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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春雾陷阱 下

何谒迟疑:“要不要属下去接小姐进来?”

“不必了,先由她查罢。”

萧庭礼饮了口茶,微弱的杯盏碰撞声中,男人的声音透着茶汤的清润。

船尾娘案与贪腐案线索在泉上瑶台有众多汇合之处,本想待回去派何谒将此事告知于她,没想到她竟自己查到此处了。

他相信她的能力,却不免担心她的安危。

片刻后,男人向身侧一抬首,“暗中跟着。”

“遵令。”

何谒领命,悄悄步出了雅间。

荣霄顺着木梯上楼时,堂中拍卖大会将将开始。

一灰袍老翁缓步至泉前拍卖台站定,字字清晰:

“雪兆丰年,寒夜客来,老朽在此多谢各位赏光。泉上瑶台腊月冬拍,启槌!”

随着第一件拍品上台,堂内和雅间中传出阵阵掌声及交头接耳声,荣霄大略瞅了一眼,是个成色极好的古物玉瓶。她对鉴宝所知寥寥,一时看不出何朝何代,不过一看拍品不是女童,便也无暇顾及拍卖情况。

她本想上楼与萧庭礼汇合,共享一下情报,顺便打听看看这泉上瑶台的老板是何背景,现下能否查得动。

可刚踏上楼梯口,一个端着酒壶酒盏托盘的小厮突然拐出来,荣霄始料未及,那因惯性飞过来的酒壶将要撞上她之际,她迅速退下一节台阶,反手撑着栏杆一跃,躲过酒壶。

可行将稳稳落地之时,转角处忽又出现一身着鼠紫长袍的男子,见她跃来,竟伸出右臂要接住她。

荣霄一惊,顿时失去重心,男子顺势收手揽她一把,她便一头撞进此人怀中,一种奇异香气扑鼻而来。

这香并不呛人,反而悠悠弱弱,闻之沁凉,气味若有似无,很快便混入楼内纷杂脂粉香中,被完全遮盖。

“实在对不住,在下给公子……”

紫袍男子将手中所持酒盏递到她面前,把着她腰际的右手使力掐了一下,轻佻笑道:

“不,给这位小姐陪个不是。”

荣霄支住身子反应过来,几乎是立即将人推开,眸光中闪过几分想打人的狠厉,到底忍了下来,咬牙道:

“即便如此,公子此举过于冒昧罢。”

“嘶,是有些冒昧。”那人挑挑眉,唇边笑得越发邪佞,“那又如何?”

她额角一跳,此人如此狂妄,应是闽中豪族出身,上来就递酒给她,这酒中怕是不干净。

她心中默念数次需秉持士族修养才没发作,硬扯出一丝还算客气的笑,“我来此是寻叔父回家,今日匆忙,不如改日再叙。”

“改日?”那人如狗皮膏药一般胡搅蛮缠起来,“依在下看,择日不如撞日。”

荣霄面上顿无半分笑意,冷冷瞥着对方:“你想怎么样?”

那男子竟将视线往她颈间处探,“我自然是想,与小姐耳鬓厮磨,帐中缠绵。”

她一阵恶心,也管不了是否会闹大声响了,一个手刃直劈过去,同时抬腿攻他下三路。

那人刚心猿意马地挡了一下,荣霄便从二楼窗边听得后院细弱声响,登时被吸引了注意。

“救我……救命……”

这分明是一个女孩子的求救声。

她眸底一道暗光划过,一拳逼退那轻浮男子,掀开窗户借力翻身下入后院,正遇两个壮硕大汉钳着一将笈少女,欲从小门往楼中来。

这少女已着红妆,雪夜之中只覆着一身红纱,此刻满目泪水,更显娇柔。

如此打扮,定是今夜的拍品之一。

荣霄一瞬怒意凛然,可身边又未带趁手的兵器,只得将手中纸伞作剑,向两个大汉薄弱之处猛刺去。

两个大汉为腾出手应付她,只得放开红纱少女。

打斗间,荣霄不知为何忽感一阵眩晕,力不从心地闪避着那二人攻击,视线投向已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女孩:

“你不要怕,我定会救你出去,先告诉我其他人在哪!”

