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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陈大人?”华若突然问道,“是御史台那位陈大人?”

从京里来的人物没有会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的,度凇点头说道:“正是。”

先前总听宫里人提起,这位御史台的陈大人刚正不阿、直言极谏,颇得圣上青睐。

如今不仅连他也被派来处理赈济一事,甚至还劳动了永安王大驾。

天高皇帝远,也不怕什么祸从口出了,华若揣测道:“圣上很重视此事?”

度凇却摇了头,道:“不,不是圣上,是宁王,宁王很重视此事。”

“宁王?”九方清皱眉,看向安景棋,道,“九方宸?”

“对,”安景棋点头答道,“是宁王,皇上他……如今身子有些不好,眼下正在将养,将朝中一些事务交由诸皇子处理,名为历练。”

“名为历练?”九方清嗤了一声,“实为在计划立储吧。”

她说罢,还不等安景棋回答,便又不无刻薄道:“身子不好?别不是不行了吧?”

安景棋才从宣京离开不久,整日里与人虚与委蛇,说些隐晦不明、含沙射影的话,一下子还不怎么能适应平川这种……如此直白不讳的风气,也不怎么能自若地接上这些犯上作乱的言语,他怔了一瞬,又道:“不过偶感风寒,只是年纪大了,身子不怎么硬朗了。”

九方清摇头叹道:“真可惜。”

她可惜完,又很遗憾道:“怎么就没人给他下毒呢?”

不过好在安景棋的适应能力颇为强大,他深受了九方清的影响,并且显然青出于蓝了,此人喝完茶后将杯盏放下,舒出一口气,说道:“他如今一下死了那才可惜。”

九方清闻言,颇为意外地将目光转到了他身上,揶揄道:“可别一回京,就掉了脑袋了。”

安景棋笃然,故而散漫,“我的脑袋不会掉的。”

类似的话安景棋曾经说过,是九方清在明和殿前跪着,安景棋入宫面圣替她求情的那一晚。

那个时候的安景棋脸上还总是带着笑,如今却再也看不见了,反而被无尽的幽抑代替。

九方清想起,便不由说道:“这话你从前也说过。”

安景棋动作顿了一瞬,应该是回忆起来了,不久,他又不怎么在意地说:“曾经我有十分把握,如今便有十二分了。”

九方清顺势问:“缘何?”

安景棋忽而把低着的头与垂落的目光一同抬起了来,他看向她,毫无铺垫地,开口问道:“你知道先王是怎么死的吗?”

先王?安景棋的父亲?先永安王?

“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

这句话原是九方清拿来问映雪的,映雪当时说自己不清楚,请她日后与安景棋细谈。

九方清当时是肯定的,她确信安景棋是知道了些什么,然而相同的话自今时今日再度问出口,九方清倒又有些不那么确定了。

果不其然,九方清当真见安景棋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坦然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怀疑我知道了什么,所以他要杀我。”

“他”?

“你在骗我。”九方清思索过后,言语之间并无迟疑之意。

安景棋不知为何沉默了,不多时,他张口道:“……没有。”

九方清没有怀疑,她相信安景棋说的是真话,因此转而又道:“那就是有事瞒着我。”

安景棋闻言,静静看了她少顷,随后轻声开口说道:“我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九方清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看见安景棋再次将目光垂落了下去,她才轻飘飘地说道:“你的动机啊。”

这话说完后便没了下文,又是直到看见安景棋复又将眼睛抬了起来,她这才继续说:“你的动机,你的言语,你的举止,你的行为,你所有的、一切的动作。”

安景棋听罢依然注视着她。

九方清便迎着那道目光,将其剖开,“你不是知道了什么,你是做了什么。”

安景棋一言不发,安静地看了她许久,末了,他终于轻笑一声,“我在户部查出了十数年前的账册。”

“其中一则,是当年獓北一战的粮饷。”

九方清:“……”

安景棋继续道:“何氏罪责,贪墨纳贿,挪用此款,中饱私囊。”

九方清默然良久,“那账册怎么了?”

安景棋:“那账册无异。”

然而九方清认为他这话说得又实在是太过模棱两可,便追问道:“哪簿账册无异?是定了何家之罪的那簿,还是你在户部找到的十数年前的那簿?”

