深夜竹海中卷着杀气,眼前的黑暗和逐渐吞噬着里面的所有人,只有一点点月光能看见生机。
“把我放下来吧,只是手臂受了伤。我们一起走。”郑泠月轻轻推了推萧玦的胸脯。
萧玦黑漆漆的眼睛在暗中显得更加幽暗,半抱着郑泠月的他没有停下脚步,身形踉跄往前撞。
“你给我停下!阿玦你不知道自己在流血吗?”郑泠月生气的命令道。
原来他的脊背处有好几处深可见骨的刀口,正不断渗血,玄色衣料早已被暗红浸透,郑泠月刚刚触碰道他后背,指尖便浸染到了湿润的血色。
“无碍,都是些小伤。”萧玦抱着郑泠月继续往走。
由于失血过多,眼前突然阵阵发黑,可是那双狭长眼底沉沉压着的、显出的只是近乎病态的冷静与阴戾。
郑泠月知道劝不动他,顾忌着他的伤又不敢挣扎,害怕加重萧玦的伤口,所有只能自己闷闷待在他怀中。
萧玦知道自己可能坚持不了太久,一定要先去到安全的地方。
他加快速度朝着百里竹海深处遁去。
风声簌簌,遮蔽他走的脚步动静,浓密竹枝交错垂落,自然形成了一个穴,织成一片密闭幽暗的天然屏障。
萧玦精准寻到竹丛入口,带着郑泠月进入里面藏身。
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的空间狭窄逼仄,没有半分富余。
萧玦的后背抵上粗砺冰冷的青竹,刀口被竹身硌压,鲜血瞬间涌得更凶。
刺骨剧痛席卷全身,他藏于眼底,未显现半分。
他轻轻将郑泠月放下,手肘撑在她两侧,形成一道压下来的半圈屏障,不会箍住她,只是帮她挡住了竹丛里杂乱的枝条:“小姐,我们就现在这躲一下,委屈您了。”
郑泠月本不想理会萧玦,可刚要开口,就见萧玦浑身脱力,身形轻轻往前一斜,半倚半靠撞进她的怀里,脑袋搁置在肩头。
郑泠月双手抱着他,这才惊觉,原来他伤的这般重。
“小姐,小心手臂上的伤!”萧玦缓了一会,准备就借着地面的力气起来。
“不准动!”郑泠月此刻是真的生气了,“和你的伤比起来,我的伤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我找一下药。”
萧玦听后愣住了,低笑嗯了一声。
黑暗中,两人死死贴在方寸阴影里,呼吸交缠、体温相融。
郑泠月找到药之后 ,赶快先给萧玦服下一颗抱住心脉,“等天亮了我在给你处理后背的伤。”郑泠月抱着萧玦说。
“原来小姐是在心疼我啊。”萧玦笑着虚弱的在郑泠月耳边说着。
“是又如何?”郑泠月眼神坚定的看着萧玦,想要从他的眼中找出什么。
这次换萧玦不说话了,他错开眼神,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丹药缓缓在腹中化开,一股温和药力顺着经脉游走,勉强将萧玦的心脉死死托住,可那道划开后背的重伤,依旧在不停渗血,温热的血液浸透衣裳,贴在皮肉之上,每一次呼吸起伏,都扯动伤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
“小姐,靠过来一点。”
“是有哪里不舒服嘛?”郑泠月皱着眉,用手贴近萧玦的额头。
“我冷。”
郑泠月没想到萧玦会说出这句话,愣神了一会说道:“过来。”于是讲他凑近,把他环在怀里。
原本萧玦是一个再多伤口也不肯吭声的性格。萧玦笑了笑说道:“多谢小姐。”
萧玦就这样被环在怀里,郑泠月身上清浅的气息笼罩过来,身上温软的触感传给肌肤,带着那份不带半点虚伪的在意,最终搅得他心底翻涌不息。
这一刻他就想把人牢牢扣在自己怀中,将所有的私心尽数袒露。
“闭上眼睛休息,不准看我。”郑泠月一只手盖在萧玦上眼上。
突然——
竹林里不断传来细碎的声音。这时萧玦也反映过来,正准备行动时,郑泠月指尖虚虚抵在他心口,“别动”感知他脉搏的强弱变化叫他不准轻举妄动“别浪费我的药。”
数道极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正朝着这片竹丛步步靠近。
这帮人还真是穷追不舍,居然分出人手,分片搜山,打算一寸一寸将整座山林翻查干净。
萧玦的身体绷紧,方才那一点松弛线下已经荡然无存。
他没有起来,但是几乎是本能,手臂猛地收拢,将郑泠月狠狠圈向自己怀里,把她整个人按藏在竹丛的阴影深处。
他调转身体,将淌血的后背完完全全朝向外面,所有有可能遭受攻击的位置,尽数由自己的躯体挡下。一旦被发现,迎面刀锋最先刺穿的只会是他。
“屏住气息。”他压着嗓子,用气音吐出三个字,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郑泠月心神骤然一凛,立刻收束全身气息,抓着萧玦的手,展开他的手心写道:一定小心,保护好自己。
