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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澜歌觐见

“皇叔何出此言?”

萧允恒暗惊,复又觉疑惑:

“世人皆言懿仁王姿仪若仙,岂会有人觉得您老呢。”

萧允恒对他皇叔,是又敬又怕又亲近。

自东宫时,他便常向皇叔请教。

只因荣太傅虽有累世博学,但策论之事,多从治世理论出发,且字里行间皆是谨慎。而懿仁王有帝王韬略,从容谈笑间将时弊一针见血,对他之解惑,深有裨益。

他当然清楚,若懿仁王欲将他取而代之,乃易如反掌。但先帝将兵权交与摄政王,便是表明了皇叔可信。

先帝崩前,将他召于龙榻之侧。言,与懿仁王从事,须事之如父,政事、家事无巨细,必悉心听取。

他将父皇教诲,谨记于心。

且懿仁王现下虽权势滔天,却从未沾染弄权之嫌,而他初为帝王,深知朝中、地方狼子野心之辈不在少数,他已无几人可信,切不可再生出多疑之心。

窗侧日光中闲散倚坐的男子,早已恢复润雅笑意,他将臂肘撑在圈椅扶手上,捏了捏眉间。再抬目时,眸中已如春泉融冰。

“玩笑罢了,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皇帝微松了口气,而后神色又紧绷几分,他从龙案旁站起身,语气犹豫:

“那澜歌……”

“陛下立后不过半日,采纳嫔妃之事,怎可急于一时。”

那人顿了顿,狐目中含着几分有意无意的淡笑,眼瞳在耀眼的日光之下泛着浅金。

“若陛下记挂,明日荣颖入宫探望皇后之时,可叫叶家小姐作陪。”

萧允恒面露喜色:

“侄儿谢过叔父!”

“另有一事。”

见皇帝如此率真,直将喜乐写于脸上,懿仁王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

“陛下乃九五帝王,旁的不多言,朝上须得唤本王爵号,可记住否?”

萧允恒压了压唇边笑意,故作正色回道:

“懿仁王所言极是,朕记得了。”

翌日午后,天气和暖。

荣颖入宫探望堂妹,叶府大小姐澜歌借口皇后婚前乃其闺中好友,故提早等在荣府,与荣颖作伴前来。

可叶澜歌数年前便倾慕太子,向来视荣霄为对手。而荣霄为官清正,更是不屑与其深交。这些事,荣颖心中都如明镜似的,便隐隐猜测,应是皇帝召叶澜歌入宫相见。

行至安福门,二人见千岁仪驾在此,便准备下车行礼,却见千岁上前来扶荣颖。

“二位免礼。雪地湿滑,小心些。”

荣颖一手握住那静雅矜贵男子的手臂,一手提着厚厚的兔毛裘衣,小心翼翼下了马车,略显苍白的脸上,笑容无比温柔:

“静之快莫惯我性子罢,怎的就如此娇贵了。”

千岁回以清浅微笑,手臂稍一用力扶带她下来,未再言语。

见面前二人相处如此自然亲昵,叶澜歌美目中飞快地划过一丝不甘。

荣颖这个病秧子,何德何能得千岁殿下一腔深情。而她叶澜歌,本应是新帝的皇后,现下却只能寻这么个可笑借口入宫面圣。

她忍下嫉忿,向千岁福身行礼:

“澜歌谢殿下准臣女入宫。”

男人眉间几不可察一皱,掠向她的眼神中透出几分冷寂:

“叶家小姐陪同阿颖入宫看望皇后,一叙闺中情谊,如何要谢本王?早闻叶府千金才貌出众,倒也不必如此拘礼才是。”

叶澜歌一惊,千岁言语间一闪而过的警告之意,令她神色略带慌张:

“是……万望殿下恕臣女疏忽。”

荣颖稍稍听出些言外之意,却不知具体为何。而身旁她所倾慕之人,向来静水流深,她亦常常不解其真意。

她不像阿霄,即使嫁入后宫,也仍为朝廷命官。虽后宫历来不可干政,但荣霄有厘清律法之才,故身份重叠为先帝遗诏特许。

而她荣颖,只是亲眷,有许多事情她无法过问,时下便只垂目行走,并未多言。

献宁殿前,荣霄正与松果等在门口,见姐姐从宫道行来,忙笑着相迎。而后瞥到一同而来的懿仁王与叶澜歌,她面上表情虽未变,眸中笑意却压下去几分,唇角也僵了僵。

因殿内炉火烧的旺,荣霄只着一件琉璃蓝束领四季鹿妆花袍,身上还笼着墨香。她上前一步握住荣颖的手,右手无名指节有淡淡的毛笔压痕,应是刚搁笔不久。

“颖姐姐近来可好?身子还妥帖否?”

