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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是我叔叔

昨日两队汇合之后,大略因为皇叔在此,萧允恒倒是又恢复了些许少年心性。人刚迈进驿馆门,明朗的声音便已传了过来。

好歹是她名义上的夫君,荣霄双目微瞪,莫名心虚,动作灵巧地从那人身形束缚之中钻了出来,向他躬身沉声装作禀明公务:

“洛州府涉六赃案件均在册内记录,殿下详看完毕再交与微臣便是。”

萧允恒闻声止步于堂内,并未上楼,见她在此,便抱臂站在阶下笑她:

“你倒甚是会讨叔父的喜,专拣邀功的活儿干。”

这话她怎么这么不爱听呢。

荣霄一拧眉,习惯性地转身握拳朝他挥起,状似要揍他一般。

她与萧允恒向来如此相处,二人一时均不觉有异,却未留意到,背后那人温润笑容之中微沉几分的眸光。

辰初三刻,一行人于洛州渡登船,正值几队胡商往舱内搬运香料等货物,渡口内人来人往,清晨便已是热闹非凡。

这洛州渡乃是大运河中原一段最大的津渡口,每日无数大船在此停靠,官船民船具有,亦有官府为兴盛当地漕运而督造的漕船。

漕船规模巨大且甚是便民,启用以来广受百姓青眼,船上基本全为往来商队,亦有游客旅人与赶考举子随船北上进京。

此行所乘,便是由洛州府下令督造的大型漕船。

此船方头宽嘴,船体朱红,船上高桅软帆,又有楼阁两层,飞檐悬灯,供达官贵人居住。

极为宽阔的登船梯上,荣霄与崔獬步与最前方。

船身偶有晃动,她脚下也不免有些许踉跄,但因从未乘过如此规模的漕船,此刻也顾不上许多,正东瞅西望,眼中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以往她也读过不少游记,但亲身经历,自是不一般。一时心中越发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为官者不可只求稳坐朝堂,民生之事也须得亲身躬行才可知其中甘苦。

萧允恒牵着叶澜歌走在中间,避让着往来人群。两人均着藕荷紫锦袍,搭眼一看便知是一双新婚眷侣。

“一路纵马甚是颠簸,待上了船,歌儿好生歇着,我与叔父还有旁的事要谈。”

萧允恒不经意一句,状似极为关切,眸光却带着几分捉摸不透,扫过她眉目之间。

叶澜歌仍如往常一般挽着温柔笑容,颇为善解人意,只是语气中略带微嗔:

“妾身不累,反倒是夫君辛劳。”

却说,叶澜歌以知书达礼宽和温顺闻名于帝京权贵之间,虽非士族出身,却有高门之女形貌。但她与萧允恒相处时,言语行动之间更多的却是一种娇俏。

故荣霄总觉她所图甚远,佛口蛇心,并不像表面宽厚,因此曾劝说萧允恒,少与此人相与,却被萧允恒驳斥未来皇后怎可妒心太盛。

这下子荣霄倒是没招了,不过她也没那么菩萨心肠,非得去管别人闲事。本以为今后她若顺利离宫,成全他与叶澜歌,起码能让他得两全,但现下看来,叶澜歌并不想如此委曲求全。

萧允恒已不复往日单纯,天子与妃子,到底是谁真情谁假意,还未可知。

不过,身为帝王,总归要过美人关。

或许萧庭礼是自知过不了美人关,才不愿承帝位。若真是如此,她自是替颖姐姐高兴的。

思及此,荣霄眼尾向后一掠。此刻那人正素纱蒙目,与荣征、何谒及其余乔装暗卫走在最后。

那素纱虽极为透光,但多多少少也遮挡了视线,男人刻意放缓了脚步,留意着脚下板梯。

说来,这也是无奈之举。

虽然大昭开放并包,并不干涉百姓与外邦异族通婚,故而民间异瞳色者并不过于少见,可懿仁王姿容隽雅,金瞳迤逦,实在太过惹眼,为避免行人注目继而暴露身份,才用极轻薄的白素纱覆目,装作患有眼疾。

