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伏家的第一时间,伏殷就接到了通知。
他如今已经沉稳许多了,做起许多事来游刃有余,就像接待这两位贵宾一样。
伏家在香港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独拥一整座山。山不算高,却胜在清幽,半山腰以下是层层叠叠的灌木与古榕,再往上便是伏家历代修筑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从树冠间探出来,像从绿浪里浮起的兽脊。直升机还没有停稳,空中就一跃而下两个女孩。
螺旋桨的风压得草叶伏地,她们却连衣角都没有乱。
四月正是萤火虫繁衍生长的季节。无数金黄的萤火虫在丛林中贴近女孩,似乎她们身上有让人着迷的力量。
那些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从草叶间、从树根下、从溪流的水面上浮起,如同天上掉落的星星一般。萤火虫亲密地绕着两个女孩起舞,它们一圈一圈地环绕,越聚越密,又落在她们的肩膀和发间,怎么也不肯飞走。
远远看去,女孩子们像是站在一场流星雨中。
整座山都在发光。
伏家的主人早已在此等候。他弯下腰来,就像一个标准的绅士一样,
“欢迎二位小姐的到来。”
纱和赤伶并不算组织里能力最强的人,但她们却是最得主人青睐的人之一。凡间的许多事主人都会交给她们来管理,所以她们在组织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伏殷心里清楚,这两个女孩看着年轻,一个像骄纵恣肆的大小姐,一个脸色苍白得像随时会晕过去。但她们手上所拥有的力量,足够让世界上百分之九十,哦不对,百分之九十九有权有势的人半夜惊醒。
“朝盈在哪里?”赤伶开门见山。众所周知,如果想找朝盈,那来找伏殷准没错。
伏殷迟疑了两秒。
他不动声色地答:“在温泉。”
“通知她,稍后陪我们去一趟神社。”
如果说盈需要神之舞才可以与神对话,那这两位则是可以直接和神交流的。
伏殷想问为什么需要盈陪同。话刚到嘴边,他又话咽了回去。这两个女孩做事,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赤伶未等回应,就已经迈开步子往后山走去了,她的橘色长裙和萤火虫渐渐融为一体。而纱静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轻盈地像一片雪花。
伏殷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林间。
见神之前需沐浴更衣,这是她们一贯的准则。
盈的衣服静静搭在玉石上。
她在人间待了一段日子后,穿衣打扮也换了模样。以前她总是一袭白衣,后来渐渐爱上了各种华丽的衣服。
伏殷很喜欢她的改变,这样意味着他可以为她做点什么。每周他都会去专门定制最新款式的衣裙,从巴黎请来设计师,再从米兰运来面料,从苏州找来绣娘,她们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为朝盈而做,这也是她们的荣幸。
他不厌其烦地做着这些,这也是他的荣幸。
朝盈穿着他亲手定制的衣服从他面前走过,像一只高冷的波斯猫。华丽,冰冷,只属于他的猫。
伏殷渐渐发现,朝盈其实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凡间的女孩一样,喜欢五彩斑斓的事物。
她会在拍卖会上举牌,把拍得的一整盒粉钻原石拿去当弹珠玩。
各国王室流出的古董首饰经常被她随手丢在梳妆台上,第二天就忘了自己还有过这样东西。
盈喜欢在酒庄里光着脚踩葡萄,又会嫌汁水太凉,就让人从地底温泉引一条暗渠上来。
她甚至养过一只雪豹,养了三天觉得掉毛,便让人送回喜马拉雅了。
任性的、可爱的盈。
但在神社,她的衣服却永远只有那件白色裙袍。那是神使的衣服。
盈似乎在坚持着什么。她仍在效忠自己的神么?还是只是一种习惯?
伏殷不知道。他希望朝盈是她的,他不希望朝盈的爱分给别人。如果朝盈有爱的话。
如果没有,那朝盈身边的位置也只能由他站着。
“我知道了。”盈当着伏殷的面,从容地套上那身白色神袍。
伏殷的鼻血止不住地喷了出来。他两眼紧闭,不敢看观音。
他对盈的爱是奉若神明,没有半分亵渎。可与此同时,他的内心生出无限的失望和沮丧——
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把他当男的看啊?!难道在她眼里,他就只是一个端茶递水的小太监?
他不服气地睁开眼。但很遗憾的是,朝盈已经把衣服穿好了。
伏殷撇了撇嘴:“我陪你一起去。”
“怎么?怕我被那两个小家伙吃了么?”朝盈似笑非笑。
……
沈平常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她跟着定位走来走去,怎么也找不到伏念慈的踪迹。手机屏幕上的那个红点一直在原地打转,过了一会儿干脆嘟嘟嘟地报错了。
一个穿着蓝裙子的小女孩正拽着栏杆好奇地向她张望。她的两条小辫子豪放不羁地散了一根,另一根耷拉在肩膀上,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棒棒糖,糖浆都黏在指缝里,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过了一会儿,她噔噔噔跑过来,仰头看着这个短发小姐姐。
“靓女。你在找和你一起的那个好看的小哥哥么?”