安景棋却反而问她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它们不是同一簿?”

九方清:“……”

安景棋仍旧不愿作罢,“你就这么相信何家是清白的?如果何家真的做了此事,那么是他们,害死了英国公满门,害死了先皇后。”

他说完,停顿了片刻,紧接着放缓语气,也放轻声音,“害死了你的外祖一家,害死了你的生身母亲。”

九方清不想说话。

房内寂然许久,安景棋没有得到任何答复,只得无奈叹息一声,“可是我确实只查到了这一簿,毫无异样的一簿。”

“另外一簿,如果它的确存在的话,那么无论是户部,还是刑部,甚至大理寺,全部一无踪迹。”

九方清安静片刻,从他的言语中察觉出了什么,“何氏的案子是在刑部受审,你去查大理寺做什么?”

安景棋:“……”

九方清下了论断,“因为你也不相信。”

语毕,九方清又随口说了一句,“当时要灭何家的是皇上,就这种东西,怎么还可能存于——世上……”

她的尾音倏然转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你为什么还会查到,查到这簿毫无异样的、完美无缺的账册?”

她终于想起来了问,“你说的毫无异样是指哪方面?”

安景棋在京中与人兜圈子兜惯了,说话也总是拐弯抹角弯弯绕绕的,甚至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有时即便不想,也会下意识地这样做,他又反问九方清道:“你想指哪方面?”

九方清少见地耐心了许多,连嗤都没嗤一声,“是的确伪造了何氏在其上动过手脚的痕迹,以治其罪的那方面毫无异样,还是当年确确实实依旨照常给英国公一军拨了粮饷的毫无异样。”

“……后者。”

九方清则立刻道:“这不合常理。”

故而安景棋注视着她,问:“所以你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知道了,”九方清完全没有要避讳的意思,直言道,“有人想要你死。”

“……不是想要我死,是他在威胁我。”

九方清没有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你不也是知道的?”

九方清没有表示出任何的态度,安景棋于是继续说了下去,“他在告诉我,他的权利,他的掌控力都十分强大,所以尽管他明知自己遗留下了一些切实的、有力的证据,他也甚至根本不屑于去处理诸如此类的这些蛛丝马迹。”

“他让我不要轻举妄动。”

九方清听完他的话,说道:“他料到你会去查。”

安景棋却说:“他料到你会去查。”

一模一样的内容,安景棋特意将“你”这个字咬重。

九方清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有些不解,“你怎么能肯定。”

安景棋想勉强笑笑,想到这神情看起来或许会与苦笑更相似一些,于是只得中途作罢,道:“因为后续的一些麻烦,那些麻烦显然是出乎了他的意料的。”

九方清:“麻烦?”

安景棋又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说那“麻烦”是什么,转而重新说起来那簿账册,“那账册查不出任何异样,我也查问了当年的旧人,并找到与之相关的往来文书。”

“与户部那种一贯打上十八个来回的太极之后才议拨款事项的情况有所不同,当年这么大的一笔银子,户部二话没说就拨出去了,一厘不差,一分不少。”

“这反常是出于什么缘故我暂且不明,不过,我很奇怪一点,朝廷当年既然是拨了银子的,那么英国公一军当年在战场上又是为什么,并没有收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支援?”

九方清觉得这不怎么靠谱,“英国公一军当年因缺少粮草才被活活困死在绝地的传言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你还未清楚当年的真相,就这么急于寻找这个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原因’?”

安景棋什么也没说,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九方清实在还是太过了解安景棋,有些无可奈何道:“所以你去查了,查了当年奉命押运的那些人。”

安景棋又点了点头。

此事有些操之过急,但此刻九方清面对着安景棋,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看,尽管他再如何自信,这不还是出了乱子吗?”

九方清隐约猜到些什么,“乱子。”

“是啊,乱子,乱子出自何处?出自于先王,”安景棋心情再度低落不少,“我父王担心我行事鲁莽,去调查了我查过的那些东西。”

“没多久,他就进宫面圣,回府没几日,他逝世了。”

九方清道:“他们说先王是病逝的。”

“当然是病逝,喝了一碗药,人就没了,这不是病逝是什么?”

“药?”九方清问道,“宫里送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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