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香山寺拾级而下,二人循东麓蜿蜒而行,登上碧云古刹。毕竟此行本为缅怀先皇而来,自当到碧云寺看一看。
先皇生前尤爱碧云寺,特命在此营造行宫,然所费甚少。在节俭和善于受苦方面,他们对先皇还是很敬佩的。
在碧云寺各处拜了拜,趁着暮色金光,胤禛他们便往回走了。
——胤禛,江山和你的兄弟们就交给你了——
雍正元年十一月十三,圣祖仁皇帝期年大祭,天还没亮,上下王公与文武百官,就都已在奉先殿跪定,宛如先皇刚离世一般。
那是一个漆黑如夜的早上,星星稀疏,万物无光。道路两旁的宫灯,昏暗亮着,许多盏,却照不亮除了脚下的路。
哀哭声传来,丧钟声响起,一位皇帝离开了紫禁城。虽然不是谁都与皇上打过交道,但他们都知道皇上,一个熟悉的人离开,就像世上少了个守护神一样。
当然,有些聪明的人也会想,皇上去世前在想什么。
胤禛就是这样的聪明人,他赶到先皇榻边时,看着往日很有精气的人老朽残败的样子,也不禁在想,他在想什么呢,但无论如何,他也已在历史上写下了自己的一笔。
“胤禛,江山和你的兄弟们就交给你了。好好待他们……”先皇去了,看着胤禛,充满不知名的留恋,胤禛也替他难过。
——皇上和胤祥总这般不合礼数——
胤禛这日醒得很早,胤祥也是,他们牵着手,紧紧相握。胤祥轻轻叹了口气,胤禛侧过身来,吻着他的额头,淡淡道:“胤祥,不要难过。”
胤祥点点头,泪还是不停,渐渐抽泣起来,埋进胤禛怀中。胤禛抱着他哄了许久,抚摸着他的背,他的头……
胤禛带着胤祥到奉先殿行祭礼,礼毕再往寿皇殿。殿里挂着历代皇帝御容,胤祥情绪很低落,一看到先皇的画像,泪就夺眶而出,眼睛跟着红了。
胤禛无意似地看了胤祥一眼,随即停住了脚步,走到胤祥面前。胤祥满含委屈地看着胤禛,又哽咽起来,泪哗啦地流。胤禛看得可爱又无奈,牵起他的手就往前走,向先皇画像去。
跟着的一群兄弟与其他皇亲也是见怪不怪皇上和胤祥总这般不合礼数,只觉胤祥真是矫情,三十来岁的亲王,竟还是会当众啜泣,真是被胤禛惯的。
心中虽这么想,面上,他们也争先恐后般地流露着自己的悲伤,看着先皇的画像跪拜起来,一齐痛哭。
——七十岁和六十九岁没什么差别——
胤禛将胤祥拉到身边,站在离先皇画像最近的地方,轻声问道:“这画像,像他吗,胤祥?”胤祥装作不经意地抹去眼泪,对着胤禛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说不清楚,像又不像。”
胤禛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胤祥思索道:“想要我看到的那样。小时候,感觉先皇很高,就喜欢跟着。”
“后来,渐渐远了,样子就记不太清了。”胤禛点点头:“嗯。这画像,和我见到的也不太一样,瘦了些,和去世时差不多。但可以看的出来是一位七旬老人。我当初让人画他七十多岁的样子。”
胤祥感到疑惑:“六十九和七十差不了多少,为什么偏要画一个七十的。因为想看这时候的?”胤禛的忧伤里好像还有点满意的快乐:“是,七十和六十九没什么差别,只是多了一岁。”
胤祥好像也明白了点什么,看向那幅画像,默默许愿,我以后也要有一张类似的七十岁的画像,胤禛那时也能看到。
瞻拜罢,胤禛让旁边的人传旨。传旨官严肃的声音响起,内容清晰可察,那就是宣布之前说过的,派一位王公前往景陵祭奠之事。
众人紧张地听着,最后终于有了答案,由皇三子弘时携皇四子弘历、皇五子弘昼前往。所有原来担心自己会是的人,都有点惊讶,为什么呢。
———皇上的挽留一定会很有用———
等回了养心殿,胤祥都不哭了,走进养心殿,却恰好看到值房里的一位大臣在偷偷抹眼泪。
一看,那人正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陈世信,胤祥不禁感慨,此人年纪轻轻,怎么对先皇感情这么深。
胤祥故意走慢了一些,让胤禛先回殿,自己转进了值房。里面的官员都在请安,方才流泪的,也赶紧将泪擦掉。
胤祥给他们免了礼,走近那陈世信,低声问道:“哭什么。”对方有些惶恐,连连道自己知错。胤祥这才明白,他应该是误会了。
不过出于好奇,也就多问了一句:“人之常情,无妨,怎么了,说说看。”陈世信忙回:“啊,王爷……我……”
胤祥坚持问,陈世信终于才敢说:“下官……下官在先皇大祭,触景生情,想起母亲与我相依为命,辛劳一生,如今六十九了,最近冬日,便突然病倒了,让人心里害怕。”
胤祥很能同情人,一听这说法,更是体量,“哦,原来如此,你母亲是很不容易,但你尽管相信,会好起来的。六十九和七十,其实差不多,很快就到了。”说完,胤祥安慰地笑了笑,就出门离开了。
但胤祥还是很同情陈学士与他的母亲,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回到殿里,便与胤禛说了自己都去干了什么,然后似乎在暗示点什么。胤禛则直接问:“王想给点什么吗?”
胤祥抿唇,也是无奈:“倘若我不问,不知道也就罢了,问了,便心生怜悯,想着皇上能给点慰劳也好。我听说,先皇对孝懿仁皇后,就是这样,趁对方还没去世时,送去封赏,也许能挽留住。所以,皇上给的一定会很有用。”
胤禛失笑:“那你不知道,那位皇后还是去世了吗,你当皇帝是什么神仙。”胤祥这才转忧为笑:“我是把你当神仙了,一定有用,先皇太晚了。”
胤禛笑着配合,嘴上反驳,行动上倒也赞成了,便随笔赐字“躬劳著训”给陈世信母亲,传下去作匾。
后来,陈世信母亲真的熬过了这个冬天,过到了七十岁,胤祥很开心,胤禛也跟着相信,挽留,会很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