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殷总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两个人格。
就像他逢人就装逼念叨的那样,伏家一脉确实是伏羲之后,那位三皇之首的青帝。他们天生所拥有的特殊能力,也正来源于这样的血脉。
他们擅长卜卦、医术,可以看到千里之外所发生的事情,却唯独看不到自己的命运。
但……伏殷知道自己身上还流淌着另一种变态的血液,这一部分的继承来源于那个邪恶的民族。
伏家的祖先之一远赴东洋,娶了日本的女子,在那里生根发芽,多年之后又回到故土,将香港当做根据地,慢慢侵吞了华夏的大半商业帝国,最后将手伸向全世界。伏氏集团垄断了世界上大半的生意。只要他们跺一跺脚,这世界定会又颤又抖。
但伏殷心里清楚,伏家真正可怕的力量,并不是这滔天的权势。
而是那个藏在血脉里的东西。
伏家每一代都有且只会有两个孩子。一个孩子是正常人,而另一个则是魔鬼。
魔鬼继承了无与伦比的力量,正常的孩子则无比早慧。早慧的孩子会成为命定的家主,他将继承家族的辉煌,带领家族一路往前,征服、征服、再征服。只有足够的理智才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而魔鬼从出生起就生活在无休止的监视中,无数双眼睛会盯着他,这是一颗定时炸弹,他们时刻准备着去销毁。
直到那位大人的出现。
一切都变了。
伏家的家主……从此变成了魔鬼。而那个无用的孩子,则变成了弃子。他唯一的作用,就是变成魔鬼在人间的傀儡。
真正拥有权力的,是魔鬼。
伏殷偶尔去照镜子,会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他的瞳孔颜色极深,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那个民族传说里的某种存在。
酒吞童子。
那个日本传说中盘踞大江山、统领万鬼的妖王。嗜酒,好色,残暴,以人肉为食,却偏偏生得一副俊美无双的好皮囊,迷惑了无数少女,再将她们拆吃入腹。
伏殷不知道自己的先祖究竟在东洋做了什么,才引来了这样的血脉。也许是与妖物做了交易,也许是娶的压根就不是人。
血脉一代一代延续了下来,而这种可怕的力量,也一直在继续。
伏殷是唯一的变故。
母亲怀的是双生子。他本来应该会有一个兄弟,但那孩子的力量太过薄弱,在胎中就已经被他吸收殆尽,等到出生时,只有他一人。
他同时继承了青帝与魔鬼的力量。
他是神与妖的混合体。
那位大人找到了他,把他当做珍贵的试验品去研究。
他这一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说是魔鬼,但他并不想去勾引什么美少女然后吃掉。
如果真要吃掉谁的话。
嘛,吃掉盈就好了。
当他第一次见到盈时,才知道原来活着是这种感觉。他情不自禁地想,活着真好,可以每天都见到盈。
那时候他正活得任性至极,过的唯我独尊。父亲死了,母亲死了。《阴符经》不用抄了,《八卦经》不用背了,他曾经所学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
没有人再管着他了。
除了那位大人,谁有资格管束他呢?可就连那位大人也懒得管他。就连伏家那些老东西见了他,也只剩俯首磕头的份。
甚至只要他想,整座城市都可以为他彻夜不眠。
香槟漫过泳池,私人飞机随时起飞,拍卖会为他把槌声一延再延。
数百个米其林主厨只就着他一个人的胃口,珍馐、名酒、珠宝、古董像流水一样送到面前。只要他一句话,就会有人倾家荡产。他一个眼神,有人跪地求饶。名马、跑车、岛屿、宫殿,所有的一切,只要想要便可以拥有。
可当他坐在顶层落地窗前,看着脚下万家灯火时,只觉得吵闹。
这样的生活太无聊了。
太无聊了。
空虚,无比的空虚。他有些怀念母亲的唠叨和父亲的严苛了。他试图去怀念父亲揍他的感觉,可是这些就像空气,空气消失在空气中,无影无踪。
他让阿呆给他一拳。那个从小就蛮横的家伙吓得瑟瑟发抖,差点就尿裤子了。
伏殷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当暴君也很寂寞啊。没有人敢动手打暴君,因为他们害怕暴君会秋后算账,他们会人头落地。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脑袋冒险。
渐渐地,他觉得生不如死。也许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吧。
大人说:“你想变成伥鬼么?你若想,我可以把你变成比伥鬼更厉害的东西。”
他从那语气里听出,大人是认真的。只要他点头,大人真会把他改造成另一种生物。
他觉得有些害怕,却又有些无所谓。如果不能死亡,只能活着,那么以何种形式、何种模样活着,又有什么区别?
人和伥鬼,有什么区别呢?
他见过那些伥鬼。高级的伥鬼仍保留着自己的意识,生前无论多窝囊、多糟糕,变成伥鬼后都能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可他们没有人类的情感。这多美妙啊。没有人类的情感,就不会觉得空虚了。
但……他遇见了朝盈。
遇见她后,他才发觉拥有人类的情感是件幸事。他开始庆幸,还好没有早早地把自己变成伥鬼。
如果说朝盈是标准的御姐,天生抖S,那他就是那个M。心甘情愿在她高跟鞋下战栗。
这样说也许有些变态,可他……本来就是变态啊。
痛苦是多么美味的东西。灵魂像被电击,唯有这种时刻,他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活着……活着能感受到微风,能感受到阳光,能感受到心脏一阵阵抽搐,那种酸涩的疼。
美妙!多么美妙!!!
伏殷至今仍怀念朝盈第一次见面时赏给他的那巴掌。
四月是蓝花楹盛开的季节,蓝紫色的花氤氲在伏家神社的后院中,就像温泉升腾至空中的雾气。花瓣忧郁地打转飘落,伏殷打算来泡温泉消解一下心中的惆怅。
在此之前,他已遣退了身边所有服侍的人。
一个人静静待着就好。
他现在只想自己一个人。奇怪的是,当他看到那个赤裸的女人在水中时,心里并没有生出违背他旨意的愤怒。
可能是因为这个女人的背影很美,白色的绸衣随意地摆在一旁的玉石上。
这是谁送来的?是要讨好他么?
他对女人一向不感兴趣,或者说,对他这种魔鬼而言,世间有男人女人的区别么?
伏殷皱着眉走过去,他俯身看这个女人,她的头发的确很美,乌黑的发像绸缎一样自由地散落。
“不管你是谁送来的。我不喜欢女人,自己滚吧。”
那个女人从水中站起身来,玲珑的身段一览无余。
伏殷没有兴致看,他最近为了维持力量,自动将身体收缩至了孩童模样,他现在只想泡个澡舒服一下。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他的骨头渐渐伸展,恢复成成年男人的模样。
他脱掉衣服,正要踏入温泉之际,迎面而来的却是一个巴掌。
这个巴掌……他完全躲不掉。是的,他感受到了攻击,但他逃不掉这种攻击。
花瓣簌簌而下,将错愕的他笼罩。
“你是谁?”他快速将衣服裹起,郁郁的神色一扫而空,甚至有些兴奋起来,
“你竟敢打我!”
女人不知何时已将白色的绸衣穿在了身上,伏殷看清了她的脸,他的眼神定住了。
她的肤色细腻如白玉,因热气而起的一团红晕轻染在两颊,红粉佳人如是也。
竟是个古色古香的美丽女子。
“冒昧借住,唤我朝盈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