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若为苍生计,就该交出穷奇恶兽。”
孟婆的拐杖同她本人一样恶狠狠地拄在地上。沈平常注意到……那杖尖似乎有些古怪?
她的杖尖处泛着青黑色的光,光中竟有无数怨灵正张牙舞爪,扭曲、翻滚、挣扎,像拼命想逃出来似的。
明君淡淡扫了一眼,而后开口,“你竟敢私养恶灵。”
人死后魂魄入六道轮回,寻常人正常投胎,有罪者经判官定责后受罚转世,唯有十恶不赦的恶灵,是天道要彻底销毁的东西。
而孟婆杖尖所豢养的……正是这些本该被销毁的恶灵。
孟婆面色沉沉,这神庙屏障她费了多少心思才得以撕开一道裂缝,今日若是空手而归……往后就再难寻得此等良机!
她攥紧了拐杖,语气愈发咄咄逼人:“神女何必多管闲事?倒不如赶紧将这恶□□出来,老婆子我好拿去交差!”
明君微微一挑眉:“我若是不交呢?”
“那就莫怪老婆子我为了苍生,得罪神女大人了!”
孟婆厉喝一声,举起拐杖来。她口中念念有词,杖端霎时涌出团团黑雾,而这黑雾又化作许多个鬼脸,咆哮着朝着明君呼啸而去。
明君并不急着闪避,她只轻轻一拂袖,袖间即刻迸出万丈清光,在黄鹤楼身前筑起一道光墙,将那黑雾尽数挡在外面。
黄鹤楼半点不慌,他嘴角甚至还翘了两翘。他借着明君出招的间隙,手飞速地往她腰间轻巧一探,顷刻间就顺走了那只酒葫芦。
“诶嘿!您二位先打着,本大爷找个凉快地方躺着去了。”他拎着酒壶,拍拍屁股就往庙里走,步履轻快极了,那叫一个开心。
明君眼角抽了一下。
沈平常的眼角也抽抽了两下。这家伙要不要这么欠揍?
孟婆见状,不由嘿嘿两声:“明君娘娘,您这是何苦?您在他身上耗费这么多心血,这恶兽却不通人性、忘恩负义,反倒拖累您与地府反目。您这是图什么?”
明君微微一勾唇:
“与地府反目?倒也未必。”
她神色渐渐冷下来,目光落在孟婆身上,像刀子一样:“如今的地府,早被你们这些魑魅魍魉搅得不成样子,哪里还算是地府?”
孟婆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废话,只冷笑一声:“既然跟您说不通,那就莫怪老婆子我不讲情面了!”
她手中拐杖愤而拄地,整座庭院的地砖应声龟裂。裂缝中钻出一个又一个阴兵,他们盔甲齐全,面目青灰,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院子。
明君的眸光彻底冷了下来:“你竟敢阴兵私用。”
孟婆咧开嘴,笑容里满是得意:“地府早已是那位大人的天下,区区几个阴兵,算得了什么?我劝您也识相些,别跟咱们对着干。西天那群秃驴都已经舍弃您了,您还要执迷不悟么?”
她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蛊惑人心的热切:“加入我们!随我们一道毁了这天地!您将去往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里没有战争,没有恶念,不需要您再去牺牲什么。明君娘娘,您好好想想,这个世界早该完蛋了!”
明君静静听完,她弯了弯唇角,
“废话真多。出手吧。”
沈平常看着站在庭院中央的女子,她一袭紫衣,一派从容,左手撑伞,右手执灯,飘飘乎如遗世独立。
不过片刻间,那些阴兵便溃散而去,孟婆吐出一口鲜血,连放狠话环节都省略了,狼狈逃窜。
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
沈平常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这就完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阴兵,那个气势汹汹的孟婆,就这么……打跑了?
她望着明君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人明明就是前世的自己,可她的姿态、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又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这就是神女的力量么?这就是她曾经拥有的力量么?
她也能拿回这样的力量么?然后用它来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正这样痴痴想着,沈平常发觉袖中忽然一轻。回薄灯不知何时自己飞了出来,灯柄轻轻地落在她手心。沈平常低头看着这只灯笼,心里一动,不禁鬼使神差般地回忆起方才明君施法时的那个动作。
她试着照做,将灯笼轻轻一斜。
霎时间无数只青蝶从灯笼中蜂蛹而出,它们密密麻麻的在空中打转,每一只都近乎透明,聚在一块又像一捧流光,美丽极了。
庭院里有一棵极大的银杏树,正值寂寥秋日,满树金黄,叶子萧萧而下,它们在半空中悠闲地打着旋。
青蝶如箭一般穿过落叶。
没有任何声响,当蝴蝶触到叶子的那一瞬,叶子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空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动静小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银杏叶继续往下萧萧而落,风继续卷着叶子打转,一切如常。
沈平常愣愣地举着灯笼,觉得手心有些发烫。青蝶慢慢地飞回了灯笼里。
神像中静静端坐的明君忽然睁开了眼。
她微微一笑,目光穿过漫长的岁月与层层梦境,落在了某个方向。
“是你来了么?”