萧玦有些凉的掌心发裹住她的指腹,男人粗粝的皮肤贴着她细腻的肌肤,他五指缓缓收拢,指腹轻轻贴住她的指缝,一点点嵌合,将她的手指半半拢在自己指腹之下。
幽暗的光线落下来,把交叠的两只手浸在朦胧阴影里,将她整只手笼住,脉门相抵,连皮下跳动的脉搏,都似隔着薄薄皮肉隐隐共振。
萧玦握着她的手静静的推算敌人的人数、距离,思索若是被发现之后,突围的路线,断后的法子。
郑泠月则是另一只手掌悄然探到身侧,摸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竹片攥在掌心。
咫尺之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刀锋刺开茂密竹枝,哗啦作响,冷冽的刀光透过枝叶缝隙,断断续续洒落在地面。
两个人紧紧相贴,胸腔里的心跳重重撞在一起,在一片死寂之中格外清晰。
萧玦像是躲在暗处,守护着珍宝恶狼,幽黑的眼睛盯着竹缝外面的世界。
他的眼底翻涌着可怖的戾气,一旦情况不妙,就会冲上去拼死搏斗。
他绝不让他们的指尖碰到郑泠月分毫。
而郑泠月也垂着眼帘,冷静地看着地面投下晃动的人影,已经在心底排好了最坏的预案。若是事态无法回转,她便制造动静引开追兵,为萧玦争取逃走喘息的机会。
一名士兵的靴子,甚至已经踏到了距离他们藏身竹丛两尺的位置。
萧玦握着短刀,已经蓄势待发。
片刻煎熬过后,那人只是四下张望一圈,并未察觉竹丛深处的异样,低声和同伴交谈几句,随后转身离开了。
片刻后杂乱的脚步声慢慢向远处挪去,一点一点消散在山林之间。
悬在头顶的利刃骤然挪开,那股强撑出来的紧绷感,随之轰然瓦解。
丹药的效力才刚刚发挥,护住心脉,方才一瞬间的全力戒备,强行调动残存气力,彻底透支了沈砚本就残破的身体。
他环着郑泠月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开始发颤,后背伤口失血加剧,一阵阵发黑的眩晕,不停往脑海里冲。方才还能强撑着神智清明,此刻再难硬扛。
他身子一晃,顺着粗竹的秆子,缓缓向下滑坐于冰冷潮湿的泥地。
郑泠月察觉到萧玦身体的颤抖,立刻抬眸看向他。就着林间微弱的夜色,能看见他唇色褪得惨白,额角层层密密布满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落。
“阿玦!阿玦……不准睡!”她压低声音唤他,却藏极为明显的焦灼。
萧玦在她一声声的呼唤下勉强掀了掀眼皮,看着郑泠月焦急的模样。
撤开一道笑容“小姐,别怕。不会有事的,就像以前一样,我睡一觉就好了。”他气息虚浮,每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力气。
郑泠月听着那虚弱的安慰声,一股烦闷感堵在胸口,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才不管你以前怎么样……就是不准睡。”郑泠月语气带着沙哑,指尖探上他的颈动脉,感受着那渐渐变得虚浮跳动。
“你要是敢睡,我就一个人把你丢在这,自己跑路。” 她看着他后背不断渗出来的血色,心底那一份心疼愈发真切。
她清楚,方才屏息对峙的短短片刻,已经耗空了他好不容易借丹药稳住的气血。他一直在硬撑,硬撑着意志,硬撑着伤痛,只为护住她的性命。
“好啊,小姐能到安全的地方那我也就放心了。”萧玦说道。
“不准说话了,你这张嘴全是本小姐不爱听的,我给你找药,能撑着点。”
郑泠月微微挪了挪身子,尽量不去挤压他后背的创口,伸手,轻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头。
萧玦在黑暗中看着郑泠月那双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眸子原本是干净通透,不带半分杂质,此刻却因为他多了许多情绪。
恼怒,焦躁,不安
他其实要的就是郑泠月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他更希望的是郑泠月为他笑,为他嗔。
慢慢的源源不断的眩晕席卷上来,视线开始一层层模糊,耳边的风声也变得忽远忽近。
萧玦彻底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阿玦!!!”
那一滴温热的泪,那一声真切的呼唤,是萧玦坠入无边黑暗之前,听见的最后一道声音,也是皮肤上残留的最后一点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