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暗了,胤禛走到乾清宫前,看着高大的台基,心中苦闷,想回去又一时冷静不下来。接着他无聊地进了乾清宫前的懋勤殿。
懋勤殿总管苏培盛独自在此值夜,见皇上没什么好气地过来了,连忙请安小心伺候。刚和胤祥吵过架,胤禛想着,不如练练字,将不快的事儿给磨忘算了。
苏培盛见状,先设纸磨墨,又去别处翻出几个笔筒,仔细陈设在皇上面前。
“懋勤殿竟缺笔筒么,还要到处找。”胤禛淡淡问道。苏培盛慌张:“奴才该死,懋勤殿笔筒是没及时添补。”
胤禛当然知道,自己没让做,奴才哪能自己传做,便传:“明日去做几个。”苏培盛接旨称是,然后站在一旁认真观察着现有竹筒,仿佛在丈量。
胤禛看了眼便问:“你可知我的习惯。”苏培盛立刻将自己发现的说了:“回皇上,奴才无知,大致为,里口径一寸八分,长三尺一寸。”
胤禛点头:“是了。先皇后来用的,是我给设计的,这样提举方便。”苏培盛连连答应,也并未说什么多余的奉承话,很会看脸色的样子。
——本是个读书人,估计是家中困苦——
胤禛觉得这苏培盛与其他太监似有些许不同,以前陪先皇在懋勤殿里,也常见此人,倒没真注意。胤禛反正也无聊,便问:“你到懋勤殿很久了吧。”
苏培盛声音很淡,长得也有点文人样子,要不是这太监服,也看不出来身份,让胤禛交流起来并不难受。“回皇上,大概一二十年了。”
胤禛看了这个年约四五十的太监一眼,少见地萌生一点同情,“你几时进的宫?”
苏培盛声音仍是平静:“回皇上,奴才三十进的宫,读过点书,有幸被先皇提拔到此当差。”
胤禛明白了,三十进宫,又读过书,那便本是个读书人,估计是家中困苦,不得已了,民间不容易的人还是太多。
———皇上和苏培盛讨论情与理———
胤禛也不再提别的,能和脑子灵活的人聊上两句,就有了点写字的心情,随意写写,又问苏培盛如何看。
说怀疑的考验也好,说信任的交流也罢,胤禛待人接物总是要从真到才地审视。这位苏公公确能说出一二,让胤禛还算满意。
外面打更声又响,胤禛叹了口气,随口与苏培盛道:“你说,理与情,何者更重。”
苏培盛这么多年在宫里,又在懋勤殿常与大学士打交道,脑筋比起绝大多数下人还是灵活,面对这样无来由的问话,也正经直抒己见:
“奴才不懂大道理,但大概觉得,理者,守情之限。情者,叫人知理之所向。”
胤禛本还郁闷的心仿佛被惊动一二,抬眼看了苏培盛一眼:“你倒是懂事。”
苏培盛慢慢对:“奴才不聪明,只约略知道这样的道理,做起来还是太难,知易行难。”
——“知易行难”,这字陪他到终末——
胤禛感觉被说中了些什么:“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些人是懂的,只是做起来难,故而也要理解一二才对,是吧?”
胤禛自小就是如此,自己在下时也要坚持对上到太子、皇帝的人说想说的真话。
后来无论是做了贝勒还是亲王,对在下的人,从进士到民间闲人、奴才,乃至孩童,也坚持一视同仁,不仅是说话,只要有不解便会去问。
众生平等,胤禛喜欢佛门道理这最基本的一条。有时忘记自己的位置,把自己放在所有人事的中间,让自己不至于很累,还总能得到一些意外的答案,何乐不为。
跟皇上讲道理,是哪个奴才都不敢做的,苏培盛一时也有些犹豫,但他是聪明人,他从这位皇帝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疏离中的亲切,便大起胆子回:“奴才以为是如此。”
胤禛慢慢放下笔,眼前所写的四字便是:知易行难。他站起身来,回头对苏培盛道:“这字送你了。”
苏培盛连忙谢恩,正要送皇上回宫,胤禛摆了摆手,“不必跟着。养心殿的百福都认路。”
苏公公心里一阵暖意,这么多年,与一批又一批大学士接触,竟从未有过和这样一位皇帝交流的欢喜。
他看着那“知易行难”出神,这夜景象,如梦一场,他第一次认识了一位皇帝,第一次并非附庸风雅地欣赏一个人。
这字陪他到终末,带进了皇上赐给他的坟里。
——胤祥,你要给哥哥好生养子了——
十月初,漳州镇总兵官陈栋从京城返回福建,经泉州府时,奉命传旨给提督吴陞。
“问你提督好。天下提镇惟有提督吴陞做官头一个。叫提督好生养子。与朕多出几年力。断不可以老告退。你们做总兵的人都该学他一样好。”
胤祥当时听笑了,等人一走就问:“你叫吴提督给你好好生养儿子,是什么话。”胤禛倒安之若素,“怎么了,天下人都是朕的子民。”
这夜,胤禛揉着胤祥,最后将脸贴在胤祥有点鼓的腹部,半玩笑半荒唐道,“胤祥,你要给哥哥好生养子了。”胤祥倒也脑子热了,抚着胤禛的脸:“不要,怕痛,还会失宠。”
胤禛又动了动,笑着听胤祥的肚子:“傻瓜。能我也不舍得。不然你下次还要为孩子跟我生气,我可受不了。”
胤祥又被痛了一下,拍着胤禛背后:“别动了,抱我去洗洗。”
于是又捣鼓到很晚,两人才安定睡下。
次日胤禛背着胤祥回到养心殿正殿,暖和了太多,胤祥在胤禛背上伸着懒腰,感慨道:”呜,还是养心殿最舒服了。以后再生气也不离开这儿。”
胤禛笑道:“明明都把殿让给你了,你自己不好好呆着等我回来,怪谁呢。”胤祥抱着胤禛脖子,装作狠狠道:“怪你啊!”