“其他人如何,怕是与小姐无关了。”

紫衣男子步入后院,手中亦撑着一把百鸟朝凤纹纸伞。

荣霄扫见那伞,眸光一颤,怒视道:

“你竟是叶氏一党。”

言毕,她更是头晕目眩浑身发热,脚下徒然虚浮,卸了力踉跄着撑在雪地上,颤抖着喘气。

男子阴笑着向她走去,慢慢蹲在她身侧,右臂揽过她的肩。

他脸上同样异常泛红,声音越发喑哑:

“皇后娘娘乏了,还是让在下伺候娘娘就寝罢。”

荣霄恍然,她未饮酒却中春毒,只能是那奇异香气所致。他还真是阴损,气味之毒根本避无可避,但用毒之人若不提前服下解药,必然也会中毒。

叶澜歌好阴狠的心肠,是要毁了她的清白以迫使萧允恒废后。

“娘娘放心,我这香乃是上好,既能让娘娘同我攀上极乐之境,又不会伤着娘娘凤体。”

那人贴在她后背,似是已被春毒完全控制,嗓音因兴奋而发着颤。

她已浑身瘫软,无力推拒,手指打着抖摸上坠在积雪中的合香牌,松针香混合清冽的薄荷和苦茗,微微弱弱漫上鼻尖,再也没有比这更让她安心的味道了。

“放手。”

忽地,一道清越的声线穿透暴雪飘来,只二字,却如冰山碾压而下,裹挟着诡异的静谧。

楼中小门顿开,覆目男子着霁青祥云纹道袍,谪仙一般长身玉立,周身却极为矛盾地弥漫着凛然的杀气。

荣霄身侧的紫衣男子一愣,神思从药物中抽离出来,面上快速闪过茫然之色。

何谒恰时从后院大门抄进来制住了两个大汉,定睛一看荣霄状态有异,又见殿下已在怒极失控边缘,勃然道:

“快说!解药何在!”

“呵,解药。”那人后知后觉不屑笑起来,“欲解此毒,只能与男子媾合,不若也不会取名竭春雾。”

萧庭礼唇角微微下压,无形之中生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身上再不见静水流深,藏锋于雅,入目尽是大开杀戒前的阴沉寂静。

偏偏那人不知死活一般掐上荣霄颈间,扯着浑身无力的她站起来,意味深长调笑着:

“我说这位公子,你既看不见,就莫管闲事打扰我与娘子云雨了。”

小门外的霁青衣袍男子一时未言,一步一步迈进雪中,步伐不疾不徐,衣袖袍角在风中轻逸浮动,一眼望去状似仙官落凡。

他广袖之下的大手握地指节发白,反应却愈发诡谲,下颌微扬轻嗤一声:

“自下闽中,怎的一个两个都道本王眼睛不好。”

萧庭礼松开紧握手指,指尖攀上脑后十分轻盈地解了蒙目素纱。

随着纱带无声飘落,一双金瞳在风雪中展露无疑。

男人眼底通红,浅金色的虹膜被怒火灼烧,仿若熔岩在瞳孔深处翻滚。以往那些所有的克制、那些温文尔雅的完美面具此刻都荡然无存,强势的威压瞬间占据了此方天地。

下一瞬,袍袖翻飞间,身形掠过,人已至二人身前站定。他抬手的动作很轻,掌风却无比凌厉,直向那男子心口拍过去。

静极生动的身法,如鹤影狐踪,虚实难辨,使人来不及反应。

紫衣男子还沉浸在那本王二字的震惊中,此刻双目圆瞪,生生挨下这一掌。

那内力全然不似男人身手清隽飘逸,而是凶狠又霸道,裹挟着尖锐寒意穿透筋脉,致寸寸皆废。

那人登时口中喷出鲜血,似是心脉被震裂,手臂僵直着从荣霄肩上垂下。

萧庭礼顺势拥她入怀中,抬掌盖住她的双眼,挡住那喷溅的血液。

而荣霄此刻意识已经模糊,燥热迷蒙中只感觉到,分外安心的雪意松香覆盖着她眉目面颊,隔绝了浓重的血锈气。

何谒上前,一刀鞘将人扇跪在地:

“隋景皓,千岁殿下在此,岂能容你放肆!绣衣使已从你府中搜出数把倭刀,赶紧交代幕后主使何人!”