荣征看着身前虽蒙目但步履稳健的千岁,又瞅了眼前方明显已经玩心大起的自家侄女,忍不住上前几步,轻轻拉了她一袖子,压低声音数落她。

“阿霄,还不快扶着你皇叔些,倒自顾走在前面玩儿了。做小辈的,为官两载,怎连这点眼力见都无。”

荣霄眉间一蹙,有何谒在,需她献什么殷勤,再说,他哪里像需要人扶的,蒙着双眼走得都比她稳多了。

“唉,叔父此言差矣,有何指挥在,哪里用得着我……”

她亦放低声音,刚想拒绝,却被一道沉稳清越声线打断。

“某……”

萧庭礼语气略微停顿,留下片刻意味深长的静默。他指尖点了点系在眼前的素纱,装得像是有些过意不去:

“确实有些不方便,如此,便有劳阿霄了。”

哼,就装吧……荣霄暗暗抱怨,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抬起手臂递至他身侧。

男人那只筋络分明的左手搭上她手臂时,她明显听到他呼吸间溢出一声细微的轻笑,惹得她更加背气。

行至登船梯最末端,眼见刚踏上船的几人中,一云游山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恰时开口,与身侧同行友人感叹。

“这安济号由洛州府督造,属实与旁的漕船不一般,设计者定是高人。”

“哦?此船与其他府州漕船有何异处?”另一人面带疑惑看他,“朱兄遍游山水,见多识广,还请兄不吝赐教。”

“不敢不敢,刘兄且看,先不说此船规模巨大,于大河行船亦稳如平地,就单说这纹饰,舷板画缠枝莲纹,船体两侧绘鹢首瞪眼纹,以求瑞鸟驱邪镇水之运。如此,不仅可避惊风骇浪,还可驱鬼怪冤魂。”

那朱姓山人大略指了下船身两侧,又负手向南遥望:

“设计此船之人不仅极通工巧技艺,在神道玄妙之学上,也是见解颇深,这船上定有道门镇水法器。以此护船,与近来沿海所兴聘海娘娘护船之法相比,一眼便高下立见了。”

海娘娘?

荣霄眼神向那边飘去,这倒是她从未听过的说法,亦是护船镇水的神灵么?

此山人所言,均是她颇有兴趣的,从方才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而身侧扶着她手臂的男人,听那山人说起海娘娘,也是微微留意几分,手指轻敲两下提醒她。

荣霄转眸,素纱相隔间,二人交换了一个视线。

萧庭礼对她轻摇了摇头,她即刻明白,那山人一句高下立见,态度如此悬殊,便可推断这海娘娘护船恐不简单,怕是有歹人从中装神弄鬼,一会儿须得寻个由头打听一番。

一行人登了船,萧庭礼与萧允恒立在船侧栏杆处低声交谈,其余人便各自进了事先预定的阁楼雅间歇息。

荣霄虽连日劳形,现下倒无睡意,便坐在茶案前随意翻看着一卷大昭南府游记,转眼烟紫暮色晕染天际。

看了眼窗外天色,又听得楼下热闹,似是觥筹交错,正在设宴。

她心间一动,想起去寻那朱姓山人,于是起身伸了个懒腰,信手从桌上拈了块点心放入口中,散漫推门而出。

一抬头,正遇萧庭礼从斜对面雅间出来,他将将把那素纱系在眉目之前,手还未放下。

见她口中鼓鼓囊囊嚼着什么,男人唇际染上笑意:

“可用饭了?”

