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弦被顾清越绊住。
周遭宾客渐渐多了,他跑不掉。
顾清越将他按在座位上,递过来一杯酒:“我没恶意,你把这杯酒喝了,我们一笔勾销。”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温弦看得分明,那酒杯底还有一颗尚未完全化开的药粒。
他不想喝,也不太想在前男友的婚礼上将事情闹大,再三推拒。
顾清越彻底失了耐心,他伸手拿了一整瓶刚开封的酒和那杯加了料的并列放着,声音压得很低:“你自己选,一杯,还是一瓶?”
温弦闭了闭眼,知道今天这遭是逃不过了。
程斐现在对他严防死守,或许正在什么地方和司锦年讲自己的坏话,指望别人救场是不太可能了。
没法靠别人,温弦只能靠自己。
他深吸口气,指尖触向那一整瓶才开封的酒。
顾清越嗤了一声,抢先一步将酒瓶捞起:“这个,可不是让你喝的。”
话音未落,他手臂缓缓抬高,酒瓶举过温弦头顶,下一刻瓶口骤然倾斜——
“哗——”
暗红浓稠的酒液从瓶口倾泻而出,劈头盖脸淋了温弦满身。
香醇浓郁的酒味弥散,冰凉的酒液争先恐后落下,吻过青年旖丽的面孔,落入雪白的衣领,染上艳丽的红痕。
雪纺的衬衫很快被浸透,湿答答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形,肌肤若隐若现。
顾清越欣赏着这艳丽的一幕,晃了晃空掉的酒瓶,慢条斯理地补充:“这个是这么用的。”
这里举动太大,几乎吸引了整个宴会厅里宾客的目光。
温弦看到了许多双眼:看好戏的、惊愕的、不怀好意的……
形形色色目光扫过,唯独没有上前制止的。
想来也是,人际交往利字当先,换位思考,温弦看到这个场景也绝不会上前帮忙。
他惹了顾清越,早该有这么一遭,温弦叹了口气收回手,平静地回头问:“只要顾少高兴,没什么不能做的。”
“那顾少现在满意了吗?”
顾清越手里还把玩着那支空了的酒瓶,目光黏腻地在他湿透的身上爬过:“这么容易就想跑?你上次砸了我,又不肯跟我睡觉,那当然就要把这一下给还回来才公平啊。”
他说完,眼神一凛毫无预兆地扬手——
这次,厚重的酒瓶正对着温弦的额角狠狠砸下!
温弦浑身肌肉紧绷,大脑疯狂运转。
眼看着酒瓶更近了,电光火石间他放弃思考闭上双眼,准备硬扛下这一击——
一阵风拂过,预想的剧痛却并未到来。
酒瓶并没落下,反而是顾清越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司锦年!又是你!”
司锦年?
温弦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身衬得司锦年越发挺拔的深灰色西装。
一双有力的大手截住顾清越的手腕,很用力,能看到手背鼓起的青筋。
顾清越用力挣脱,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司锦年不知何时赶到,出现在温弦身旁。
他离温弦很近,近到温弦原本坠着酒滴的发尾染上他胸前衣襟。
“顾清越,你是想在我弟弟的婚礼上闹事吗?”
司锦年的眉头压得很低,温弦第一次见他情绪如此外露,情绪里的不可置信不比顾清越少多少。
顾清越恨极,他想将手抽出来,司锦年的手却宛若铁钳,让他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他无可奈何,最终目光在这两人身上逡巡一圈冷笑:“你还护着他?司锦年,你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吗?”
“我劝你还是离他远点,他就是个烂货!放开!”
司锦年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顾清越踉跄一步,他居高临下看向顾清越:“我和温弦的事不劳你费心,以及,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你!”顾清越胸口剧烈起伏,恶狠狠瞪了司锦年一眼:“你最好别后悔!”
他转身就走,正撞上匆匆赶来的程斐,于是余下的火气便悉数撒到这位倒霉的新郎官身上。
顾清越说:“程家已经没落到这种地步了吗?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跟我坐在同一桌吃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程家没多久要破产了!”
程斐也不是受气的人,当即不甘示弱地回复:“今天的保安都是干什么吃的!三番两次把狗放进来乱吠!破坏了我婚礼尾款想不想要了?!”
酒店经理此刻才带着保安满头大汗地挤进来,三两步挪到顾清越跟前,连连鞠躬,脸色为难:“顾先生,程先生这边实在不方便,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和我们离开。”
顾清越脸被气得铁青,他指了指程斐:“好,你有种,程斐!咱们走着瞧!
“滚开!”他粗暴地将围在门口的保安一把推开,带着一身戾气大跨步离开。
程斐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谁不知道顾清越就是个没本事的二世祖,顾家实际掌权人是他大哥。
顾清越的威胁算个屁啊。
打发走这瘟神,程斐这才凑到司锦年跟前,一眼就看到跟只落汤鸡似的温弦。
他一愣,没想到陈玉行说的报复是这么回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风凉话在嗓子里滚了一圈,最后别别扭扭吐出一句关心的话:“你、你没事吧?”
