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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狐仙入梦

“小姐!”

松果闻言一抖,合卺酒洒出些许,来不及放下托盘就忙来拦她:

“小姐慎言!”

甚至因着急,一时间忘了改口称她娘娘。

小内侍大骇,扑通跪地,惊惧万分:

“皇后娘娘恕罪,奴婢什么都没听到……”

双手叉腰立于凤榻前的女子,因方才怒摘那纷繁复杂的十二龙九凤冠之时,心绪气愤,动作粗莽,以致此刻发髻散乱。

她干脆将簪钗一件件卸了,挠了挠生疼的头皮,散发托腮打坐一般盘腿在榻上,正思量着什么。

她并不爱钻牛角尖,往常若有突发之事,她即使当下情绪难过,仍会迅速整理思绪,坦然面对,冷静为自己谋划下一步。

无论为士族后人,或是为朝官重臣,均遵循此道,因此极少气急失态。

但此次不同,她的怒气从宣旨催婚那日,积攒至此,不得不发。

这帝京城,一百单八坊,街道纵横二十五条,如偌大棋局,坐落于天地之间。

而萧庭礼悬指于棋局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局势,却故意误导于她。

他回回若此,次次如是,永远在她对他断掉念想之际,再将一点点火星拂落,让她那团隐隐绰绰的情愫燃不起来,又不至于完全熄灭。

明面上守德尊礼,千般嘱咐,要她步入后宫大局为重,背地里却面是心非,万般阻挠,寻再合理不过的借口干涉礼成。

骂他一句老狐狸,还是她嘴下留情了呢。

怎么,是觉得他现下把持朝纲,她与萧允恒都翻不出他掌心?

她唇角勾起一丝暗讽。

先帝驾崩后,他从出世闲王骤转为入世贤王,对新帝倾力辅佐,费心筹谋,为保住萧家的天下,懿仁王真是尽心竭力啊。

荣霄疑惑,若他有谋定江山之心,何不顺了先帝的意思,直登帝位,以至于此番迂回摄政,究竟所图为何。

思来无果,倒是逐渐平复了胸中的愠怒。

她叹口气,见那小内侍还在殿中跪着,遂摆了摆手:

“你乃无辜,何罪之有,下去吧。”

小内侍未敢置信一般愣住片刻,反应过来后,忙面带喜色地行了大礼拜谢。

“谢娘娘宽宥!奴婢这就退下!”

小内侍行礼之际,荣霄偶然瞥见了他广袖下的青紫笞痕。

她抬手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压下几乎通宵的疲惫。

气渐消,理智也回笼,她眼珠转了转,轻声道:

“等等。”

小内侍猛地一顿,皇后娘娘于刑部任职两载,以肃穆严明著称,审案颇有雷霆手段,如今他得知宫闱秘事,哪能如此轻易饶他性命。

他绷着一根弦转身再行礼:

“娘娘还有何吩咐?”

荣霄却松散得很,一手拿起宫女提前浸好的热绢巾卸了妆容,闲谈一般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入宫几载,都在何处当过差?”

那小内侍摸不清所以,声音略打着抖:

“回娘娘,奴婢余鲤,入宫三年了,只在勤政殿掌灯。”

她眉头一扬,心里咂摸。

余鲤,鲤鱼,倒是个吉祥名字。

他年纪不过十五上下,入宫时,还是个小孩子罢了。

看这光景,应是没少遭欺负挨打,也是个可怜人。

方才气极口无遮拦,本就是她疏忽。此人无辜,又算得上机灵,不如就施恩于他,留在身边,省的哪日不小心传出去,惹出不必要的烦恼。

“余内侍愿来献宁殿当值否?我可许你献宁殿内侍总管之位。”

“真……真的么?”

余鲤大惊,说话都磕巴起来。

荣霄笑了笑,眉目间沉稳悠然,如同笼雾的山峦。

“某仍为刑部侍郎,御下从无戏言。”

余鲤喜出望外,双眼中盈出泪来,复又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愿意!奴婢愿意!谢娘娘大恩!”