荣霄胡乱吞下口中点心,指了指楼下:

“听底下似乎在摆宴席,正要去看看。”

他闻言点头,径自先转了身走向楼梯,语气很淡,“一道去罢。”

荣霄眼睫轻眨,看来今晨之事,他亦想探查一番。上官既要亲自查,她能有何异议,便跟在他身后一同下了阁楼。

一楼头舱处,果真有胡商正摆了小宴,请同乘商贾旅人饮食。

恰巧萧允恒与叶澜歌被邀入席,方用完饭,正并排坐在桌前小酌三勒浆,荣征随身护卫,也坐在他二人对面。

还未及与他们招呼,便听得底舱入口处有脚步声踏上来,荣霄转眸,见崔獬与何谒一前一后迈上甲板,大概是刚领命清点了药粮回来。

一行众人,一时竟均在此处,他们各自稍稍一愣,因怕暴露身份,也只浅浅笑着点头示意。

荣霄心思并不在宴席上,眼神正往四周瞅,却听得船头处有两人立在栏杆旁闲谈。

可巧,正是登船时所遇那极有见识的山人。

“在那儿。”

她下意识地轻声喃喃,正要向那处走去,却被身后男人忽地牵住广袖。

荣霄后知后觉转头,那狐狸面色竟有几分失焦一般的茫然。

她随即了然,叹了口气,有必要演的这么像么。

无奈归无奈,她仍是退回两步去扶他。

“……朱兄晨间所谈海娘娘,可有什么典故?”

恰听得另一人言及此事,倒不用她刻意去提了。

那山人并未转头,反问道:

“此行既是南下,刘兄可知浙安闽中近几年所兴护船之法?”

“我生在北方长在北方,虽数次南下,却只是做生意,还真未听过此事。”

“这海娘娘,其实便是船尾娘…… ”

“这位先生,打扰了。”

荣霄装作搀扶实则手上使了几分力气硬拉着男人过去,还隔着好几丈开外,便客气笑着扬声道:

“在下也对此事颇为好奇,若是方便,能否也叫我听听?”

她身侧男人轻弯着唇,倒没有旁的反应,就任由她扯着在甲板上众人中穿行。

二人行近,向这山人见了礼。

荣霄从容道:“先生贵姓?”

“足下客气,鄙人朱蒙。”

那朱蒙也甚是客气,笑言间见他二人容貌穿着均为不凡,面上似有疑惑闪过,目光又细细在她眉目间打量几分,后竟坦率道:

“这位小姐,船尾娘之事甚是诡异,若听得在下这道听途说之谈,夜里惊了魇可不好。”

荣霄闻言一抬眼,她扮作男装仅是为了乍看不显眼,被看出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只是没想到此人会如此坦然直率。

既然对方襟怀坦荡,她也索性承认:

“小女子此行有家人作伴,自是不怕的。”

她指了指身侧男子和不远处萧允恒等人,示意他们是家族商队一同出行。

“我向来喜欢看些诡谲故事,先生快继续讲罢,这船尾娘是何神明否?”

朱蒙倒没再多问,无奈一笑,娓娓道来:

“应算不上神明,更似无辜冤魂罢了。也就是最近五六年间,大昭南府渔业兴盛地区,有些船家开始信奉压舱女的诡异信仰。新船首航前,买来穷户幼女,以红绳系腰,坠铜锚沉入舱底水槽,称聘海娘娘护船,永不起浪。”

荣霄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蓄意谋害么。

她身上微微颤抖着,为这些无辜孩童感到心痛。

萧庭礼察觉她的异样,反手握住她轻颤的手臂轻轻拍着,眉间皱起,亦是动容。

朱蒙见她如此,语气有些不忍:

“这些船家豪强,将幼女溺毙为船魂,以换此后行船稳如平地,鱼获倍增。然据传每至朔月之夜,船底便传来女孩哭笑之声,船身亦无故倾斜。曾有船工下底舱水槽处窥探,次日却暴毙,公廨验尸无果,只记载尸身布满水渍与掐痕。”

荣霄听罢横眉甩袖,怒斥:

“我大昭朗朗乾坤之下,竟有如此禽兽之辈,此等罪恶行径,天理难容!”

