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午膳时没人会来打扰皇上。但自从上次,皇上说怡王发现这个规矩会让有些认真的王公大臣干等,所以就决定,除了某几位身强体壮、闲来无事的,其他人来可以直接传。
所以这日午膳时分,下人便来传果郡王到了。胤祥一听是允礼,马上就示意胤禛让他进来。胤禛只道,“你好好用膳。”一边传允礼。
允礼进来了,先规矩请安,而后被赐了坐。“果郡王怎么这个时候来,午膳还没用吧。”胤祥隐隐感受到允礼的一点拘谨与不安,于是直接问一些无关的事。
允礼果然轻松了点回:“回兄长,已用过。午后还要去武会试看看,故而着急了些,打扰皇上用膳。”胤祥慢慢吃着,“没事的,皇上勤政,用膳时也常见人的。”接着转向胤禛确认。
胤禛配合地应了声:“嗯。果郡王可以奏事了。不然怡亲王倒是替你着急。”说着往胤祥碗里又夹了些菜,示意他好好用膳,不要再管这边了。
——这瓶子不好放稳,还得有劳怡王——
允礼自然很识眼色,递上折子给皇上,一边简要解释:“前些日子皇上着臣等会议紫禁城内守御事,臣等会议得,紫禁城内凡有堆子之处,则令章京护军等于闭门前逐一巡查,将闲人逐出后关门。”
胤祥耐不住提了个问题:“那内廷柏唐阿、进班之人等该如何?”胤禛看了他一眼,他连忙又拿起筷子,谁知一不小心将那竹节玉匙箸瓶给撞倒了,眼看着就要往桌外掉下。
胤禛眼疾手快地将那瓶子抓住了,“这瓶子不好放稳,看来还得有劳怡王,让造办处配个架子。”胤祥不好意思将允礼的话打断了,连连答应,希望尽快结束这个插曲。
可胤禛似乎不着急,也可能是不放心,补充到:“嗯,瓶子既是竹节的,架子便也做成竹节式。”
胤祥一一答应,胤禛端详片刻,又道:“材质不宜用容易摔坏的,就铜镀金代叶子竹节式好了,嗯?”说着像是在征求意见。
胤祥微笑答应,转而问允礼:“我方才的疑问,可有点用?”允礼看皇上对那箸瓶架子都那样细心,觉得甚有意思,实际也不着急将要说的说完。
被胤祥一提醒,从容想了想回:“兄长所言甚在理,这也是我等考虑过的,柏唐阿、进班之人,由各属头目按数领结,登记入档。”
胤祥听得还算认真,对着胤禛点头肯定。胤禛总结到:“知道了。王大臣等于紫禁城内进班者颇多,对各差役之人不可太严,当差不到亦为不可。余依议。”允礼认真接旨,看眼色就要告退。
——怡王同情允礼,开口争取时间——
谁知,胤禛倒话风一转:“(山西巡抚)诺岷奏报大同知府徐惟诺,曾挪移钱粮,然而这徐惟诺才被人推荐了按察司之职。”
胤禛冷笑了一下,又问道:“之前在山西,果郡王在追回钱粮上也出了些力,此事你以为当如何。”
允礼感觉一切还好,被皇上突然问些正事,有些人定然是很怕的,于是回答草草,然而对有些能耐和经验的,确实也是个机遇。
按皇上的性格,自己的建议不需要无误,关键是能否真诚稳当,这恰恰也是允礼的性格,也就还算冷静地思考。
反而是坐在对面的胤祥,对允礼有种无来由的同情,只觉得如果是自己,哪能突然回答得好,胤禛对别人真可怕。
于是友好地帮允礼拖时间似的,开始谈自己早上看到的折子:“到年末了,各部都想查出点东西来。我也刚看到,礼部阿尔松阿奏报盐运使罗正等亏空银两案。”
胤祥话不算多,能为允礼挺身而出,让胤禛觉得很有意思,于是配合地对道:“哦?王说的这事,我刚从巡盐御史莽鹄立那里知道,但他那折子,实在不堪入目。阿尔松阿可奏得好些?”
胤祥被反问得有点后悔,怎么突然问自己了。但在允礼面前,自己当然要像个亲王一样,强行应变道:
“回皇上,臣以为阿尔松阿说得不错。诶……不对,我记得,阿尔松阿道,皇上着他与年熙酌量定议,兄长还没看过吗?”
