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屋外初雪融化,柳枝抽芽,春日花宴如期举行。
郑泠月一身月白素衣,乌发如瀑散在肩头,数十名仆妇丫鬟垂手环立镜前,半点不敢耽搁,各司其职。
春芽守在郑泠月身后,手执羊脂玉梳,细细的为她顺开乌黑长发,动作轻柔。一些丫鬟分站左右,托着描金漆盘,盘中整齐码着赤金步摇、东珠耳铛、和田玉钗……盘中皆是流光溢彩。
年长的梳头嬷嬷屈膝半蹲在镜前,用浸过桂花油的梳篦挽起流云飞仙髻,每绾一缕头发,身旁丫鬟就递来珠钗,嬷嬷将红宝石珠与东珠层层缀在发髻之上,只听得见梳齿划青丝和珠玉碰撞的声响。待妆容发髻打理好后,满屋子仆从齐齐垂首,腰杆微弯,目光只敢落在地面,无一人敢与镜中大小姐对视。铜镜里映出少女一身华服,满头珠翠环绕,周遭数十仆役俯首伺候,层层簇拥。
春芽挽着绣百蝶穿花的绯红织金大氅上前为她披上,大氅衣襟缀着白狐毛领,金线系带着碧玉平安扣。
春芽上手忙着嘴中嘟囔着;“小姐这次春日宴当真不带上阿玦?”
郑泠月眼神微动“春芽是什么时候和他关系这么好了,还会帮他说话。”
春芽;“小姐,春芽担心您。”
她弯了弯嘴角伸手摸了摸春芽的头:“没事的,别怕。”说完带着人往正门去。
郑泠月刚出门就看到郑母已在等候着她了,郑母一见到女儿便迎了上去,“这次宴会怕是不简单,好几个皇子也都去了,月儿你应该知道其中利害的。”
郑泠月拍了拍母亲的手安慰道:“母亲记得备好春饼等我回来。”随后便踏上了马车。
她端坐在马车里,春芽扶起车帘,郑泠月眼神寻找了一群,最终落在门外久久未离开的母亲身上:“春芽,把车帘放下来吧。”
屋檐上萧玦半坐,抱着剑,看着马车缓缓前行,直到从视线中彻底消失。
太师府后园千株桃柳盛放,清溪绕亭,案上摆满春日珍馐,香气漫过雕花游廊。
太师夫人早半月便开始计划着这场春日雅宴,对外只称邀京中世家子弟、闺阁贵女赏春品鲜,今日前来的世家贵女无不赏脸参加此次宴会。
“明德郡主到——”府外的小厮通报道。
郑泠月缓缓入场,各贵女从席位上站起朝向她问安,太师夫人赶忙笑道;“郡主来了,来来来赶快赐座。”
“谢夫人。”郑泠月面无表情的回礼谢礼入座
各家贵女见人已入座也就依次入席,她们分座东西两侧雅座,环水而坐,既能赏岸边新抽垂柳,又能就近品尝案上春蔬珍馐,而郑泠月的位置尤为靠近主位,丝竹细乐低低流淌,一派祥和风雅之景。
“陛下御赐三皇子殿下到——”太师夫人眼中闪过欣喜。
门外管事高声唱喏,全场瞬时安静,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三皇子今日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镶金带,眉眼带着刻意装出的温润笑意,缓步走入园中,目光扫视了一圈,停留了几秒在雅座上的郑泠月身上后便移开了眼。他抬手虚扶众人免礼,一路缓步穿过席间,刻意在郑泠月身侧顿了片刻,浅笑着颔首,随后对着主位的太师夫人说到;“外祖母安好,今日本王前来是与大家同乐的,诸位不必拘束。”
太师夫人看着萧度摸了摸他的脸:“好孩子,多日不见受了。”随后指着旁边的位子,“快入座吧,专门为你留的位置。”萧度含笑着,正坐在郑泠月对面。
郑泠月从刚刚道现在眼皮都未抬起,只是默默品鉴着手中的茶水。
主角到场了,好戏也要开演了。
太师夫人扫了一眼她后笑着抬玉手示意乐声稍歇,温婉的扫过全场:“今日春光正好,备下春日鲜蔬与薄酒,难得各家才子佳人齐聚,不如设一场雅趣才艺比拼,以春为题,添几分宴上意趣。”
话音未落,她径直看向郑泠月,声音清晰传遍亭中:“听闻明德郡主书画双绝,三皇子殿下亦是文采斐然,不如便由你二人搭档,命题《春和良缘》,一人作画、一人题诗,共用一套文房四宝,共作一幅春景图,也算今日春日一段佳话。”
话音落下,侍女立刻捧着一套白玉文房,摆放在亭中中央长案,恰好只容两人并肩而立。
周遭贵女还有谁看不出这场宴会的真正目的,太师府门生立刻配合
“夫人这安排实在绝妙!三皇子与侯小姐郎才女貌,这《春和良缘》简直是量身定做!”
“天作之合,春日佳配,定能作出传世佳作!”