“好了,以后若无旁人时,便随松果姑娘一道,称我小姐吧。”

“是,小姐。”

松果知她此举何意,言辞亦是妥帖:

“余总管,知道回去怎么说么?”

“姑娘折煞奴婢了!”

余鲤先是急忙摆手,而后郑重点点头:

“小姐的意思,奴婢自然清楚的。”

荣霄甚是满意:

“去吧,天亮后我便差人将你要过来。”

她又困又累,抓乱的头发也不愿梳了,直接大剌剌翻上榻,掀起大红锦被,将其上铺的桂圆红枣之类通通往地上一抖,便裹了被子一闭眼,口中咕哝:

“乏了乏了,陛下既无暇分身,我倒乐得自在,本侍郎夜会周公去了……”

松果本怕她难过,担忧了一整日,现见她如此,便也稍稍放了心,领了余内侍一同退下。

随着轻轻的阖门声,寝殿中沉静下来。

此刻雪已停,月光从云际倾洒下来,积雪使之更加白耀,殿内烛火均熄,却还是有几分亮堂。

荣霄裹着被子,翻来覆去,明明累极,却一时无法入睡。

她心中,多多少少还在与那人置气。

他在含光门送嫁时,那样的冷淡决绝,还以为皇叔会亲自催新帝圆房呢……她属实被他唬得不轻。

除此之外,她亦悬心,他拖住萧允恒一晚,却怎拖得住长久。

虽然那小子自幼便对她了无兴趣,可万一此后忍受不了群臣为宗庙之事日日催促,真来找她补上这洞房之礼,那可如何是好。

故也不敢掉以轻心,就怕皇帝突然来了,无所防备。

如此辗转反侧,逐渐睡去,却始终攒着眉头,睡得不甚安稳。

朦胧之中,她嗅到一丝淡香,好似往常她所依赖的那合香牌的气味。

淡淡薄荷混着雪松气息,还有些许红茶松烟香,清幽温雅,冷暖交融。

她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睡得踏实许多。

又不知过了多久,地面上一声轻微的咯吱声,唤回了她的意识。

迷迷蒙蒙之间,隐约感觉榻边似乎有一人影。

眼皮沉重的很,她也不知自己是醒了,还是深处梦中,抬手扯了一把,竟觉手臂无比轻盈,如坠仙境一般飘然。

那人被她扯住袖子,顺势坐在她身侧,只静静看她,不发一语。

半刻后,她又行将丢失意识之际,听到那人极为无奈一般的浅叹。

大手落下,长指作梳,为她梳理散落枕边的长发,一下一下,动作无比轻柔,不时触及她脸侧,指尖带着温凉。

炭火烘得寝殿内犹如暖春,与他指尖凉意两相对比,她忽觉燥热,索性一脚踢开了锦被。

那人轻笑的吐息声,浅淡如同云烟。

而后他俯身,为她盖好锦被。她甚是不满,再次踢开。他却像极有耐心,复又去捡那被角。

可是荣霄已无耐心,胡乱抓了一把,攥住他的手,皱眉呓语:

“热……”

那人闻声微怔。

犹豫片刻,他倾身下去,与她一同盖在锦被中。

他身上带着温和凉意,恰能中和那燥热,她便本能地靠过去,在他怀中拱了又拱,寻个舒适的位置。

那人迟疑着抬手,环住她的动作似乎有些僵硬。

“莫要乱动。”

声音轻缓,如同无奈斥责,却又无比矛盾地,盈满沉溺。

怀中之人早已听不真切,那令她安心的淡香将她包裹,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感受着满怀暖融,那人眸若琉璃,此刻却幽深如潭。

内心挣扎几许。

他克制着,去贴她的唇。

与她亲近,如饮鸩止渴,明知错误,又怎易止步。

呼吸加重几分,眸中积雪被她体温熨热,顿时化作潮湿水雾。

大手沿着她背脊下移,落在腰间,微一用力,她整个人贴得更近。

荣霄只觉时而飘然,时而难以呼吸,腰间也酥痒难耐,便挣动起来,想尽力睁开眼,看清此人。

“你是何人,入我梦中,还甚是无礼……”

“既已携手梦游仙境,姑娘希望我是何人,我便是何人。”

那人略带不舍一般离开她唇际,撑着头垂眸笑看她,神态慵懒,眼尾微翘,带了几分撩拨之意。

“萧……允恒?”