“既有今日局面,主使何人……殿下清楚得很罢……”

隋景皓说话已断断续续,吸气声远大于呼气,如同濒死的鱼。

“不过是从五品下府别驾之子,倒是好大的胆子,勾结叶党通敌叛国,还敢觊觎本王的人。”

萧庭礼唇角勾起,垂眸扫过一眼,如高高在上的神祇审视蝼蚁。

“尔,找死。”

隋景皓闻言极为震惊一般皱眉瞪眼,他左手捂着心口,右手颤颤巍巍抬起,指向雪中相拥的二人,口中源源不断涌出鲜血,“咳咳,你……懿仁王……与荣皇后……你们,秽乱宫闱,违逆叔侄伦常……”

何谒一握刀柄:“殿下,待属下替您处置了这恶徒!”

萧庭礼胸腔中漫出一声轻笑来,似是对对方如此言论分外嘲讽。

他动作轻缓地将荣霄靠在何谒臂上,“扶好她。”

下一瞬,他便拔了何谒雁翎刀,电光火石之际直直削取那人右臂,霎时鲜血飞溅。

“啊啊啊!”

“啊——”

除了隋景皓捂着断臂撕心裂肺仰天哀嚎,那红纱少女见状亦瑟瑟发抖尖叫出声。

空气中突如其来两道尖声,把荣霄唤醒了几分。

她强睁开眼睛,入目便见满地可怖的血红,狐目男子持雁翎刀静立于血泊中,几滴鲜红喷溅在他上挑的眼尾、微翘的鼻尖,眨眼间,他面容一时清冷一时冶艳,如同狐仙堕魔。

“本王是蔑伦悖理,又如何。”

萧庭礼一挑眉,薄唇开合,复刻了隋景皓在楼内调戏她的语气。

“既是将死之人,本王不妨叫你死个明白。”

男人俯身,灼灼金眸盯着他双眼,瞳孔紧缩,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仿佛一场郑重的宣言。

“荣皇后,自始至终,都是我萧庭礼的人。”

随即,他唇际露出瑰丽的笑意来,敢对她用如此阴损之毒,杀了便杀了。

还有叶澜歌,待事情结束,他会亲自为叶淑妃选个妥帖的死法。

瓷白的修长五指钳住对方脖颈,倏然用力,那人便被拧断了脖子,头颅无力垂下。

萧庭礼蓦地松指,将人扔下。

血腥之后,是狐狸优雅的屠戮。

抬手抹了一下眼尾血迹,他轻皱起眉,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温和润雅的惯常模样,只是眸底透出极端的嫌恶。

何谒将荣霄扶至男人身边,想到隋景皓所说的解毒之法,面露忧色,现下定是不可回城郊别院的,只得犹豫道:

“殿下和小姐需沐浴更衣,属下这就去安排客栈。”

萧庭礼沉吟片刻,还未及开口,靠在他怀中的荣霄面色异常潮红,口中开始嘟哝。

“热……难受……”

她浑身颤抖着,不知是竭春雾所致,还是意识迷蒙之际目睹了如此血腥场面而受了惊发抖。

暴雪霏霏中,雪色与血色交织,萧庭礼弯身抱起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伤了一分一毫。他低了头,吐息般轻轻安抚:

“不怕,霄儿不怕,我在呢。”

荣霄口中干渴,体内燥热,眼皮无比沉重,虽睁了眼,意识却混混沌沌:

“哦,你来啦……还是仙君你……可靠,那臭狐狸明明在,也,也不管我死活……”

一听仙君二字,他便知她又如大婚之夜梦中一般失魂。

此刻无所防备的她,就像回到了小时候的样子,挣动着耍起赖来:

“我热,我要吃冰酪……”

男人极无奈般嗓间溢出一丝笑来,手臂轻一用力将人往怀中托了托。她的侧脸靠在他颈间,往里拱了拱,鼻尖嗅嗅,去寻那份清凉香气。

他一怔,透金澄澈的眸底渐渐染上暗欲,却极为怜惜地轻吻上她额角。

“小馋鬼,大雪的天,吃什么冰酪。”

少刻,他微侧眸,向何谒淡淡叹道:

“去兰泉罢。”

依旧从容而沉静,仿佛一地的血红和方才的失态都是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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