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伙儿离宫在外,同住一处,皇后娘娘还同我如此客气作甚。”
又倏忽间,叶澜歌一蹙眉,面带歉意向荣霄福了福身:
“若是往日东宫之中多有得罪,阿霄心里过不去,澜歌先向妹妹陪个不是。”
荣霄心中暗笑,如此贤淑,倒显得她斤斤计较一般。
这叶氏女是想当萧家的皇后,还是想当叶家的长公主,还未可知呢。明明手握并非宫斗戏码,还在此装得起劲。
荣霄微眯了眯眸,面上却笑吟吟:
“陛下心悦姐姐,是荣某亲眼见证的,又怎好横插一脚棒打鸳鸯。只是,这皇后之位是先帝定的婚约,某也甚是无奈啊……某心在刑部,可皇后干政毕竟不是个办法,日子一长,必遭朝中诟病,本想这几日同陛下商议废后一事,未承想,陛下心系灾民,抽不开身。”
叶澜歌闻她所言神色一怔,复抿唇笑道:
“阿霄不用如此安慰我,能嫁与陛下为妃,已是澜歌和叶家的福分。”
荣霄微一挑眉,气定神闲地继续:“不瞒姐姐,其实陛下和皇叔也正有此意,因我家颖姐姐不久便是懿仁王妃,皇家高低不会失去荣氏一族支持,如此一来,我做不做皇后便没所谓了不是?”
演是吧,她陪她演个够。
她故意留了余地,告诉叶澜歌皇后之位即将空缺,希望能暂时稳住叶家。
叶文登若图谋不轨,必借地方兵权,现并未引出与叶家同谋之将帅为何人,不可冲动行事。
荣霄一字一句层层加码,欲从心底消解叶澜歌的怀疑。
“诶,姐姐也知道,我不喜欢允恒,向来只拿他当作兄长的。”她眨了眨眼,略压低了声音:“若论京中才俊,还是沈相更为芝兰玉树、如圭如璋罢,姐姐觉得呢?”
听方才叶澜歌所言,怕是已疑心皇叔与她关系有违伦常,她便先寻个借口,打乱他们的猜测。只待事情过去,再向无端背锅的沈淮清道歉。
叶澜歌眉目间仍有犹疑,却也是掩唇笑着:
“左相素有清标霜洁之名,确是才貌双全的。”
“时候不早了。”
荣霄将伞撑起,下巴向院门方向微微一抬,语气略带几分慧黠:
“这伞画得甚是漂亮,某就先拿着用了,多谢姐姐好意。”
叶澜歌微笑点头,目送她离开。
松石蓝男装女子不急不缓走出院门,衣袍边角在风雪中飘起,周身气场沉稳之中带着几分轻逸。
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城东门,荣霄神色微敛。
她虽套出了伞有问题,却不知是伞本身有异,还是被当做了传递信息的媒介。
罢,一会儿进城,只能见招拆招了。
从东门行至城中心,荣霄算是见证了何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被秋季洪水冲垮了房屋的灾民们,集中在官府于城周设置的帐篷中捱着风雪,萧允恒他们增设了防风帐篷和粥棚,却还是无法解决根本。
而越往城中心,坊内竟歌舞升平,一派浓浓年节气息。虽不如帝京坊间繁华,却也是处处膏粱锦绣,如此天差地别的坊间贫富差距,闽中上下腐败情形可见一斑。
荣霄一手撑着伞,一手负在腰后,脚下皂靴踏在雪上,发出微弱的吱嘎声。
她一路皱着眉,眼底有些黯然,身旁不断有身着华服装扮繁奢的男女经过,她却哀民生之多艰,一时走了神。
待思绪回拢时,她竟顺着人流来到了一处楼院。
雪压城郭,合坊欢庆,不远处打铁花的碎光将泉上瑶台四字乌木匾映得忽明忽暗。
楼分两层,重檐下琉璃灯被风雪吹得摇曳晃动,灯影下是络绎不绝宾客盈门。
荣霄沉下气,跟上前方几位富商打扮的男子,歌楼小厮为他们打起雕花门口的隔风厚帘,脂粉香风潮热之气裹着丝竹声扑面而来。
她蓦地被呛了一口,好歹是忍住了喷嚏,微不可察轻咳两声。
放眼室内,一层大堂内未置圆桌,而是摆放着排排乌木圈椅和茶案,一众锦衣华服的客人将座位填满地大差不离。
视线越过人群,荣霄定睛一看,原来大堂正中竟有一眼活泉,泉口正白雾氤氲,怪不得如此潮热,室内炭火烧得如此旺,也未烘走这潮气。
泉前设一紫檀木拍卖案台,一玉槌一金铃静置其上。
那泉处于一小池之内,琴姬舞女均在浅池中莲台弹奏起舞,另有曲水流觞绕着堂内穿过,水汽蒸腾而上,灯烛透过,恍若仙阁。荣霄一紧眉,泉上瑶台之名原出自此泉,她还以为只是取了一个附庸风雅的名字而已。
荣霄眼眸间掠过锋利的寒意,此楼有仙境之貌,却大行地狱恶行,如此明目张胆肆意妄为,简直目无大昭王法。
“哎哎,你听说没有,最近泉州城中来了一家豪商,这家中有一位盲了眼的公子,可谓姿容霞举,美若仙君。”
荣霄斜前方不远处,一位妙龄粉裳女子坐在乌木椅上,略带雀跃与身旁同伴说着话。
“当然听说了,你呀今日来的晚些,方才我还看见了,那公子就在二楼,确如坊间所传风华绝代。”
另一鹅黄长袄女子回忆方才情景,脸颊扑红几分,继而又些许落寞:
“可惜是个看不见的,因行动不便,叫手下搀着上的楼,唉……”
粉裳女子惊讶道:“呀,不巧不巧,我竟生生错过了。”
黄衣女子附耳过去笑言:“拍卖大会还未开始,没准儿他一会儿还会出来呢。这位郎君一看就是个顶富庶的身家,也不知他成婚否。”
那粉裳女子咯咯地笑起来,“怎么,若他未成婚,你还想上赶着照顾瞎子不成……”
荣霄竖着耳朵听了几句,登时一愣,这不就说的千岁殿下萧皇叔嘛,难道他也来此处探查线索。要是他当场听见这两位姑娘如此议论,不知会是什么反应,她眸间闪烁,一时心中偷笑起来。
薄薄的泉水雾气之中,荣霄环视楼内,木梯贴着西墙而设,二层三面皆是雅间,房间朝向堂内那面却未封墙,朱栏之后,仅以梅兰竹菊绣屏与大堂隔开,若凭栏俯看,大堂景象尽收眼底。
宾客嘈杂之中,她视线扫上二楼透光屏风后,欲寻得那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方见得北面正中雅间一闲坐人影如松似柏投在屏风之上,便被一男子身形挡住。
“这位郎君,可有预定或拜帖?”
