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日,两人起了个早,胤祥无聊翻起了白居易的诗集,“哥,白香山,我们这个秋天没去香山。好可惜哦。”
胤禛没忍住笑出了声,“白香山,跟京中的香山是同一个吗?”胤祥愣了愣,“我记得我记得,白香山是龙门的嘛。我就是想到了。”
“那我们今日去香山?”胤祥无奈摇了摇头,“今日不好。”胤禛有些诧异,“怎么了,我以为你想去的。”胤祥有一些难过,声音低了下去,“明日是十三。要去寿皇殿的。”
胤禛当然也记得,看了看外面的天空,淡淡道,“是,一年了。”而后转过身,摸了摸胤祥的脸,“所以去那儿看看不好么,先皇也爱去。”胤祥眼睛微微泛红,收了收难过,认真点了点头,“好。晚上就回来。”
一个时辰后,两人便到了香山东山门前。已是寒冬,香山红叶落尽,不免萧索。看着远山,胤祥只觉更冷,身子抖了抖,心也泛凉。
胤禛将胤祥的手紧紧包在掌心,感慨道:“燕赵多有慷慨悲歌之士,正因此。”胤祥搂住胤禛胳膊,打起精神来,“走吧,哥哥,我来考考你,你知道此处为什么唤作香山吗?”……
?彩蛋(千字):
雍怡讨论香山来历,胤祥想起自己学测绘的经历:小胤祥问三哥数学题,被讲哭了。
……胤祥扑哧一笑,那如丝如缕的气氛就这样笑光了,晃了晃胤禛的手:“哥哥是越来越好了。但是,不要再翻我的错误!”胤祥半命令半撒娇地要求。
胤禛认真点点头,一把就将胤祥拦腰抱了起来,吓了胤祥一大跳,在胤禛身上扑腾了两下:“干什么,刚才不是还怕摔吗?放我下去。”
胤禛笑到:“不放。”扛着胤祥就往山上快步走了好一段,才把他放下来,“永安禅寺到了。”
胤祥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寺,倒是故意耍赖:“还要背。”胤禛摇头:“你要好好练练。”说着牵着胤祥往里走。
————香山寺的前世今生————
“哥哥,你刚才说永安禅寺,我怎么记得先皇赐匾‘香山寺’来着。”胤禛解释道:“因为当时的主持跟他说,此处自唐以来就有两座寺,一为吉安,一为香山。”
胤祥接道:“那为什么叫‘永安’。”胤禛思考着答:“金章宗时,那两座庙合二为一,赐名‘永安’,元时又改为‘甘露寺’,明时又换回去了。我唤它‘永安禅寺’,就是想记住它以前的样子,以免我最后只知道个表面。”
胤禛淡淡说着,让胤祥更是仰慕:“哥哥怎么就不怕累呢。”胤禛回头:“因为,我还要考虑你的一切。”胤祥嘁了一声,但还是很开心。
——金世宗完颜雍的继承人金章宗——
“金章宗,是金朝第几个皇帝。”胤祥突然又问。胤禛习惯了胤祥的跳跃:“可能是第六个。”
“那,我记得有一个金世宗完颜雍,他又是第几个。”胤禛笑了:“你倒是对’雍’记得清楚,完颜雍是第五个,金章宗是他孙子。”
胤祥这会儿倒是头脑快:“为什么不是他的儿子?”还好胤禛知道的多,才挡得住胤祥这样的提问:“如果没记错,金章宗的父亲,应该叫完颜允恭,做过皇太子,后来暴病而亡。他还算勤政,也挺有文采,也许会是个好皇帝。”
胤祥总觉得胤禛说到生死之事时,仿佛有种特别的感慨,于是接到:“金章宗不好吗?”