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丢了这么大脸程斐都难免升起些恻隐之心,更何况这个人是温弦。
是和他有过一段情而且长得还不错的温弦。
“没事。”温弦用司锦年递过来的帕子擦着酒液,闻言好脾气地冲程斐笑笑,“就是坏了你的婚礼,一会儿我也不能继续参加了。”
程斐立刻说:“这没什么的,你没事就好,要不你先去休息室,我让人帮你送套衣服过来?”
顿了顿,他又问了一句:“话说,你怎么得罪顾清越的啊,他可记仇了!”
温弦手上动作一僵,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司锦年大概是看出了他的不自然,轻飘飘揭过话题:“程斐,为什么温弦的名牌会在顾清越旁边?”
像这种场合的座位是策划拟定好给主家过目的。
一般都是按照圈内地位排好,像温弦这种三不沾被捎带过来的普通学生,座位都应该落在边角靠门的地方。
怎么也不应该放在靠近中心位的地方。
程斐移开目光,讪笑:“我也不知道啊……”
他不敢说,虽然事是陈玉行干的,但人是他叫过来的,磋磨温弦也是他默许的。
要是让司锦年查出什么,告诉他爸妈,那他家里人恐怕要吃了他。
司锦年眉头一凝,敏锐察觉到什么:“去查。”
程斐不太想去,又想不到好的借口。
温弦适时开口解围:“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别毁了小斐的婚礼就好。”
他笑了笑,对程斐说:“新娘子是不是换完衣服了?你不去看看吗?”
程斐如蒙大赦,心底对温弦最后一丝怨气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装模作样被点醒,忙应和道:““对对对,哥你放心,等婚礼结束我一定会给温弦一个解释的,但是马上开宴了,不能耽误正事!”
“没关系,我让助理来查。”司锦年并不如其他人那样好糊弄。
程斐有些犯怵。
和司锦年同龄的小辈或者同辈,几乎没人能对司锦年不犯怵。
他在司家极端到变态的家规中长大,刻板优秀到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同他一起长大的小辈就倒霉了,司锦年成为他们年纪相仿的长辈。
在司锦年目光注视下,程斐觉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无处遁形,让他格外煎熬。
气氛僵持时——
“阿嚏!”
突兀的喷嚏打破凝滞的氛围。
两人视线汇集,温弦无辜地眨眨眼:“不好意思,但我有点冷,可以先送我过去吗?”
被红酒浸润的发丝一缕缕贴在额上,深红的酒液干涸在他脸上,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
程斐立刻说:“那我带你去!”
“你不是还要等新娘子吗?”温弦轻轻摇了摇头,拽了拽司锦年的衣角:“不好意思啊学长,你可以带我去吗?”
程斐呼吸一窒,温弦不了解司锦年的脾气,他可是知道得很。
现在司锦年不高兴,若是这时候不加掩饰地帮他倒霉的恐怕就要变成温弦了。
程斐因为家庭原因和司锦年接触比较多,即使这样他都没见过司锦年为谁破例过。
就在他做好准备要为温弦解围时——
司锦年主动脱下西装外套将坐在原位的温弦裹住,外套还带着上一个人的余温,独属于司锦年的气息铺天盖地将温弦包裹。
温弦抬头看去,发现司锦年依旧不大满意程斐的态度,但最终却也只是嗓音沉沉地吐出一个字:“走。”
这下不只是程斐,往来所有宾客原本看好戏的眼神也都变了。
谁不知道司锦年不解风情无意儿女情长,让无数名媛淑女铩羽而归,不然也不至于32岁还没结婚。
司家人给他张罗过好多回,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是以,他很典型地成为A市上流圈子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不承想却在这里对一个不知来历的无名小卒俯身。
但司锦年浑然不在意他们震惊的目光,自然地、甚至有些保护姿态地带着温弦离开宴会厅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
出了宴会厅,温弦不好意思地对司锦年笑了笑:“谢谢你啊学长,你又救了我一次,外套我弄脏了,会洗干净还给你的,接下来就不麻烦学长了,我打车回去就好。”
司锦年说:“不用,我叫助理送衣服过来。”
“真的不用了!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温弦一边说,一边脱下司锦年的外套。
“助理已经去了,你先把衣服穿好。”司锦年再次帮温弦披上外套,“这次的事和程斐脱不了干系,我会查清楚给你的一个答复。”
温弦连连摆手,笑话,要是让他查清楚自己在他面前的人设不就崩了个彻底吗?
他状似无奈说:“真的不打紧,可能只是意外吧,学长千万别放在心上。”
司锦年的衣服对于温弦来说,有些大了,这会儿已经因为他摆手的动作往下滑了这。
看着不伦不类。
司锦年神色如常,动作却算得上亲昵地帮温弦拢了拢衣服,将下滑的外套重新整理好他这才嗓音温和地说:“温弦,这次本来就是程斐有错在先,你没必要替他开脱。”
“走吧,换完衣服我送你回去。”
温弦头疼,巧舌如簧的他难得卡了壳,好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还是选择先跟司锦年去休息室换衣服,再思考其他事。
谁都没注意到,走廊拐角处一只握着手机的手悄悄缩了回去。
“咔嚓。”
屏幕上和人时司锦年微微俯身,为温弦仔细拢好外套的瞬间,两人靠得很近,姿态亲昵,引人遐想。
手机震动,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淹没在宴会厅热闹的礼乐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