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日,卯时,冬日的日头尚未升起,养心殿已里里外外地准备起来了。
胤禛起身了,胤祥的眼是一点都睁不开。胤禛站在榻前穿着li衣,看着床上还一动不动的人淡淡道,”不然王不用去好了,跟上朝不会有太大区别。”
不是很亮的烛光里,胤祥的眼皮重得很地撑起了一条缝,又在被子里动了动:“不好,我要起来。”
胤禛回到:“那就起来吧,我等你。”胤祥艰难将手抬出了被外,朝上举着,闭眼要求道:“哥哥抱我起来。”
胤禛也是无奈坐到榻沿,将胤祥扶了起来,抽过衣裤,一件件慢慢给胤祥套上。穿完了,胤祥还是靠在胤禛肩上,安然就睡,胤禛只好在他耳边提醒道:“我传人进来更衣了。”
胤祥立马睁开了眼睛,努力揉揉眼,模糊着声音:“好,这就起来,哥哥传吧。”胤禛摇摇头,捏了捏胤祥的脸,对外传人进来。
——没办法,胤祥从小就敬重先皇——
今日是胤禛到太和殿视冬至郊天奉圣祖仁皇帝配享祝版的日子,这也是胤祥坚持要跟的原由。先皇的事,胤祥终究还是一件不想错过。
曾经的错过,貌似可以不必,但他作出了选择,选择了之后,又剪不断理还乱地在心中纠缠。
没办法,他从小就敬重先皇,看破了再多,也不想把曾经那份最纯粹的心忘了,忘了就好像自己也会缺一大半。
胤禛一开始还会劝胤祥看开点,既然明白了道理就要改变想法,后来他也逐渐知道,先皇是胤祥生命的一部分,也就敬之顺之了。毕竟自己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胤祥好,是真的好。
整座宫城的东边被撕开一个缺口,光漏了进来,洒在黄瓦红墙上,冷,这日和胤镇登基那天一样的冷。胤祥跟着胤禛的大驾走,到了太和殿再走入亲王队里,没有一丝突兀。
太和殿上的天空是深深的蓝,太和殿下是如蚁的文武百官。和上朝几乎无异的漫长流程,多了胤禛对先皇的祝版行礼,少了赐茶。但也约略花了一个时辰,在整座宫城都被照亮时,才完成了仪式。
胤禛很少天没亮就上朝,所以这日众人都在夜色中仿佛要睡过去的安静,来无声,去也无声。这一场祭奠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溜过。生前最喜欢热闹的先皇,死后终于要享受这样的静谧了。
——看看我的养心殿小阿哥是不是走丢了——
大朝有大朝的庄重,结束后,胤祥也没在意左右的王公,就绕过了太和殿,走下保和殿,自己往养心殿去。
日头金灿灿的,是个明亮的早上,胤祥还是昏昏沉沉的,一时有点空虚的难过。为什么呢,说不清道不明。他一个人走着,慢慢悠悠。
走到乾清宫,仰头一看,见乾清宫真是高大,以前从阿哥所一大早走过来时,就会看到先皇已站在某处白色台基上,俯瞰着自己。
如今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觉得仿佛回到了当初。恍惚地,胤祥站着,愣愣地看向那台基,不动了。
看了没一会儿,一时眼都模糊了,胤祥感到自己很冰的手,被人温柔地牵住了,不觉回头喊了句:“皇父……”迷蒙地看向身边比自己高的人,是,一身皇帝朝服。
胤祥抿了抿唇,笑了笑:“皇上怎么又不跟着大驾好好走。”胤禛将胤祥的头抱进了怀里,陪他一起看着乾清宫,轻声道:“来看看我的养心殿小阿哥是不是走丢了。”
那声音是冬日里的暖阳,照得胤祥幸福得想哭。
被胤禛牵着走回养心殿,大概因为太早起来,总是闷闷的,胤祥精神一般,胤禛则好些,胤祥就躺在哥哥腿上,晒着养心殿的阳光,补着觉。
———过年你一定是最漂亮的王———
隐约地,胤祥听到胤禛在跟别人说话,挑选着什么,对方说是。他努力撑起眼睛,看向胤禛。
胤禛低头慢慢抚着胤祥的脸,指腹摩挲着他的唇,一边将一张纸递了出去,吩咐着:“圈出来的二十匹留下。”外面的人规矩地应了是,就退出去了。
“醒了。”胤禛有时是喜欢给胤祥下判断的,以帮助自己确认一切。胤祥点点头坐起身:“哪个织造来送锦吗?”胤禛回着:“苏州织造。七月多拿去的锦样。”
胤祥哦了一声,带着点兴趣地懒懒靠在胤禛肩上问:“是不是有月白地万字百兽锦?”胤禛稀奇地问:“这个倒记得清楚?”
