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暮色,一路驶回郑府。
郑泠月靠在车厢壁上,脸色依旧带着几分未褪尽的苍白。车入府门,停下后二人先后下车。
郑泠月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萧玦说道:“你回去收拾一番行囊。”她声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虚乏,“挑轻便的,不必多带。”
萧玦目光落在她尚且苍白的脸颊上:“小姐,您身子尚且不适,这是要去往何处?”
郑泠月并未直接回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稍后我去拜见爹娘。我要同他们说明,随后就走,叫上春芽,你们俩同我一起去。”
她眸光沉静,心中已经盘算妥当。
长公主交代要假死药,怕是要开始动手了;同时谷中找师傅师叔们想想压制体内毒蛊的法子,她必须走这一趟。
“切记此事知情人越少越好。”
“你收拾妥当,便在偏门外等我。”
“属下明白。”他躬身领命,心底依旧悬着一块大石,转身退下前去整理行装。
郑泠月敛了敛衣襟,抬步,向着父母的院落走去。屋内烛火摇曳,一看便知是特意等着自己。郑父郑母见她归来,连忙迎上,一眼便瞧出她面色惨白,唇色浅淡,眉宇间藏着倦色,不由得满心担忧。 “月儿,宫中归来怎得这般憔悴?”
郑母伸手便想抚上她的额头,郑父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着。
郑泠月微微侧身,屈膝向二人深深一拜,将实情挑挑拣拣说了出来。
“爹娘,女儿有一事相求。我需要回一趟药谷,求取几味要紧药材,只是此事万万不可对外泄露我的行踪。”
郑父眉头紧锁:“你此时贸然外出,若是被陛下察觉,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可我非去不可。”郑泠月垂眸,语气笃定,“府中对外只宣称我偶感风寒,卧病在院落静养,闭门不见外客。短则数日,多则半月,我定会平安归来。”
郑母眼眶泛红,满心皆是牵挂与不安:“这药谷连夜敢去也要足足两日,路途颠簸,如何叫人放心。” “女儿自有分寸。”郑泠月跪在地上,郑重叩首拜别,“家中安危便托付给爹娘,不必为我挂怀。府内诸事,还请严守秘密,切莫走漏半点风声。”
夫妻二人看着女儿意志已决,知晓拦不住她,万般担忧也只能压在心底,长叹一声应允下来。
郑父:“将暗哨带去。”
郑泠月抬起头,“谢父亲。”辞别父母,郑泠月转身回到自己院中。
后院角夜色已浓,春芽和萧玦早已等候在此,行囊简单妥当,都已经搬上了后院不起眼的一辆乌篷马车,马车旁数十位家丁跟着,乍一看如同寻常行商的车马。
“都准备好了?”郑泠月低声问道。
萧玦颔首:“已经妥当,走后院侧门,不会引人注意。”
“好,春芽阿玦,你们俩进来随我一起。”
夜色沉沉,主仆三人避开人,自僻静的后院侧门悄然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车夫扬鞭,车轮缓缓滚动,融进茫茫夜色之中。
车厢之内,郑泠月靠在软垫上,春芽沏着茶看守一旁,身侧的萧玦坐在车厢一隅,漆黑的眸底沉如深潭,指尖慢条斯理擦拭着贴身短刀,刀刃被磨得锃亮,寒光敛于暗处。家仆在外一路护着她们向着药谷方向行去。
午夜时分,一片寂静。车厢之内,暖意浅浅萦绕。
郑泠月慵懒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小憩。
马车驶入竹海,连绵翠竹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将月色尽数阻隔。风穿竹隙,只余下一阵阵诡异萧瑟的空响。
就在这一刻!
一直垂眸敛息的男子,骤然凌厉睁开双眼。
沙沙的竹林风声里,混入了一些极细微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察觉不出。
周遭空气瞬间凝滞,竹林深处蛰伏的杀气,无声无息笼罩整辆马车。
他动作极轻,瞬间收刀入鞘,没有发出半分声响,身形紧绷如蓄势的猎豹。赶路的家仆尚且毫无察觉,依旧扬鞭驱车,马车稳稳驶入竹林腹地。
他压低嗓音,气息冷冽,带着极致的警惕,贴着车厢低声警示:“小姐,有埋伏。”
原本闭目休憩的郑泠月睫羽轻轻一颤,睁开双眼。 她微微坐直身子,抬手无声按住身侧的春芽示意她噤声。
车厢外,晚风陡然一停。
整片幽深竹林,静得诡异骇人,像一张吃人的蛛网。
“唰——”
数道黑衣人影自两侧密竹阴影中暴窜而出!
他们一身劲装,面覆黑巾,手持利刃,完全是死士做派,直奔马车围杀而来!层层竹林之间,竟足足蛰伏了十数人,早已将去路封死。
驾车的家仆这才惊觉变故,脸色煞白,猛地勒紧缰绳:“有刺客!!”