胤禛心情很好,连连答应:“对对,怪我,怪我。”
——胤禛对导致百福走丢的人的惩罚——
胤祥坐在炕上,有些尴尬地说:“昨夜傍晚,百福自己回来了。”胤禛点点头,是啊,被他女儿(和惠)抱了回来。
不过后来让人查了,是皇后先抱走,被四公主截了,又被允禄带去玩了。
这些人,害得自己昨日和胤祥无端吵了一架,胤禛很不满,派人去好好给这些人各一点苦头吃:
四公主关在书房多学十日,皇后与齐妃近些日子去佛堂为先祖祈福,庄亲王需重算内务府各库账目……()
“百福今日倒是没出来。”胤祥念叨了一句,不想再找,但也隐隐担心。胤禛知他意思,温柔回到:“不用担心,就在养心殿,还在睡。”
胤祥放心下来,“嗯。没事,造化会照顾好它的。”接着不太好意思地指了指旁边的折子:“昨日跟你一闹,是不是让你折子没看完就走了?”
胤禛看了眼:“哦,没事,看过了,还没回而已。”平常胤祥是不在意胤禛到底看什么折子了,今日则主动关心:“何事?”
胤禛批着回:“(福建巡抚)黄国材前段日子不是一直被我骂不中用么,倒知耻地请辞,想去守景陵。(福建总督)满保得知,倒是‘有心’,偏要上折说,他虽然六十多了做的也还不错,想再留他一两年。”
“可哥哥明明觉得黄国材不好。”胤祥一副为胤禛说话的样子。胤禛则笑回:“满保想要就留着呗。”胤祥一脸疑问似的:“听起来皇上很听满保的话。”
胤禛也是旷达:“没办法,没了他,也许会来更差的,也未可知。既然勉强可用,就再留一两年。”
外面又有造办处的人进来传话:“皇上,今日庄亲王进宫送了些东西来。”说着从屏风外呈上物件单子。
胤禛接过,递给胤祥。胤祥惊讶:“怎么这么多,允禄又做错了什么吗,更像赔礼道歉。”
胤禛笑笑也不说话,胤祥可怜允禄,便帮他向胤禛推荐一二:“雕珊瑚宋龙鞓带一副、雕象牙宋龙鞓带一副、嵌养珠玛瑙石鞓带一副、平面铜镀金鞓带一副、嵌珊瑚金丝皮穿带软带一副……”
胤禛点点头,给胤祥面子,对送礼单的下人吩咐道:“传旨,俱着见新收拾。再将鞓带上荷包绦子。俱换金黄色绦子。”
“哥哥,我想要这个。”胤祥指着玉作那写的“避风石数珠一盘,随松石塔计念、嵌金刚石累系背云一件”。
胤禛揉揉胤祥的脑袋:“见新收拾。将数珠上鹅黄绦子。另换金黄绦子。再送来。”胤祥开心地抱了抱胤禛,“谢谢哥哥!”
——允礼:只要有怡王在,大抵没错——
在内务府等着信儿的允禄着急地对旁边的允礼道:“皇上要是不收可怎么办啊。”
允礼摊摊手:“那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允禄拉着允礼的袖子:“如何才能命好。”
允礼看着养心殿:“嗯……也许,看怡王今日心情好不好。”允禄啊了一声:“万一胤祥今日没进宫呢,我不完了。”
允礼抿唇笑笑:“那就,下次一见到怡王就送他些东西。反正,只要有怡王在,大抵没错。”允禄连连点头,谨记在心。
第二日,允禄就在宫里抓住了胤祥,当即让下人送上了自己又准备给他的玉小罐七件、玉壶一件。胤祥心情不错,当场接了,让允禄很放心。
胤祥转手就送去造办处,命玉小罐、玉壶酌量收拾。最后看到就玉壶有点可观之处,便带回了养心殿送给胤禛。
胤禛也很开心,胤祥没准备告诉他是允禄送的。最终,允禄焦虑地又算了一次所有账目,得出相同的数目来,递了上去,没再被打回来,心终于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