胤祥被夸了便是骄傲的,自信回:“我传的,二十七个花样,能记住一个很难吗?”
胤禛笑笑摸着胤祥脑袋:“嗯,王说的不错。我已经想好,哪些做给你穿格外好看了。”胤祥好奇,“哦?什么好呢。”
“嗯,桂红色万寿锦。”胤祥打了胤禛一下:“真是的,净挑显我老的。”说着捧了捧脸,有所思地问:“不会真老了吧。”
胤禛将他整个抱起,圈在怀中,低头咬了一口:“我倒希望你赶紧老。红色万寿,多吉祥,让你过年穿。”胤祥抱住胤禛的脖子,讨好道:“不要,我还要其他的,”
胤禛是禁不起胤祥的娇的,欢乐道:“好,知道了知道了。过年你一定是最漂亮的王。”胤祥满意地攀在胤禛肩上,开心答应:嗯!
过了一会儿,礼部又来人了。听声音像礼部尚书,跟胤禛安排明天祭祀圆丘的事。说了好久,终于走了,胤祥差点又睡过去。这人一走,胤祥就跳下了炕,鞋也没穿,就想跑出去。
胤禛拉住他的手腕问:“王又要跑哪去。”胤祥握着胤禛的手晃了晃,挠了挠头:“你方才提到快过年了,我想着,养心殿里有些东西可以换一换,一年了,不换有点无聊。”
胤禛点点头,也没松手:“那为何不穿鞋。”胤祥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掌,单纯地笑了笑:“没事,养心殿的地上很暖和,踩着舒服。主要是,穿鞋好麻烦。”
胤禛又明白了,也不强求:“好。”无聊的怡亲王又开始有聊了。除了一些很喜欢的东西没换,许多东西都让人撤了下去,没一会儿就会跑过来问胤禛,如何如何好不好。
——只要给他一个太阳,他就能一直亮着——
胤禛不想在未来一年中不满意,或是屡屡更换胤祥的作品,便很诚实地拒绝了一些物件,最后接受的还是很少。
见胤祥有点委屈似的,胤禛指着他身后的那个楠木边玻璃横吊屏:“王说的很对,有些东西换成新的更好,你身后那个吊屏让人收下去如何,再选个你喜欢的来。”
胤祥眼睛突然亮了。方才委屈的并非是胤禛的拒绝,而是哥哥仿佛不想换什么,倒显得自己的提议很多余。
这会儿一听胤禛有心改换个吊屏,胤祥就觉得像受到了认可一样,突然精神起来,马上张罗去干。
胤祥总说胤禛像有用不完的精神,其实胤禛想说,胤祥才是个像太阳的人,不需要理由,只要还存在,就能一直照耀。
不,胤祥是月亮,那只要给他一个太阳,他就能一直亮着,不需要理由。
看着胤祥为自己整治着本来被看得毫不重要的殿落,胤禛就觉得很有意思,这也才是自己发光的原因。
一日下来,胤祥跑来跑去的,又是在库里翻找,又是拿着东西在养心殿到处试位置,问胤禛想法,已是将他累得很充实。
胤禛传了晚膳,胤祥凑了过来,直接钻进桌子的空里,坐到胤禛tui上,感到自己付出不少地要求道:哥哥,我好累,我需要你喂我。
胤禛摇摇头,将胤祥的碗端了过来,一口一口认真喂他,意味深长地沉声道:“嗯,好,慢慢喂饱你。”
胤祥觉得此话似曾相识,一时脸又红到耳朵上来,不禁低头,看得胤禛低低一笑,手背将胤祥的下巴抬起,让他仰头看向自己:“饱了没有,我的傻瓜。”
胤祥点点头,胤禛就给他穿上外袍,带着出门了。胤祥错愕:“去哪?”一看遵义门外正是大驾卤簿。坐进胤禛的轿子里,胤祥才反应过来,明日是冬至,今日便要去天坛准备了。
如此一想,胤祥又掀开轿上的窗帘,偷偷漏一个缝往外看,大驾正经过太和殿前,远远见台基下已跪满王公官员。胤祥回过头,“哥哥怎么不提醒我准备准备?”
胤禛淡淡反问:“准备什么,准备跟其他亲王一起,跟在卤簿后吗?”胤祥缩了缩肩膀,靠在胤禛身边:“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