沈平常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小小的孩子操着一口油腻的辣条音,怎么那么像蜡笔小新?
她弯下腰来平视小女孩。小孩子通常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沈平常笑眯眯地问,
“对呀。你知道他去哪了么?”
“他被带走了。”
沈平常面色一变,但仍然温柔地问:“被什么样的人带走了呢?”她从口袋里掏出蛋挞递给小女孩,“给你吃。”
女孩子开开心心接过来,把棒棒糖往裙子口袋里一塞。沈平常嘴角抽了抽,这孩子回去肯定逃不过一顿暴打,包的。
但她想了想,香港法律似乎禁止殴打小孩。真可惜啊,这样就没办法拥有完整的童年了。
小女孩无拘无束地用两只手捧着蛋挞,狠狠咬了一大口,酥皮掉了一身。她一边嚼一边比划道:
“嗯……是一个卷发的哥哥,他穿着绿色的衣服。长得很帅!头发卷卷的,像泡面一样。”
沈平常的脑海里立刻闪过一个人的模样。
云游?!
他为什么会带走念慈?他又到底是什么人!
方才她和念慈走在一块,念慈在前走着,她在后面跟着。
街角有人吹萨克斯,吹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听到“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时,她的泪水忍不住喷涌而出。
在他乡听到这首满怀乡愁的曲子,心中只有无限的惆怅。问君此去几时还,她还有机会再见到爸爸、妈妈,再见到安宁么?如何能和他们再次团聚。
前尘往事成云烟,转首皆成空。
还如一梦中。
暮色里的香港车水马龙,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人群从她身边匆匆流过,只有她停留在原地。就像她的人生一样,只有她带着过往的记忆停留在原地。
就在她伤怀之际,一辆红色的叮叮车突然驶过,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隔断了她的视线。再往前看时,念慈已经不见了。
她把口袋里剩下的两个蛋挞都塞给了小女孩。小女孩两只手捧过来,高兴得直搓手,用她的辣条音不断地感谢道:
“靓女靓女你真猴啊!”
沈平常忍不住微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女孩的头发软软的,靠近些还有小鸡崽的味道。
她心中的阴霾稍稍扫去了一些。
也许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找到云游。
她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这里靠着海,天色晚了,并没有什么人在。远处维港的灯火落在水面上,像是神明随手撒下的一把金粉。海风味咸湿地冲进鼻腔,又将她耳边的碎发吹起。
她掏出流年伞,将之前从云游那里顺来的符咒攥在手心。那符咒皱巴巴的,边角处还沾着一点口袋里的蛋挞碎屑。
她其实不确定这东西有没有用——但,万一呢?只要物品上有想要找到的人的痕迹,流年伞就可以将你带去他身边。
伞撑起的刹那,她心念合一。
“将我带到该去的地方。”
风呼啦啦地卷起,青色的蝴蝶从伞中展翅飞出,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绕着撑起的伞转了一圈,而后齐齐朝一个方向飞去。
一阵风吹过刮过,她站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的第一感觉是寒冷。从地底渗上来的阴寒正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去,空气里弥漫浓厚的血腥味,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嘶吼。
此处……绝非善地啊!!!请问……她还能走么?!
耳边传来的却是一个熟悉且震惊的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黄鹤楼。
她转头看去。那个鲜血淋漓的男人站在一群呲牙咧嘴的妖怪中间。他一身青衣已经被血浸透,长发散落在肩头,发梢处还在往下滴着血。
他那修长的手指此刻正掐着一只妖怪的脖子,那妖怪的利爪离他的脸只有一寸,却怎么也够不着他。
她几乎要晕过去了。她不管不顾地扑向他:
“你怎么了!!”
他眼疾手快,反手将手里的妖怪甩到一边,妖怪撞上石壁,发出一声闷响。他侧身一步,伸出一只手臂,将扑过来的她一把接住。他声音无奈且温柔:
“我没事。不是我的血。”
沈平常被他揽在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衣襟,闻到的全是血腥味。她抬起头来,仔细看了看他,确定他身上没有伤口,那些血都是妖怪的,这才放下心来。
“这是哪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妖怪?”
黄鹤楼长发妖冶,将眼睛眯了起来。他松开她,又退后半步,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
“无间。”
好耳熟的名字……沈平常通过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检索了一下。
妈妈耶!这好像就是那个镇压妖怪的地方!这里面关着的都是穷凶极恶的大妖!!随便放出去一个都会搅得人间天翻地覆的那种大妖!
她此刻有些绝望……黄鹤楼……应该……打得过他们的吧?
黄鹤楼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
他挑了挑眉,嘴角微弯,似笑非笑:
“很遗憾……我现在的能力,只能自保。”
他摊了摊手,手上还沾着妖怪的血,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再加上你的话……属实有点危险。我们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沈平常感觉自己嘎巴一下要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