她神智模糊,却还提防着别再是皇帝忽然到此。

那人似乎不满,探低头,惩罚般咬上她颈侧。

“嘶……原来梦中竟也会疼。”

梦太过于真实,她一时恍惚起来。定睛去看那双狐目,继而心下生出几分苍凉来。

“凛冬寒夜,竟有狐仙入我梦中。”

一想是梦中,她便大胆起来:

“美貌仙君为何而来?”

“为你解忧。”

他目露怜惜,缱绻之中,交织着几分愧意。

“新婚之夜,孤影冷衾,岂不辜负洞房花烛,一刻千金?”

她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那人的眸色在朦胧夜色中忽明忽晦,如同流金。

“仙君生的真像他……可是因我私心,你才变幻出了这副容颜?”

她眼角无端落下泪来,又笑:

“倒是没白骂了那老狐狸。”

她欲折枝断念,终是,不敌记忆中无数次的遥遥对望。

那人抱她更紧,埋首于她颈间,如雪落轻叹。

“……傻丫头。”

次日清晨,晴空映雪。

荣霄从锦被中钻出脑袋来,浑身轻松,却记不大清昨夜的梦。

今日事多,也顾不上细想这些有无。

新帝父皇母后均薨,但仍有二位太妃需拜见。

当然,还有那皇叔在上,需行礼奉茶。

梳妆之时,她皱着眉发呆,犹疑问道:

“陛下昨夜可曾来过?”

余鲤已候在寝殿门口,恭敬回道:

“未曾,陛下同千岁殿下昨夜只在勤政殿小憩片刻,卯时便上了早朝。”

她透过铜镜,看向门口:

“你何时回来的,一直等在殿外?”

“回小姐,奴婢掌灯下值便到殿外候着了。”

她将信将疑,还是觉得奇怪。

“当真无人来此?”

还未及余鲤回答,正给她梳发髻的松果关切道:

“小姐莫不是惊了梦魇?”

“咦,小姐何时受了伤的?”

松果微微讶异,才将她颈侧发丝梳上去,便发现了白皙肌肤上那抹异常颜色。

荣霄茫然看向铜镜,颈间一处粉紫痕迹,不深不浅,却很扎眼。

她与松果均是少女,此番仓促大婚,自然不知为何。

“无妨,拿件裘领围上便是。”

荣霄很是粗线条,干脆摆摆手:

“许是夜里惊梦,睡不安稳,翻身间撞到哪处了。”

而余鲤闻言一惊,接着便阖上了寝殿大门,自己则立在门口,隔绝那一众宫娥视线。

华盖殿中,帝着冕服,皇后着礼服,八拜懿仁王,四拜两位太妃。

礼部曰,懿仁王为叔父,为至亲,当受八拜之礼,皇帝亦表赞同。

殿前,懿仁王着暖白色满地金漳绒过肩通袖蟒龙澜袍,端坐主位,松风雪月,清雅如玉。

帝后拜曰:

“侄儿拜见皇叔,恭请叔父福安。”

“本王安好,允恒阿霄快起身吧。”

萧庭礼扶他二人起身,状若感叹道:

“孩子们都长大了,本王记得,初见阿霄时,她还是个小丫头,如今竟也梳了妇人发髻。”

他说与旁人听,同先帝一般,称她阿霄,像极了和蔼长辈。

那凤冠压的她头疼,荣霄实在不想听他废话许多,只想赶紧走完过场,好让她回去小睡一会,午后起来撰写律例合集。

他眼尾轻扬,笑意隐匿于眼底:

“殿内冷否?阿霄怎一直围着裘领,若觉闷热,便摘了罢。”

荣霄闻言,忽觉哪里不对,猛地抬眸看他。

却恰好撞见那人,唇角勾起故意的笑。

她瞬间豁然。

面上虽仍保持着得体微笑,却深吸一口气。

昨日未消的火,顿时又熊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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