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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欲图霄儿

“殿下莫再取笑了,霄怎会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荣霄心中已将他暗骂好几回合了,面上却打着哈哈。

她二叔父当真是武将,既品不对千岁的意思,就不要瞎提要求。

这下好,又给人家惹不高兴了,正点她呢。

“大将军一路奔波,怕是颠簸糊涂了,某现下重任在肩,自然是要奉殿下为上官,怎的还攀上了亲戚。”

她暗忖,他不悦归不悦,应不至于真当着众人面说些什么罢,但凡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他向来不做。

荣征一笑,眼角弯起了皱纹:“在理,在理,是末将考虑不周,殿下莫怪。”

“大将军言重,本王只是在跟小辈玩笑罢了。”

萧庭礼幽幽看她一眼,话虽温和大度,眼神却如钩子浅浅剜过。

荣霄只觉得自己无妄之灾,一时哭笑不得。这十余日,她有意无意避着他,他亦未逾矩,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现他们一到,就出了幺蛾子。

“陛下一行此来洛州,定是昼夜兼程,快进驿馆好生歇息。”

崔獬见气氛凝滞,干脆几步上前向萧允恒行礼:

“臣另想起一事,明日乔装登船,各人还须定个身份才好。”

“朕有数,若有同路商贾问起,到时朕来回他便是。”

萧允恒微微点头,牵了叶澜歌的手迈过门槛,将将进入大堂,他忽地停了脚步,侧眸看向门外,视线轻轻扫过她。

“荣卿方才所言不错,南下途中,无关亲眷,只论君臣,还请诸位暂且忘了宫中的规矩罢。”

淡淡一眼,却似是在暗示她什么。

荣霄隐隐觉得,萧允恒好像同之前有些不同,眉目间退去些许少年意气,多了几分帝王深沉。虽仍对叶澜歌分外亲昵,神色中却掺杂了微妙之感。

她轻皱眉,眼尾余光下意识向斜前侧雅青袍衫男子处飘去。

那人却忽视了她的目光,不置可否,抬步徐行,肃肃如松下风,眼帘半掩间透露出些许欣慰。

这种反应,是一个真正的长辈所流露出的神色。曾经她初升刑部侍郎,父亲看她亦是如此,别无二致。她双眸一抬,蓦地想到了什么。

他萧家叔侄本就血脉相承,更何况,先帝崩前将儿女托付于懿仁王,故萧允恒自是全然信任其皇叔的。登基以来,萧允恒必在萧庭礼引导下窥知叶家野心,若再得知叶澜歌并不无辜……

现下他心中,应是也不好受罢。

一时间,她眼底竟生出几分微弱的同情来。

童年为伴,共读经史,虽脾性不合,频频斗嘴,却也算得上青梅竹马。可她与他,都囿于各自处境,无法与心底倾慕之人共著圆满结局。

她甚至有些怀疑,若不生在皇家或高门,世间有情人,就真的能相守白头么。

或许,情爱种种,只是话本中的虚构罢了。

他之江山社稷,她之刑书律令,哪个不比风花雪月重要的多呢。

翌日晨间,日光甚是明亮。虽冷,却是无风,倒像个出发远行的好兆头。

荣霄方才将行囊放至专门马车内,又返回二楼房间取她的随身书囊。

那是她参照货郎斜背布包改了图纸,叫人特地缝制的牛皮小包,可挡雨雪露水,随身装些笔记纸墨之物甚是方便。

牛皮书囊之内,还装着刑部侍郎银鱼符以及懿仁王蟒龙令牌。

四品银鱼符是她的官员凭证,可在京师之外并不一定顶用。她手指抚过静静躺于囊底的金镶玉令牌,南下公务若遇阻滞,还真少不得此物。

为符合乔装皇商的身份,她今日特地换了一身华贵男装。原先她着官服已是分外严整英气,此时乍看去,她身着竹绿广袖圆领袍,外罩玄色貂领比甲,腰间束革带,头戴尖顶大帽,脚踩皂靴,可不就是豪商巨贾家的明朗小公子。

阖上门时,她忽觉眼前一阵眩晕,便抬手扶住门框缓了片刻。

从洛州府公廨归来后,这两夜总梳理证据至子夜时分,导致连日头疼沉闷。她想了想,还是从书囊内取出那常戴的红玛瑙串合香牌,当做襟步系在腰间。

她低头屈指弹了那香牌一下,同时心中自我开解,管它是平安锁还是同心锁,有用便是好锁。

一声微弱叹息声从几步开外飘进耳中,充斥着几分无奈,像是故意让她留意到身后有人。

荣霄猛地转身。

萧庭礼静立在步廊与楼梯交接处,已看她许久。男人神色莫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未开口。

他从何时站在此处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荣霄关紧房门,思虑少许,还是缓步向他走去。

男人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掩在大袖之下,视线却留驻在她身侧坠的合香牌上,眸光潋滟。

他身着瓷青色流云纹大袖道袍,头戴幅巾,腰间系丝绦,垂玉佩襟步,既似名门贵胄,又若清隽仙人。那袍服布料甚是考究,入目是淡淡织金与瓷青色渐变,窗外日光映照其上,颇有浮光跃金之感。