皇后毫无架子,礼制却不可偏废。荣颖叶澜歌二人暂未道其他,先是异口同声向她行礼: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荣霄便亲自去扶她二人起身,分明看得出叶澜歌并不情愿,眸中妒色很是明显。

萧庭礼见自己并不得她待见,应是还在为昨日屏风后他对她所做之事生着气,便无奈笑言:

“本王既已把人送到,便先行一步,你们尽管舒怀小叙。”

随后与身后的何谒道:“去朝元阁。”

荣霄始终敛眸,语气寡淡仿若在走流程:“侄儿谢过皇叔,皇叔请慢行。”

荣颖与叶澜歌亦行万福礼:“恭送殿下。”

那人背影清雅而孤直,步伐不疾不徐。蓦地,他转过身,玉白蟒龙纹袍角划出一个弧度,犹如白鹤回颈。他看向身披兔毛裘衣的柔弱女子,语气柔和:

“阿颖,酉时仍至安福门便好,本王派人送你们回去。”

“静之,虽政事操劳,可莫再饮太多浓茶醒神了。”

荣颖点头,轻缓嘱托,眉眼间盈起笑意。

“本王有数。”

阿颖,静之……

荣霄的视线自然垂落在还未消融的积雪之上,鬼使神差地,将这对名字在心中复述一遍。

他们言辞亲近,眼中只有彼此,仿佛容不下旁的人。

姐姐正在他面前,他自是无暇看她。

他二人的眼神,荣霄很熟悉,那是一种平淡又踏实的幸福之感,绵绵情意,细水长流,她幼时常见。因为父亲与母亲、先帝与先皇后,均是如此相处的。

荣霄心中自嘲,大婚之日含光门前,她鼓起勇气的任性被他淡漠拒绝,那时她便已决心摘出自己深埋五年的倾慕,势必与他二人断绝感情纠葛。

她原以为,只要学着变得冷心冷情,便不会难过,入刑部两载有余,她埋首探案缉凶,行事一日比一日稳重,亦常常模仿上官卢志节审案时的冷酷肃穆。可此时,竟还是会觉得这称谓刺耳。

忆起这两日,他再三招惹她,甚至越发出格,她更为忿忿。以为她是什么痴情怨女,非他不可么?既爱姐姐,便应专一才是。

皇后之位抑或亲王正妃之位,她均不屑。她荣霄出身上谷荣,官至四品右侍郎,她之行止,皆入族谱,就算是为维护士族风范、簪缨门风,也必不可能叫他懿仁王享了所谓的齐人之福。

荣颖见她目光掠过千岁背影,带着几分冷淡恼意似的,心觉微妙,但又说不出为何,许是女子的直觉,促她此刻状似无意般多说了一句:

“他呀,就是如此不解风情,平日与我闲谈时还好些,现因觉得自己长你一辈,便待你格外古板,咱们不必管他。”

不解风情?

荣霄心下轻讽,下意识摸了摸颈间的云领扣是否系紧,更决意要与他保持距离,此后见了千岁便绕着走!

不多时,三人入殿,便闻墨香扑面。

殿内未燃香篆,窗下桌案之上,刑部专用的纸稿书满行楷,似是在为什么书籍或笔记初立纲目。

荣颖见此,掩唇无奈轻笑,只觉堂妹真是一如闺中,未变分毫。

松果端了松萝茶和几样茶果来,三人饮之。因所谈家事,无什么好避讳叶家的,荣霄便把替她照看父亲的事说与姐姐。

叶澜歌本就心不在焉,看着皇后殿中所陈列物件儿,心中更是不快,只随声附和着,所言倒也宽和。只是眼神不时向寝殿那处探去,似在找寻是否有皇帝到过的痕迹。

荣霄只用余光便看得门儿清,倒也懒得管她。

日光将倾时分,便有内侍前来,一边看着荣霄脸色拿捏语气,一边表明来意:

“方才陛下从朝元阁归来小憩,听闻有故友在皇后娘娘处,便谴奴婢至此宣叶小姐觐见,一叙旧谊。”