这太师夫人未免也太过于着急了,可这招也的确是阴险。
郑泠月碍于满席宾客目光,春芽扶着她站起来,缓步走到长案一侧执起画笔。
春芽指尖揉搓着掌心的琥珀珠,跟在郑泠月身后。
她站在中央:“那就有请三皇子了。”
三皇子执扇前来,站在她身侧,一股沁香趁着风袭来,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乌发如墨,肌肤如雪,侧脸柔得像宣纸上晕开的烟,握着笔的指尖细白。他喉间微动,低哑的声音混着春风飘到郑泠月耳畔:“郡主先起笔,本皇子稍后补诗便是。”
郑泠月闻声不答话,“再去拿一盘画墨过来。”说罢笔尖沾了石青颜料,便往铺好的宣纸上落下去,岸旁柳丝抽芽,几枝桃粉斜斜探出来。
春芽站在郑泠月旁边,当看到拿墨的小厮端着盘子走来时,不着痕迹的丢出琥珀珠丢了出去,那小厮一阵踉跄,将手中的墨盘尽数往前泼去。
“小姐小心!”春芽赶忙拉过自家小姐,乘乱踢走琉璃珠,那墨水大部分洒在在画纸上,还有少许飞溅到三人身上。
无数目光落在中央,议论声此起彼伏。
太师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你这小厮,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来人……。”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萧度盯着桌角暗暗发光的琥珀珠,笑着打断了太师夫人,他语气温柔地说道:“外祖母,把人交给我吧。”
太师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战栗;“好,听度儿的。”说完看向郑泠月主仆二人,音量不高不低,刚好让全场听清:“明德,看你这衣裳都弄脏了,你就和度儿一起去换一身衣服再回来吧。”
说完叫来身边的一个老嬷嬷,“你带郡主和三皇子去换一身衣服吧。”
老嬷嬷;“老奴明白,这就去。”说完看着两人,“三皇子,郡主还请这边来。”
郑泠月和萧度穿过层层叠叠的雕花回廊,春芽看着周围越走越偏,不安的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衣袖,郑泠月抬手轻拍。
老嬷嬷引着三人沿着青石曲径往深处走,一路繁花压枝,漫天粉白桃瓣随风簌簌飘落,溪水绕着桃林蜿蜒,越往深处行人越是稀少,最后停在一座四面被桃枝围拢的空亭前。
此处僻静隔绝,外头宴会上的丝竹笑语半点传不进来,四下只听得风吹花枝的沙沙声响。
老嬷嬷停下脚步,躬着身陪笑道:“此地清净,正好赏春闲谈,老奴便不叨扰二位,在外头守着,若有吩咐再唤老奴便是。”
话音落,她不等郑泠月回话,直接带走了春芽,转身带着她便顺着来路退走,临走时刻意将林间小径唯一的木栅栏虚掩,明摆着是刻意将二人单独留在这片盛放的山桃林中。
漫天山桃繁花似锦,温柔春色裹藏粉霞。
萧度缓步靠近郑泠月,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目光灼灼的看着身前眉眼疏冷的美人,眼里充满了爱意:“郑小姐,满园宾客喧闹,难得此处清静,正好同你说几句心里话。”
郑泠月垂着眼退开半步,拢了拢袖口,声线平静无波:“三皇子有话不妨直说,男女授受不亲,此处虽偏,难保不会有人经过。”
她发间簪着的红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落了点细碎的桃花影,晃得萧度心里痒得慌。
萧度喉间发紧:“郑小姐,当日一别孤心中甚是难忘。用此等方法引小姐前来只盼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一生护你周全。”
郑泠月立在着花影里,冷眼看着眼前满含爱意的男人,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的凉意:“三皇子谬赞,当日不过是寻常偶遇,谈不上什么难忘。皇子身份尊贵,该懂礼法纲常,民女德薄,不敢劳皇子护佑,还请皇子自重,早日回宴,免得旁人寻来多生口舌。”
萧度收紧握着扇子的手:“郑小姐当真是冰清玉洁,敬酒不吃想要吃罚酒阿。”
郑泠月笑了笑:“怎么,三皇子不打算继续装下去了?”
萧度眼中爱意散去,只剩下一片沉寂:“郑小姐当真是和其他女子与众不同。”说着他慢慢逼近郑泠月用扇子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在她的耳旁说到“郑小姐应该是聪明人。”
另一边宴席过半,太师夫人便安排众人移步岸边观赏西山桃林,满树粉桃簌簌落瓣,景致动人。
“诸位快看这不是郡主和三皇子吗。”不知人群谁高声说了这样一句话,众人的目光都往那边看去。
岸边的诸位看得清清楚楚:三皇子与明德郡主贴得极近,姿态暧昧,漫天桃花落在二人肩头,画面看着像情深缱绻。
太师夫人混在人群最前方,眼底掠过一丝窃喜,立刻故作惊讶地掩唇轻笑:“哎呀,原来你们二人在此独处赏桃,瞧这满园桃花相配,果真是璧人一对,瞧着便格外登对!”
她话音落下,提前被她打过招呼的一众外戚、门下官员家眷立刻顺势说着:
“真是天赐良缘!春日桃花为媒,再好不过!”
“三皇子与郡主站在一起当真相配,今日这桩好事定要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