沈平常现在对这座神庙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她现在对两件事情无比之确信。
第一,黄鹤楼那家伙鸠占鹊巢!这分明是她自个儿当年的神庙,他倒好……趁着她失忆,趁火打劫!不仅大摇大摆地占了她的地盘,面对庙主人还脸不红心不跳的。可恶!
第二,黄鹤楼千年前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流氓、地痞!我靠,也就只有明君能忍得了他吧?三天捣一小蛋,五天捣一大蛋,连她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撸起衣袖,暴走他一顿!这家伙千年后竟还把自己拾掇得风度翩翩,装得一副温文尔雅的正经模样,简直不可思议!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她在后院里转了一圈,寻了棵看着顺眼的树,三下两下爬了上去,往枝桠上一坐,腿一晃一晃的,等着明君过来。
明君每天都会到这儿来练习。练如何使用灯笼,练怎么用伞打架,练如何从天地间汲取灵气。沈平常打定了主意……来都来了,偷师一把总不过分吧?不过仔细想想,偷师自己,天底下大概也就她独一份了。
明君施法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每个动作她都看得很清楚。沈平常本就天资不差,再加上这“师父”就是她本人,学起来格外顺手。
几天下来,她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力量在疯涨,灵力一日比一日充盈。这院子里灵气极充沛,她觉得自己对灯笼和伞的掌控越来越得心应手,几乎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
她甚至生出了一种狂妄的念头——要是再碰上那些怪物和伥鬼,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通通干掉,死啦死啦滴。
她现在就是有这样的底气。
自信这东西吧……说到底,是靠实力撑起来的。
等今天的日课做完,差不多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
沈平常一直坐在枝桠上看明君练完,正准备换个姿势歇歇腿,然后下午再继续练会儿……
她的鼻子忽然动了动。
嗯?好香?这是什么味儿?
她使劲嗅了两下,烤鱼?这味道分明是烤鱼的香气!外皮焦脆,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那种,哎呀妈呀,这味道……香得她空荡荡的肚子仿佛咕叽咕叽叫了几下。不过她现在显然啥也吃不了。
可她还来不及羡慕,两个花草精变作的小神使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明君面前,她俩小脸煞白,带着哭腔喊道:“神女大人!不好啦不好啦!那位大人……他、他把后池的锦鲤全捉了!正在池子边上做烧烤呢……呜呜呜,那些锦鲤可是刚换来的一批……”
沈平常坐在树上,险些笑出声。听起来上一批锦鲤似乎也是被黄鹤楼这家伙给烤没的?
明君将灯伞收入袖中,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两个哭哭啼啼的小神使的脑袋,带着她们朝后池走去。沈平常赶紧从枝桠上跳了下来,跟在后面看好戏。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家伙前几天刚变作明君的模样,在信徒面前大放厥词,宣称“明君娘娘体察民情,决定庙里开荤,凡来上香者皆可领二两烧酒半斤卤肉”,好端端一座神庙差点被他搞成了客栈。被明君当场逮住,罚他去偏殿抄了一百遍《清心咒》,抄了整整三天,手腕子都肿了。
这家伙当然不愿意抄,可惜被明君施了咒术,不用他老人家亲自动手,手自然会自己拿笔抄。他一面骂骂咧咧,一面躲身后大草人的戒尺,看得沈平常乐不可支。
这才老实了几天?又开始折腾了?
沈平常一路跟着穿过回廊,找了个绝佳位置蹲好,双手撑着下巴,准备看黄鹤楼怎么收场。
后池边上,黄鹤楼正背对着这边蹲着,袖子卷到胳膊肘,认认真真地翻着架在火上的几条锦鲤。鱼皮烤得金黄焦脆,油滴在炭火上吱啦作响,香气飘了满院子。他还哼着小曲儿,美滋滋地从旁边摸出一小罐调料,往鱼身上撒了撒,浑然不觉身后有人站着。
沈平常躲在廊柱后头捂嘴偷乐。来了来了——
只见明君在他身后站定,脸上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黄大人。”
黄鹤楼肩膀一僵,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头来。他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嘴角沾着油光,对上明君那张和蔼可亲的脸,愣了一瞬,随即咧嘴一笑,试图蒙混过关:
“……你要不要也来一条?刚烤好的。!可新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