一位身着荔枝白缎面花蝶团纹圆领袍的男子抬手拦住了她,语气很是温和。
荣霄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他一眼,顿觉此人有些意思,看似浪荡风流,人却不显轻浮。
下一瞬她暗惊,这泉上瑶台的老板竟然是男妈妈么。
“噢,是这样。”
她压低声线,弯唇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枚金饼悄摸递过去,胡诌起来不打草稿:
“某的一位绸商兄长先前给了拜帖的,可这不是瞒着家中夫人出来的急,竟忘了带……可否容老板通融几许,放我去寻我那贤兄。”
“郎君误会了,在下并非老板,只是一个管事罢了,这儿的常客们均唤我云蝶掌柜。”
对方将金饼轻轻推回,桃花眼闪过一丝幽光。
“既有拜帖,那这金饼又如何能收得,郎君慷慨,待稍候片刻,可为心仪佳人一掷千金。”
佳人?人口买卖竟放在明面儿上讲,看来已是见怪不怪。
荣霄抬眉,索性直截了当:“先生能否透露些许,今日贵店所拍卖珍宝都有何物?”
对面男子闻言一怔,继而掩袖轻笑起来:
“珍奇异宝,古玩字画,异域奇兽,美人歌舞,天底下的好东西,在这泉上瑶台均不难得。可我若直接告诉郎君,今日拍卖大会还有什么趣儿?”
荣霄心觉此人城府不浅,再问显得刻意,只得作罢,便向他一拱手道:
“也是,那某就先上楼了,多谢云蝶先生。”
却未注意到,自她进门,二楼处一位算得上面容俊秀的紫衣男子瞟了一眼那伞,目光集中到她身上打量一番后,露出阴恻恻的笑意。
却说方才二楼北面雅间内,素纱覆目的男子倚坐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地隔着绣屏看楼下丝竹乐舞。
他一手支颐,另一手长指沾了茶水,在身侧茶案上点了三个水点。
何谒立在他身旁,看着案上正逐渐消失的水滴,若有所思:
“闽中三位主官辅官之中,刺史长史均乃外府调任,仅别驾出身当地豪族隋氏。”
萧庭礼未开口,静静看着楼下歌舞升平,冷白纱带下的半张俊颜无甚表情,透出些风雪俱灭的清寂。
“楼内笙歌鼎沸,楼外民生涂炭,百姓苦矣。”何谒也抬首看向绣屏之外,目露不忍,“此番闽中接连遭灾,徐刺史为百姓夙夜忧叹,却又处处受制而无法施展良策,每日郁郁以致形销骨立。”
椅上男人闻言眉峰缓缓凝起,少刻后微侧了头:
“崔獬到何处了?”
“今夜便至泉州城。”
何谒语气恢复严整,回禀道:
“据崔中丞飞鸽传书,袁都督也一同随军而来。”
萧庭礼唇际终于染上些冷峻弧度:
“袁恒任上也有七八年了,浙东道都督的位置,合该早早物色个人选。”
何谒绷着的面色微松,向座上男人一揖,“殿下布局高明,此番不费一兵一卒,便引蛇出洞了。”
“既已引蛇出洞,便莫要打草惊蛇,且待他们自乱阵脚。”
萧庭礼复将视线转回到堂下,声音淡淡,却带了丝戏谑:
“这会儿你倒不怕隔墙有耳了。”
何谒像是才意识到一般,赶紧改口:“主子,属下疏忽。”
忽地,二人听得大堂中一道熟悉的声音正与管事掌柜对话,她刻意压低的声线已与寻常男子十分相像,可何谒还是一瞬听出是谁来。
松散倚坐的男人略直起身,眯了眯眸,聚焦于那男装女子身上。
绣屏相隔,灯影重重,模糊之中看着她与云蝶掌柜一番言语,男人忽而展颜,笑容却复杂而幽深:
“以往竟没看出来,荣侍郎挺有招蜂引蝶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