荣霄一挑眉,眼睫轻眨,似笑非笑的,如个纨绔浪子一般。

呦,她一见叶氏女便知其醉翁之意不在酒,萧允恒竟能忍到申时,也是难为他了。

叶澜歌闻内侍所言,那表情虽藏得好,眸间却早将雀跃之意暴露无遗。

荣霄看她迫不及待的样子,隐约嗅出几分另有蓄谋的味道,只是不知此女会做到何种地步罢了。

不过,这倒也与她无甚关系。她到底还是玩心大,正琢磨着说服姐姐替她传信,让杜游青两日后于延寿坊等她,而后她溜出宫去,与好友纵马小游,岂不美哉。

思及此,她故作端庄地点点头,放叶澜歌随那内侍去了。

紫宸殿内,宫人均被宣退。

少年帝王一见他朝思暮想的女子进了殿,便起身去迎。

叶澜歌向他跪地行礼,而后抬了眸看他,眼中泪意满盈,欲垂未垂,端的是一副身姿娇软,楚楚可怜之貌。

萧允恒见状,十分心疼,眸中又是充满怜惜,又是暗欲渐涌,他忙将人扶起,拥入怀中。

叶澜歌靠在他胸口,泫然欲泣,声线哽咽,掺杂着几分轻怨:

“陛下心中可还有澜歌否,昨夜与皇后娘娘洞房花烛,怕是早就将我抛掷脑后了……”

“歌儿何出此言,你明知朕心中只有你一人。”

萧允恒抬起她小巧的下巴,将眼角泪珠拭去,柔声安慰她:

“莫伤心了,昨夜朕与皇叔彻夜商讨国事,并未宿在献宁殿。”

叶澜歌又惊又喜:“当真么?”

皇帝极为宠溺一般,点了一下她鼻尖:“君无戏言。”

女子终于欢颜尽展,眸含轻媚,芊芊手指点上男子唇畔,缠绵而下,一路游走到他胸前,挑开了那身明黄团龙斜襟长袍的侧缘系带。

“那歌儿此番可是来得凑巧了,陛下可否允我,补上你的洞房花烛夜……”

千娇百媚,有备而来。

皇帝年轻,血气方盛,如何抵得住心爱之人此等撩拨。

他喉结滚动,一把抱起怀中女子,大步行至寝殿深处。

龙帷落下,女子的衣衫因撕裂而破损,而后被丢出帐幔。一截白皙手臂被大掌压在榻上,露在床幔之外,一下一下地晃动着。

两道身影反复重叠,如巫山云雨,难舍难分。

夕阳西下,一内侍腰束朱色革带,垂眉敛目立于殿外,提笔悄悄记录。

此为新帝彤史第一笔。

酉时,安福门,如约而至的仅荣颖一人。

余鲤一路将她送至此门,见千岁与何谒在此,便如实道:

“禀殿下,申正时分,陛下宣叶府小姐觐见。”

千岁闻言,倒像是有些意外,抬眉间颇带了微弱诧色,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他接过余鲤所持宫灯,递入荣颖手中,复又遣王府马车随从,送她回荣府。

男人抬手,拢了拢女子的兔毛裘衣,“本王还有要事,便不送了,下回再去府上看你。”

“今日阿颖已是十分劳烦静之,怎能再任性要你送我回家。”

荣颖因他靠近而小脸扑红,萧庭礼却仍是那副浅淡笑容。

此种缘故,无人比得上千岁身后的何谒心知肚明。

送走马车,主从二人纵马,向懿仁王府方向缓缓而归,倒不似有要事在身的样子。

萧庭礼那双狐狸眼笑眯眯的,眼尾迤逦,唇间也翘着弧度。

何谒观自家殿下似是神清气爽一般,扶了扶白银镂空面具,没忍住开口:

“殿下今日不去小姐处?”

男人幽幽瞥他一眼,神色倒是未变。

“属下多嘴。”

千岁今日仿佛格外宽和,竟回了他方才疑问:

“这两日正是霄儿不待见本王之时,本王何必去惹她烦恼。”

他眸间含笑,双眼弯起,自言自语一般喃喃:

“琉璃蓝的衣裳,倒是十分衬她,所饰飘带选的也甚好,只是衣衫轻薄了些……罢了,这小丫头向来是个骇热贪凉的。”

何谒虽习以为常,但此刻也因千岁殿下眉目疏朗,故多说了两句。

“小姐本就姿容倾城,只是刑部官袍沉稳,遮掩了小姐的鲜亮。”

千岁轻笑出声:“本王竟不知,何指挥何时习得如此巧言。”

“殿下莫要取笑,今日殿下心情和悦,属下亦高兴。”此时微风拂过,何谒又感叹:“岁寒之际,今夜竟有如此暖意。”

千岁轻攥着马鞭竹柄,呼吸着坊间余留的烟火气。“帝京城向来如此,大雪后,总是要温暖几日的。”

男人转眸,潋滟薄唇缓缓开合,语气闲散随意,弦外之音却隐隐约约:

“说起来,先前叶家进献宫中的那盆茶梅花,想必此刻也开得正盛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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