胤禛舒适地靠进自己的椅子,欣赏着胤祥的神情,认真点点头,明知胤祥是代看了折子,面上也不揭破:“大概他们觉得,有事应先和怡王商议,才敢递给我看。”
胤祥后知后觉,有些羞地看了胤禛一眼,“哦,他们议得还不错。大概是说,因罗正、张承先亏空银两,数目难定,就一面知会(山东巡抚)黄炳查核库银实数,再报送上来定罪。”
胤祥将那折子里的话复述了出来,虽然有点艰难,但在胤禛身边多年,也是学了点随机应变的皮毛了,什么事突然撞上来,也能应付个七七八八,自己说完都很满意。
——胤禛惊觉自己和先皇的相似之处——
胤禛听罢很是满意,像看自己卓越的皇子一样,也不直接评论,反而又突然问允礼:“怡王说的,果郡王以为如何?”
允礼虽然也能应对,但终究紧张,有胤祥这横插一脚进来,确实轻松了,方才的问题趁机想清后,如今这个问题要简单更多:“王爷说得自然极妥当。”
当胤禛问出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越发像先皇了,心里生出莫名的复杂滋味,又哀又喜。很久以前,看到先皇许多一叶障目、掩耳盗铃的行为,胤禛总暗自嘲笑,或直言他物。
想到子女越年长难免越像父母,他便每每告诫自己,定要避免各种盲目之举。无奈,遇上胤祥,虽然不盲目,但举手投足间的样子,还是情不自禁像先皇对自己相对喜爱的儿子。
胤禛的感情比一般人慢许多,他一直以为自己面对先皇离世,能安之若素地对待,毕竟天行有常。
可如今,许多细节的重现,无论是自己、胤祥或是别人,只要想起那位父亲,心中反而有更多伤情浮现。
胤禛愣了一下,倒让允礼也跟着担心了。好在胤禛马上缓过神来,微微称赞道:“嗯。怡亲王自然说得极好。”
见胤禛一脸轻松,胤祥才舒心笑了,摆摆手:“转达阿尔松阿的话罢了,还是这些官员做得好,皇上管得好。方才倒是打断了果郡王回话,弟见谅。”
允礼感谢致意,慢慢答:“王爷自有道理。回皇上,山西钱粮亏空事确实复杂。依臣所见,应不能叫徐惟诺接任,钱粮之事如不结清,即行奏用,则人心不服,当令其完赔,视其完纳之情另具奏闻。”
胤禛也很满意允礼处事果断如此,肯定道:“诺岷亦如此奏。不过,身为上司当原谅下属之偏差,徐惟诺如果有心消除以往过愆,而于新任上再亦未犯,再等诺岷来奏。”
这徐惟诺是胤祥之前觉得还不错的,胤禛自然会多看一眼。
——王现如今对我都如此不客气了——
允礼受教点头。御膳房上饭后点心了,一小盘龙须酥,一小盘豌豆黄,再三小碗红豆奶豆腐。
胤祥盛情邀请允礼:“好了好了,一来倒是除了正事就没别的话说,多难受啊。再忙活,先喝点奶豆腐,这个,我尝过了,就养心殿的最好喝。”
胤禛温温笑着,在胤祥的热情下,也更配合:“嗯,是要听怡王的。”允礼这才过来同坐一桌,接过那奶豆腐。
胤祥只顾招呼允礼,自己也吃得快乐。吃到一半,才像是受了惊吓地扔下了汤匙。惹得允礼惊讶地抬头看他。胤祥一言难尽地看向胤禛,胤禛安慰道:“没事,一点不碍事。”
而后就要向允礼说明原委,被胤祥心虚截断:“啊,就是,太医给我服的补药,和豆类相冲,吃了豆,补药就没用了。”
一边威胁似地看胤禛:“对吧,皇上?”胤禛点头,“嗯,是这样。”()
允礼又被招呼着吃了几块豌豆黄,但胤祥只吃龙须酥了。养心殿的点心确实好吃,允礼垫了不少,吃了比没吃好,心情更是轻松愉快。
允礼走后,胤祥跟胤禛算账,“哥哥是故意给我豆吃?”胤禛笑回:“王现如今对我都如此不客气了。”胤祥只笑着捏住了胤禛的脸,“哥哥真是卑鄙,都不否认了。”
胤禛再次抚上胤祥的xiong口:“嗯,是很卑鄙,可哥哥很喜欢。”隔着外袍吻了吻胤祥,抬眼笑道:“慢点好,就好了。”胤祥低头抱着胤禛,愤愤道,“被你害的,想快也快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