胤禛轻声笑了:“史书上说,金章宗自幼因通晓女真语,而受其祖父世宗宠爱,继位后,东征西战,乱改了些东西,在位后期,则放任婢宠擅朝。有不少人说他酷爱汉文诗词书画,为金朝诸帝中文化最佳者。”胤禛边说边冷笑了声:“史书上便说他开创金朝盛世。”
——哥哥百年之后也称“世宗”好了——
两人走到中寺,又看到一小山门。“听起来,哥哥好像不是很认同金章宗。”
胤禛笑得轻松:“金世宗兼备文武,勤政节俭,选贤治吏,极其重视反贪赃之风,轻赋重农,结束辽金之战,人称‘大定之治’,也算名副其实。此人似乎不善文章,诗却写得不错,还会fo fa,我读过他的诗《赐玄悟玉禅师》,我看他比大师更有悟性。”
胤禛似乎还没说完,胤祥见缝插针,举起手来,着急问道:“哥哥,我怎么听着,他跟你极像。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你百年之后也称‘世宗’好了。”
胤禛揉揉胤祥脑袋:“是挺大逆不道的,但我挺喜欢的。不错,世宗一般指务实且上进的皇帝,我是愿意的,但愿我配得上。”
胤祥点点头,很是欣赏:“哥哥你一定记得金世宗那首诗,对不对,我想听听。”胤禛也满足他,淡淡回想:“但能了净,万法因缘何足问。日月无为,十二时中更勿疑。常须自在,识趣从来无挂碍。佛佛心心,佛若休心也是尘。”。
胤祥细细听着,和胤禛不自觉走到了后苑,看到两边各有一座文殊殿与普贤殿,突然想到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怎么觉得,他这诗跟哥哥的,也有点像……佛若休心也是尘……”
胤禛轻松接道:“是啊,一瞬欢期万劫缘,并非不成佛,不过是佛休了心,日月无为。”
眼前是大雄宝殿,旁边响起钟声阵阵,清亮又厚重,两人对视一笑,只觉钟声仿佛为自己二人而敲。
——金章宗那努力的样子真像弘历——
“听起来哥哥看不太上金世宗喜欢的那个孙子,金章宗。”胤禛清淡道:“明明有太子,何必看得到那个不起眼的孙子。金章宗出身并不好,其母称徒单夫人,实际在完颜允恭那并不起眼,不过是章宗自己追封的。”
“最重要的是,宋朝有人说,章宗之母并非徒单夫人,实际是宋徽宗某个外孙女,前朝昏君不起眼的公主的不知名的女儿之子,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到万不得已,世宗都不会看到他。”
“可史书上说章宗……所以是章宗命人随意篡改,假称祖父喜欢自己?“胤祥顿悟。胤禛笑笑:“应当是这样,不然只会个女真语,会读几本汉书,就能被看上吗?还不如弘昌。”
胤祥锤了胤禛一下:“弘昌愚笨,但是不卑鄙,不准这样比。不过,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真有点学问,毕竟他也写了些东西。”
胤禛不屑道:“知道世宗有文采,只需要一首诗,有些人写了许多,却无一能看。最可笑的是,我前些日,找出宋徽宗的《古史箴图》来,竟看到图卷左端有一则《女史箴》,装作宋徽宗之体,却丝毫不像,参差不齐,哎……破坏了画。还有,北宋祁序的《江山放牧图》上也有他盖的章,真不知道我没看到的还有多少。”
“可是哥哥怎么知道是他仿的宋徽宗的字,而不是别人?”胤禛笑到:“避了其父的讳,再加上这画收在宫里。金章宗又自称喜书法,善书画,经常作诗,都极可笑,’五云金碧拱朝霞……’,这也能算诗吗。你别说,他那努力的样子真像弘历,但那诗与字也就比弘历好了点。”胤禛更是不屑一笑。
——在位十八年尚且如此,六十年何如——
“哥哥很不喜欢他?但好像不只因为这些,就像你说的,他写的字也勉强能看。”胤祥确定了这一点,还是问了出来。
胤禛点了点头:“没错。他附庸风雅,软弱虚伪就算了。最重要的是,由于允恭没几个儿子,金章宗不过年长了些,就侥幸坐了皇帝。”
“侥幸就算了,不是该感激涕零么,倒是强装有才能。一开始还收敛了些,没多久,就改了世宗不少成果,穷兵黩武,大兴土木,还自诩功大,在我看来,金朝就是从他衰落的,他倒自以为是顶峰,还骗过不少人,真以为他不错。”
“我看他与唐玄宗、宋高宗乃一等的。幸好也只活了四十岁,在位十八年。十八年尚且如此,这要是和先皇一般长,祖宗基业必定全然不保。真是可恶至极。我要有这样的儿子,千刀万剐都不足惜的。”
“放心吧,哥哥,你是世宗,之后的……嗯……你的太子会好好活着,就会做的很好。大清基业永存。”
胤祥又抱住了胤禛的胳膊,感受的到,胤禛也不是真的很讨厌这章宗,到底是因为胤禛隐隐也觉得自己和金世宗像,担心自己最后也不得不选这样的不肖子孙。
胤禛拍了拍胤祥的脸:“我的太子是要健康长寿。”胤祥随便一打胤禛的手:“知道了,弘时他们几个是都看着很健壮,能长命百岁。”
——别怕,有我在,你一定是最好的——
胤禛笑了,对胤祥轻轻说了句:“傻瓜。对了,你知道吗,章宗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没有后代,让他的叔父完颜永济登基,也算整顿了朝纲。”
“无奈,金朝已是积重难返,他称帝没多久就遭蒙古军南下,被宦官李思中杀死,害得史书将他记载为‘柔弱鲜有智能’,过度贬低他的功劳。世宗聪明,但在挑继承人方面是真傻。”
“那这位完颜永济真是可怜,所以他也没有谥号了?”胤祥同情起这位皇子、皇弟、皇叔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害怕自己会和他类似。
胤禛看向胤祥脸上熟悉的共情的忧愁,不禁一笑,自己弟弟真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两人已经坐上后苑山坡上的连廊,这连廊在这座三重寺的最高处,恰好让人能看到整座香山的景观,胤禛将胤祥抱进怀里,一起看远处,在他耳边轻声道:“别怕,有我在,你一定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