车厢剧烈一晃,颠簸震颤。
漫天竹叶狂落,刀风凛冽刺骨。
萧玦不容置喙的嘱咐着:“小姐,待在马车里,切勿下车,一切有我在。”
说完他掀帘离开,落地的刹那,数名黑衣人已然近身,刀锋劈斩而来。
刀剑相撞的刺耳金鸣骤然炸响在午夜竹林。
萧玦身法迅捷凌厉,腕间翻转,短刀翻飞如霜,招招狠绝。玄色衣袂在刀光剑影中猎猎作响,寒刃划破夜色,不断带起大片大片的血花。
郑泠月端坐车内,神色沉静如水。外头厮杀震天,利刃交锋的金鸣刺耳不绝,温热的血花一次次凌空溅起,泼洒在素色车帘上,晕开大片刺目的暗红,斑驳狰狞。
她指尖扣着袖中细密药针,力道蓄而不发,始终冷静审视着外面缠斗的局势。
身侧的春芽浑身僵硬,看着帘外刀光喋血、生死一瞬的场面,终究心生惧意,可却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郑泠月身前,她肩头微微发颤,呼吸都透着慌乱。
郑泠月轻轻抬手,按住她紧绷的臂膀,声线平稳柔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别怕。”
“相信他,有他在外守着,一无碍。”
血腥味不断传出,染湿竹土。
萧玦被这批死士死死缠斗,寸步不退,可死士刀刀不致命,只是纠缠。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其中一名黑衣人忽然弃了攻势,反手猛地拽住他的臂膀,压低声音急喝:“公子,跟我们走!”
萧玦眸色骤冷,眼底无半分人色,手腕猛地一横,短刀凌厉划开血肉。
温热的鲜血骤然喷涌而出,猩红的血柱扑来,大半尽数溅泼在他的脸颊与下颌。赤红顺着棱角分明的面庞往下淌,沾湿睫毛,顺着下颚滴滴坠落。 黑衣人瞪着眼,直直倒地。
就在这一瞬——漆黑幽深的竹林深处,陡然窜出第二伙黑衣人!
这批人与缠他的死士服饰相近、气息却完全不同,动作更快、目标更决绝,全员直奔马车,利刃高悬直直朝着车厢刺杀而来!
他们的目的明确,就是杀郑泠月!
“小姐!”萧玦目眦欲裂,一股滔天怒火瞬间冲上心头身形如疾风般折身反扑,疯了一般冲向马车。
此时第二波刺客已然逼近,为首一人抬手长刀狠狠劈落。
“嗤啦——”
厚重车帘瞬间被利刃劈开一道巨大裂口,刀剑寒光直逼车内!
春芽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死死护住郑泠月,脸色却被吓得惨白。
刀剑抬起的一瞬,千钧一发之间,郑泠月眸色一凛,指尖蓄力,数枚银针瞬息破空而出!
银针精准穿透夜色,直直钉入那劈帘刺客的眉心要害。
那人动作骤然僵住,一声不吭,直直倒地毙命。
一招绝杀,干净利落。
“春芽,护好自己。”说完用出针的手摸了摸她的发丝,那只手还带着细微的抖动,随后走出了马车。
可就在这瞬息耽搁的空档,剩余刺客层层压进车厢,家仆已损耗众多,其余人跟着萧玦紧紧守在马车周围。
不知为何,黑衣人居然在互相牵制。
郑泠月瞬息看清局势——这根本是两拨人!
可是黑衣人数量众多,下手招招往要害处,萧玦以一敌众,短刀翻飞,接连逼退周遭刺客。
在混乱之间,一名刺客绕出死角,长刀刁钻横劈,趁他斩杀旁人的空隙,直取男主侧腰!
刀尖破空,快得根本避无可避。
郑泠月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侧身扑出,抬手用自己小臂硬生生挡下这一刀!
锋利刀刃划破皮肉,滚烫鲜血瞬间浸透衣袖,疼得她身子猛地一颤,却死死咬唇未发一声。
“——小姐!!”萧玦一手搂住郑泠月的腰,接住她就要后退的身形,疯戾杀意彻底炸开,反手一刀直接刺穿那名刺客咽喉。
战局彻底失控。暗处两方黑衣人彻底撕开伪装,一边追杀、一边暗中互相牵制缠斗。
萧玦护着负伤的郑郑泠月,可终究寡不敌众,他的后背、腰侧接连被刀锋划开数道伤口,鲜血淋漓,体力急速透支。
他余光一扫,林中四面八方全是人影,再多缠斗只会双双殒命。
萧玦咬牙沉声:“人太多!小姐我们往进竹林走!”
刀光乱影、竹林岔路纵横交错,劲风与血腥味交织,
萧玦不再犹豫,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入怀中。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紧握染满鲜血的短刀,满身浴血,如同暗夜中索命的恶鬼,硬生生杀出一条路来。
“抱紧我。”
他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她耳边落下,话音未落,脚下猛地发力,径直朝着幽深漆黑的竹林深处猛冲进去。
两拨黑衣人停下与家仆的打斗同时朝着那个方向追过去。
诡异的是,一拨死士死命追杀不休,而另一拨黑衣人,看似紧随其后,却每一次出手,都缠住追杀的那批人,不动声色、暗中替他们拖延追兵。
夜色沉沉,竹影翻飞。
两人拖着伤势,一头扎入无边漆黑的竹林深处。
他抱着她在竹林中疾步穿梭,粗重的喘息混着夜风扑在她耳畔。
奔出一段距离后,他才稍稍放缓脚步,垂眸看向怀中人渗血不止的小臂,声音压抑着怒,带着一丝近乎嘶哑的颤抖。
“我明明叫你待在马车里,别动的。”
“你怎么出来了?”
“你挡这一刀干什么?”
郑泠月一手搂住萧玦的脖颈,没有回答。
前路黑茫茫的,唯有紧贴之处传来的滚烫体温与声音,是她混沌黑暗里唯一真切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