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泠月抬头看去,撞进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
萧玦也不说话,静静的垂眸看着郑泠月,为她挡着风。
他的眼尾沾染了些许冷意,碎雪落在他的发梢。
郑泠月收回手心,踏着石板小路往院子里走,周遭挂着红色的灯笼,橘色的暖光打在主仆二人身上。
她淡淡的问道:“你怎么还在这?”
“那些下人没跟你说让你回去,不用来伺候了吗?怎么还在这等着。”
萧玦没回话,跟着郑泠月身后走着。回到廊上郑泠月迟迟没有等到萧玦开口,有些不快,正准备发难。
萧玦握着她接雪的手,单手掏出一条手帕,
低头轻轻的为她擦拭着手上的水汽。
“小姐天冷,小心寒气入体。”
“他们说了可以回去,可我是小姐的人,自然要伺候在小姐身边。”
郑泠月皱了皱眉,看着萧玦全神贯注的样子,一时忘记了抽回被萧玦握住的手了。
一股怪怪的感觉萦绕心头。
郑泠月鬼使神差的说道:“你喝酒吗?在这陪我喝一杯?”
萧玦收回手,抬眼看着她,有些意外,眼中亮亮的闪烁着笑意。
“喝,小姐在这等会,我这就把酒取过来。”
不一会,萧玦带着两瓶酒走回来,郑泠月接过一瓶,温热滚烫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暖酒?”
“小姐这个天冷酒伤身,暖酒驱寒。”
郑泠月仰头喝了一口,入口时她微微怔了怔。
桂花酿?
怎么拿来了这个酒。
“听说你最近在学习剑术?”
“嗯,方师傅安排的。”
“舞给我看看?”
萧玦沉默片刻,于是躬身应道:“遵小姐吩咐。”
话音落,他随意抽出一根木棍,走入庭院中央。
雪花洋洋洒洒的落下,墨色衣袂在风雪中微微翻飞,他抬手解下玉佩。
“先喝口酒。”郑泠月把手边的一壶酒丢过去。
萧玦接过酒,酒液入喉,暖意漫遍四肢百骸,也驱散了他骨子里的寒意。
“开始吧。”郑泠月裹着雪白的狐裘斗篷,反身曲腿,手肘随意地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半边身子靠着椅背。
月光下衬得那双清冷的眸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话音刚落紧接着,萧玦抬手“铮”的一身,树枝骤然划破漫天风雪。
朔风卷雪,树影翩跹。
他的招式利落沉稳,招招带起数片飞雪。手腕流转间,雪粒撞上枝身,簌簌碎裂成星子,化作一道白色的雾霭。
郑泠月倚着廊柱,捧着温热的酒盏小酌,目光一瞬不落的放在萧玦身影上,风中映着他墨发上的落雪,墨色衣袂翻飞间,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一曲舞毕,萧玦伫立着,气息微喘,他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抬眸看向廊下的郑泠月说道:“献丑了,小姐。”
郑泠月两颊微红,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她举起酒盏,对着他遥遥一敬:“好招式啊,学的不错嘛。”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萧玦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谢小姐夸赞。”
话音刚落,萧玦就见郑泠月忽然松开手。白瓷酒盏脱手而出摔落在地。
混着地上的碎雪,瞬间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还维持着趴靠栏杆的姿势,露出一截莹白的颈子,上头沾着点雪,,渐渐被体温化开,凝成细小的水珠。
她的脑袋枕在手臂上,鬓边碎发凌乱地贴在颊边,睫羽轻颤,呼吸间带着桂花酿的甜香,醉得彻底了。
萧玦心头一紧,大步走回她身边。
他凝视着郑泠月的睡颜,俯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微红的脸颊。
好乖啊——
萧玦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连带着狐裘一起,裹着她,入手的身子却轻飘飘的。
萧玦想,这人怎么这么轻。
郑泠月的脑袋无意识地靠在他的肩头,温热香甜的呼吸拂过萧玦的颈侧,扫得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日
郑泠月醒来,只觉得脑袋一阵钝痛。
她蹙着眉,按着太阳穴,雪色应着阳光透过窗棂映进来,晃得她更晕了。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刚想扬声把荷姨叫进来。
就有人推门而入:“我的大小姐啊,您终于小醒了,快快快把这碗解酒汤喝了,能缓一缓头痛。”荷姨端着汤碗递到她手边,带着担忧。
“昨夜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啊。”
郑泠月接过汤碗,抿了一口,清冽的甘草味混着蜜香顺着喉咙滑下。
她随口问道:“我昨晚……是怎么回房的?阿玦呢?”
