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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兄弟化蝶

德里格优雅地鞠了一躬,在胤禛同意后,坐在了那架古朴的铁丝琴前。

琴音舒缓展开,徐徐袭来。胤祥本以为德里格会弹奏之前教的曲子,或者是教堂里的圣歌,谁知听来很熟悉,却也从未听谁用铁丝琴弹过。

琴声里带着故事,诉说着一种特别的相识相知,缓慢舒适,而愈发高涨,让听的人都不禁带入自己。

这故事悠长恒久,让人不知何时休止。然后突然宏大起来,是一种死去活来的感情,正像汤显祖《牡丹亭》里写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最后,乐调又回归平淡,悠然清净,多的是一种不变的相守,宛如蝴蝶翩飞。

——后来,他们也像梁祝一样,化蝶而去——

胤祥明白过来,回头看去,胤禛也一脸了然,很明显,胤禛很喜欢这首曲子。一曲终了,德里格起身问道:“皇上和王爷是否听出来了?”

终究是洋人,对这两位挺有意思的皇帝和王爷,也敢于不顾礼节地直接分享自己的作品。胤祥温和鼓了鼓掌,看向淡淡笑着的胤禛,大概是等他发话。

“改编得不错,梁山伯和祝英台,对吧?”德里格很高兴:“是,前段日子,我去南方走了一趟,散散心,走到浙省,会稽县当地百姓随性演着小戏曲,正演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其中有一段很好听,便借鉴了一下。”

胤禛欣赏地点头,胤祥则更感慨,方才听到某个悠然的曲调,体验到一种无限感伤的美丽,甚至红了眼,但碍于面子,悄悄忍住了,怕被胤禛笑话矫情。

没想到果然是自己熟悉的故事,更明白为何感动了。“很好听。德里格写的乐曲总是很美。”胤祥自在夸到。

德里格很高兴地接受了,西洋人是不会谦虚的,只会感谢。这个样子,胤禛和胤祥都很喜欢。

又聊了会儿,德里格与胤禛他们约好,等教堂建好,会回宫继续效力。胤禛并不着急:“无事,等你建好再上报。”说完就带着胤祥走了。

这两个人就好像没来过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德里格知道,他与这位皇帝和他最爱的弟弟,一起度过了一个心灵相通的午后。

后来,他们也像梁祝的故事一样,化蝶而去。德里格每每在西直门的圣母七苦堂里弹起这首曲子,都能想到他们,是唯二听懂了自己曲子的人。

午后回养心殿时,刚出轿,又看到一个人跪等在那。要不是那人壮实,胤禛差点会以为是允禄还没走。再仔细一看,是嘉郡王允祹(十二)。

胤禛刚回来,并不想直接听什么正务,听到允祹简单说完自己的意思,让下人去接过折子,就让允祹走了。

胤祥隐隐听到,这折子是胤禛上次批评允禩在祭仪上铺张浪费的事,也好奇允祹他们会议出什么来。

胤禛一眼就看出来了,转手就把折子递给了胤祥。胤祥也不推却,随手一翻就是署名那页,居然占了一两页,比正文还多。胤祥摇摇头,允禩的臭名真是太难不让人知道了。

—我朝甚重丧礼,然从无亲兄弟送馈之礼—

“人了事亲,不可搀杂一毫虚伪。我皇上纯孝发衷,至性笃实……事事合礼,并不邀取孝名,而诸王大臣皆知皇上之孝也……”

先吹捧了胤禛一番,然后引经据典:“……礼云:祭不欲数,数则烦,烦则不敬,恶有不敬而可称孝乎?”胤祥感叹道:“真不知翻了多久书。”胤禛轻轻勾唇:“不用翻,我提醒他们的。”

胤祥嘴巴微张,僵硬地笑了笑,一脸服气,转头接着往下看,“那后面这句,‘宋臣司马光云:居丧馈食或因亲朋虑其不能成礼,赍送粥糜往劳之,若肥馔美腥,致之者为不义,受之者为不孝。’也是你提醒的吧?”

没想到,大家还真能找出和允禩对得上的典故。往日的旨意,也未见学士们如此上心地润色,今日倒是特别,一看就不像他们想的。

胤禛笑了两声,犹如恶作剧的孩童得逞一般,更开心了:“对,对。”两人已经走回殿里,胤禛坐在炕上,用茶盏掩盖自己那控制不住的喜色。

“我朝甚重丧礼……然从无亲兄、亲弟送馈之礼。况大设宴筵……如此而犹得称为孝乎?”又直指允禩,胤祥笑得捧腹。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突然模仿起署名之首的“马齐”那沉稳的语气,起身恭敬读到:“臣等伏读圣谕,是非诚伪,招然共喻矣……今应如副都统祁尔萨条奏,行令八旗,将馈粥为名,多备猪羊,大设肴馔之处,严行禁止……”

胤祥学着马齐那一派端正的语气,严厉强调“多备猪羊”,将那些可笑的话读得坦坦荡荡,惹得素来淡然的胤禛也忍不住大笑两声,连连摆手:“行了行了,别读了,说得我不该较真似的,你分明在嘲笑我幼稚。”

胤祥也忍不住了,将折子递到胤禛桌前:“读完了,后面都是署名。真不知道怎么谁都要署这个名,显得这事很重要似的。”胤禛拿过折子,提笔批复,自信回道:“本来就很重要。”

“谋奸宄狡诈之虚名,朕一世愧而不行。”胤禛才写完这句话,自己就笑得不行,胤祥挤在他身边跟着看,也是服气笑话:“皇上真是难得谦虚。”

“那是自然,在虚伪上我向来不如某些人。”接着又写:“况我等父祖世代惟笃诚实,毫无粉饰。众人应弃伪名,悉晓此奏,将二次降旨,一并招告八旗遵行。”

特别强调要将这次的决定,连同上次的旨意()一并再发给八旗看一次,胤禛知道,有些事反复说,连俗人笨人也都能懂了。

次日,八旗复接御旨。面上恭敬谨慎,人后都幸灾乐祸得厉害,欢乐非凡。而引发此事的廉亲王,听旨时恰好在工部,跟众人一起听,听得脸红脖子粗得憋闷。

允禩强行默不作声,真想破门而出,然而皇上早有每日值班的规定,这日正是总理廉亲王巡视六部的日子,他不能走,顶着羞辱与尴尬,忍着怒火与郁闷,在六部巡了一日,到夜幕都黑了才沮丧地回了府。

一日下来,烦躁仿佛在所有人的眼光中被磨光了,廉王回到府中,什么话不说就回了书房,倒在榻上,握起拳头,怒砸了床板几下,瞪着床顶看了许久,再一翻身,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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