“在下闻此事亦觉愤愤难平,却也无奈。”

朱蒙似是觉得她反应太过激烈,又或许是颇为认可她的话,犹疑片刻后,他一拱手,转开了话题:

“哎,此刻行船顺风顺水,大吉也,便不谈这些了。在下乃道门游居修行之人,因字了悟,便得了个了悟山人的浑号。今日一观,与小姐甚是相合,敢问小姐如何称呼,可否交个朋友?”

他虽只是问她的姓名,视线却在身侧男人眸前素纱停留片刻,又很快从他们一行人身上扫过。

洛州驿时,崔獬曾提起乔装一事,萧允恒说由他来答,众人自是没想到真有人这么快便对他们产生好奇,还是突如其来直接问她。

荣霄一时哑然,余光看了眼身侧。萧庭礼必是有完美说辞的,可朱蒙问及是她,旁人怎好替她回复。

如此,倒是任由她发挥了。

乔装众人身份,最关键是不可互相矛盾。她平日话本子看得多,现编个虚构家族对她来讲也不是什么难事。

眼尾无意间瞥见搭在她手臂上侧的白皙长指,骨节分明,微微收拢。

她唇角一勾,心生一计。对狐狸报仇的最佳时机,就是狐狸受制于其他因素而不能开口之时。

方从船尾娘之案中缓过神来,荣霄看了一眼远处运河之水,此时暮色沉沉,甲板上,微风携着江河冷冽之气穿行而过。

她调整心神,面上泛起浅浅笑意:

“小女子江云,出身皇商之家,此行是与兄长及家人一道,同族内商队南下采购珍奇。”

此时萧允恒等人已起了身见礼,她便一一介绍:

“那是家兄江凌,阿嫂蓝歌,伯父江正。”

朱蒙视线随着她言语间转了一圈,又留意到正向此处走来的崔獬。

荣霄十分自然地朝崔獬抬了抬下巴:

“哦,他是我家世交之子,谢璀。”

“是在下冒昧了,今晨远观贵府一家尽是才子佳人,没成想,竟是皇室御聘商队。”

朱蒙虽如此说,却无丝毫谄媚,眉眼间仍是旷达随和之气。

他目光又转回到她身侧男人面上,细细看了稍顷,带着几分犹豫开口:

“小姐是否婚许人家?”

荣霄顿觉疑惑,这人未免问的太过于详细了些。

“不瞒先生,我已出阁。”

“那这位,定是小姐夫君了。”

朱蒙以一副果然没看错的神色看着他二人,似是在相面一般,而后感叹道:

“郎君如此姿容,与小姐最是相配,二位乃天作之合啊。”

荣霄大惊,话可不能乱说,按他们现下的关系,此言简直是违常悖伦。

她忙摆手道:“您误会了,我夫君在朝中做官,因职责所在脱不开身,故未随家中商队南下。”

听到这,萧庭礼的神色已是十分怪异。

朱蒙见她否认,竟有些噎住,自我怀疑一般轻皱了下眉。

荣霄眼眸一转,权当没看见狐狸的不满,她先逞了口舌之快又如何,谁叫他今晨时在驿馆那般捉弄她。

她轻轻拍了拍身侧男人的手臂,像极了谦恭的小辈,挑不出一丝毛病。

“此乃小女子叔叔,江静。”

女子身着男装,脸庞明丽,鼻尖因冷风而微微泛红,漂亮得有些雌雄莫辨。

她笑了笑,眼眸灵动,眉目间洒脱而毫无阴霾,言语间意有所指一般:

“我叔叔眼睛不好,总是看不见眼前的人,故而话说得也少些,您见谅。”

此言罢,萧庭礼身形微僵,脸色终是彻底黑了下来,唇角却冷冷翘起,周身升腾着异常的温和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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