幅巾一物在大昭并不少见,是文人墨客与隐逸之士的标志性首服,象征高风峻节与不入流俗。

千岁尚未掌摄政之权以前,并非每日上朝。那时先帝身体虽还强健,但也数次提起让他分担朝堂政事,他却置若未闻,依旧常着道袍幅巾,寄情山水之间。

那是无声的政治宣言,昭示他对皇权的淡然。

不光世人,从前的她亦无法想象,当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曾如野鹤一般超然物外。

或许,他原就是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毕竟她对他了解甚少。又或许,待萧允恒真正成为独当一面的帝王,他便会抛却一切,同颖姐姐一起遍赏人间美景,做一双富贵闲散的璧人。

到那时,他对她一时新鲜且又不值一提的情愫,便全忘了罢。

而眼下,他站在木阶口,而她隐于步廊上,从大堂内往上看,入目只有他的衣袖垂落。二人之间仅隔尺五,却相去万里。

男人一言不发,亦不让步,狐目缓缓抬起,视线从那合香牌掠至她脸庞,眸中轻泛着几圈克制的涟漪。

而她下楼必经他身侧,避无可避,于是上前行礼,主动打破这让她无措的沉默。

“千岁晨安。”

她语气仍略带些讨好之意,毕竟昨日是她和二叔父惹了人家不高兴,现下还绷着一张俊脸不见一丝笑意。

“殿下今日心情可还好些,应不生气了罢……”

“哦?”男人眯了眯眸,“本王有何可生气的。”

见他这般含糊其辞,故意对昨日之事避而不言,荣霄心中反而一紧张,兀自解释着:

“咳……没生气就好,没生气就好。往日殿下看望姐姐,常去荣府二房走动,最是清楚我二叔父他为人耿直,昨日,他只是觉得我为皇后,对待殿下却不如叶淑妃礼数周全,一时语急罢了。”

他轻嗤一声,眉目间平静无波,明显不是因此生气。

他怎是如此反应?她都主动示好了,还要她怎样……

其实,荣霄心底隐隐知道他为何生气,却几乎本能地逃避真正原因。故一时间,也不知再说什么好些。

“你那龙鳞装卷册,拿来本王看。”

男人忽地开口,下颌朝她那斜背书囊轻抬一下。

荣霄眼眸一转,心猜他是想查看办案进展,便低了头打开书囊扣子,将卷册和纸页一并拿出。

她平素书写草稿或随行记事,最喜用活页纸卷,不仅可以抓住思绪拈来便写,又轻便易携。待攒下的活页多了,便将其装订成龙鳞册,可随时往后补充,卷起携带亦不占地方。

此刻她正一手握卷册一手拿纸页往前递上,刚好抬起了双臂。

萧庭礼抬手展袖靠近一步,却未取走她手上之物,而是顺势揽上她腰际,浅浅用了几分力道收紧手臂。

“才过几日,越发瘦了。”

男人皱起眉,神色颇为担忧似的,方才那冷然置气的模样已全然消失不见。

荣霄向来不习惯与他如此亲近,下意识便要去推,奈何手中正拿着东西,只能抬脚后退。

见她又要躲,男人眉梢一挑,扣住她后腰的大掌稍稍用力,越发将她揽过来几分。而她怕压坏卷册,双手本能地往两侧避开,如此一来一回的惯性让她额头直直撞上他胸膛,清透凛冽的雪意松香扑面覆盖下来。

“嘶……”

本就头疼,此刻更是撞的晕眩。

可她还未来得及喊痛,便察觉到他双手正向她腰间所束革带探去。

她一惊,他想干什么!正要抬脚去踹。

却发现他只是解开她紧束的革带,松掉两三个环扣,复又妥帖系好。

如此,便不至于远远乍看便知她是女扮男装,好歹的没那么欲盖弥彰。

“怕什么,若本王欲图霄儿,也不会选在此处。”

他唇角翘起,似是心情愉悦。视线故意垂落,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一圈,又挑回她面上,头微微偏向一侧,眸光玩味中带着一丝侵略性。

“旅途匆匆,毫无风情,岂不是白白可惜了无边美景。”

“你……你放肆!”

即使对情事再迟钝,也听得出他此话何意了,她又气又羞,碍于身份又不好直接骂他,硬生生将脸颊憋红了几分。

这个老狐狸!无耻之尤!现竟明目张胆无口遮拦地对她耍流氓了?

亏她还觉得昨日惹他不悦,想着今日服个软也罢。看来,他脾气好得很,既然千岁殿下忍耐度如此高,若不再给他找点不痛快,她便妄称刑部冷面判,秋曹勾魂笔。

她忿忿咬牙,暗暗忍下。且等着罢,此时她吃的闷亏,迟早一点儿不少地从他身上算回来。

“头痛就歇着,又不是要你即刻交差。”

见她憋的双颊泛红,萧庭礼狐狸眼半垂,眼底含笑,不再逗她,一手取过她手中卷册与纸页,另一只手从她腰际垂落,亦抬指轻弹那合香牌一下,慵懒道:

“本王在你面前,还要香牌何用?”

荣霄闻言,那将将偃旗息鼓的火气重又冒上来。

他平日熏的什么好香,定是一两焚香一两金,不用白不用。思及此,她调整呼吸,干脆猛吸一口,压低声音狠狠道:

“多谢殿下赐香!”

男人微一愣,笑意旋即从眼底漫开,轻漾于眼尾,狐目弯弯。

正当气氛愈发微妙之时,忽听得楼下一句:

“叔父准备妥当否,货物已全部运入船舱,我们也须得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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