荷姨一边替她理着散乱的鬓发,一边回话:“昨夜是阿玦抱着您回来的。我要去接,他也不肯放手,独自替您擦了手脸,又守在床边伺候到半夜。”
“后半夜怕您醒了头痛,还特意去熬了这解酒汤,一直候到天亮,见您睡得安稳,才刚出去没多久呢。”
郑泠月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萧玦亲自煮的?
“嗯,叫他回去休息吧,问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今日不是还要祭祖?”
“老爷夫人想着您最近累着了,这次祭祖的吉时特意选在了下午,小姐吃个饭过去刚刚好合适。”
郑泠月一切收拾好后,带着荷姨往郑家祠堂走去。
远远便见祠堂朱门大开,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管事们立在台阶下,等候多时,躬身相迎着郑泠月。
跨进门槛的刹那,上一世的死去时痛感又涌上了脑海,郑泠月心中越发感到烦躁不安。
祠堂里,郑氏阖族老少皆已到齐,黑压压地立在香案两侧。烛火明灭,檀香缭绕。
列祖列宗的牌位整齐排列,诉说着整个家族的荣耀。
郑父站在众多兄弟之间,子孙后代在第二排,中间留着郑泠月的位子,女眷站在旁边,旁支系数排列其后。
郑泠月一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几房叔叔婶婶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小月来了,就等你了。”
郑泠月耐着性子回应着。视线一扫而过,刚好看到了之前被自己“赏药丸”的郑乾,她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不爽了。
真是想把他拖出去杀了。
目光似剑般扫了一眼他,郑乾对上她的眼神,吓得直哆嗦。
郑泠月微微敛了敛神色,缓步上前,回归位置。
祭祖正式开始,众人先是一齐跪拜,随后由郑父开始一一上香。
到了郑泠月时,不知为何,点香是风直往屋内灌,香却良久都点不着。
“你看看肯定是心狠手辣、作恶多端,连祖宗都嫌弃了呗,香都不让上了。”郑乾的声音虽小,但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明显。
郑乾父亲脸色大变,虚虚的看着郑郎坤,郑乾母亲赶忙捂住儿子的嘴。
可这话已出,众人也都开始议论纷纷,
郑父走上去前去,挡住风,协助女儿点香。
“最近怕是歪风太多,老三啊你可要好好看着自己儿子啊。”
三房连连称是,拉着儿子。
郑泠月上完香,放在身侧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难道还真是上辈子作恶多端了吗?
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去。郑乾本刚刚说了那种话,现在哪敢和郑泠月碰面,只想避开她赶快离开。
万万没想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一出门转过头,就撞见了郑泠月。
“眼睛看不到的滋味是还没有尝够?”
“非要往我眼前凑,我这儿可是随身带着药丸的,怎么现在要来一颗?”
郑乾气的发抖:“你……你你你你”
“郑泠月你在这祠堂禁地,也敢说出这些话,当真不怕祖宗罚你。”
郑泠月心头被一刺:“要不找你管。”
三房赶忙过来打着圆场,拉走儿子,向郑泠月赔罪到:“小月,是叔教的不好,这小子太没有天高地厚了,你别放不过在心上。”
郑泠月心头刺得发痛,只想快速离开这,懒得在纠缠。
“三叔,要在管不好,就由我来帮帮您。”
她丢下一句话带着荷姨走了。
郑泠月疾步走回院子,推开门也没来得急关,直径走向桌边,拿起杯子倒茶,想要压下心中的烦闷。
她握着杯子的手却还带着点非常细微的颤抖,茶水有点滴洒落在外。
这时一手按在她的手上,帮她拖着杯子。
萧玦看着郑泠月皱着的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
“小姐,是谁惹你不快了?”
“你怎么进来了,不是叫你回去休息。”郑泠月被这双手扶着喝下茶水,心中的慌乱少了几分。
“小姐,属下想要等着你回来。”萧玦看着她回复着。
“所以小姐是谁惹你不快了?”
郑泠月不知为何他如此执着此事,又是为什么笃定是什么人让她不快了。
自己不过是一个把他捡回来折磨的浑身是伤的“仇敌”。为何要表现出如此担心的模样。他这些做法,郑泠月有些看不懂。
“怎么,我要是说了是谁,你还能帮我杀了他不成。”
萧玦:“只要小姐一声令下,属下拼死也会杀了他。”
“还用不着你多事,杀人这种事我有的是人。”
“小姐,这是不信我嘛?”
郑泠月没在说话,直直的走向梳妆台坐下,看着镜子里微微皱着眉头,执着的站在原地的萧玦。
她拿起一根朱钗,插在头上,没有回答他的话。
“明日跟我一起去清镇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