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清终于正经地同他说了第一句话,“我给你留下了什么念想?”
第一句话就这样冷,安景棋的怨气一下子在心头炸开,“你也知道你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念想?!”
九方清:“……”
安景棋就知道她什么都不会说,故而也没给她留空隙说,径自道:“九方清,你好狠的心。”
“你真是,好狠的心。”
安景棋说罢,沉默地看向九方清,良久,听见她最终长叹一声。
九方清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屋子,见其并未将门关上,安景棋便也紧随其后地跟着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药味。
安景棋回身将门掩好,免得寒气透进来,屋内倒是温暖的,然而九方清的脸色看上去,依然不怎么健康。
他将屋子环顾一遍,而后再度将目光落到九方清身上,轻声道:“你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九方清一时语塞,最终只憋出来了一句,“如今已经好多了。”
然而这句话说出来还不如不说,安景棋并不清楚九方清先前行至平川途中发生的各类事件,听罢,紧皱着眉问她:“之前的情况比这更糟糕吗?”
九方清:“……”
这看来是默认了。
安景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复又抬眼说自己后悔了,他道:“我错了,九方清,我就应该在你离京之时就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将他们赶回来,我便命人在暗中时时刻刻地盯着你。”
九方清听了之后气不打一处来,可却实在不想与他争吵。
她自己大病初愈,还没好利索,着实也提不起来这个精神,只得深吸一口气又长舒出来,有些无可奈何,“我想你还是尽量挑出些好听的话来讲,若实在无甚可说的,寒舍实在不便多留,恐伤了永安王贵体。”
安景棋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自己叫人挑好听的话来说,反而自己那张嘴里吐出来的话却令人如此伤心难过。
安景棋皱眉苦思冥想片刻,总算琢磨出来个法子,他兀自坐下了,说:“我不想说话了,我只想这样看着你,你当我不存在也好,随便与他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好,只要能让我见到你,一生如此也好。”
九方清听罢,评价说:“蹉跎。”
安景棋不服,也不满,“这怎么能叫做是蹉跎?这分明是珍爱。”
安景棋过去的三个月里,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想着来日里再次见到九方清的时候。
想着要与她说的话,想着要同她做的事,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被他细细斟酌,苦苦研磨,他只等着这一日,只等着这一日,将他折磨得几近痴狂。
路上的十天里他几乎不眠不休,誓要将往日种种全部归纳一遍,总结起来。
他心力憔悴,三个月里,每日十二个时辰里,只有这么一点点的时间能够让他品味到一丝甘甜的气息。
然而九方清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恍然地想,原来那些都不过是徒劳。
一切不过枉费工夫而已。
任他再如何费尽心机,见到九方清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所有,便皆被抛诸脑后,他再次见到她的那个时候,头脑里面只有一个想法——
就这样,就这样如此一生看着她。
就这样,就这样如此一生留在她的身边。
他什么都可以不顾,唯独接受不了那个人永远地消失而去。
他已经体会过个中滋味,痛彻心扉。
九方清走到他的身边,站定,垂落下眼眸,拿起桌案上的杯盏,斟了一杯茶。
安景棋原以为她是打算为她自己添了茶坐下,还在心想他们两个人终于可以安静地坐在一起谈些言语。
正在斟酌第一句要开口说什么,一只手,捏着茶盏,推在他面前,落在了视野里。
安景棋意外地抬头去看,九方清脸上没有什么神色,她气息太过虚弱,即便有什么神情,也要被病情遮掩过去了。
九方清没有等他的反应,放下杯子,自己就要坐下。
然而安景棋却快了她一步,在她转身之后忽而自圆杌上站起,两步走上前,自身后环抱住了她。
九方清没有动作,想来是没有不满。
他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
那片皮肤传来湿濡感,九方清在原地僵住,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肩上的手。
安景棋抱得更紧,声音带着些许的哽咽,开口,“不要再丢下我,不要再留我一个人。”
“我没有丢下你。”
“我不想让你离开宣京,我们有许多种办法周旋,你选了那条没有我的路。”
“我对你而言,不过可有可无而已。”
“我不会丢下你。”
九方清回过身,抬起他的脸,拭干上面挂着的泪,最后在泛红的眼角落下一吻,“你不是可有可无,我不会丢下你,听见了吗?”
“离京之前,我问你有没有什么要与我说,你告诉我说再会,现在呢?还是再会吗?”
安景棋再次抱住她。
“我不想再与你分别了。
“我爱你,九方清。
“我明知,我要成全你的想法,但我仍然控制不住地,深爱你。
“我不想你离开,可你一定要远去,我知道你应该依照自己的计划行事,我不该成为你的阻拦,我也不愿成为你的阻拦。
“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去,我当时不该说出这样话,我缄默不言,我如今依旧不该说出这样的话,可是我再也做不到沉默不语。
“要我怎么办呢?你要我怎么办?天要我怎么办?
“我再也承受不住了,九方清。
“我再也做不到沉寂,九方清。
“我深爱着你。”
“你趴在门上做什么?”
度凇眼见着映雪悄声地走去了门边,把两只手扶上去后,又贴了一只耳朵上去,度凇不解,出声问他。
映雪听见他说话,如临大敌,在原地摆手,说:“小声点!小点声!”
一旁的越霜与华若也不怎么能理解他的举动,对视一眼,又去观摩。
映雪见众人一脸困惑,终于大方地开始解释,“我得听着安合殿下会不会同王爷吵起来来啊!万一吵起来了,我好去拉架。”
越霜认为此话分外新奇,“你能拉得了这个架?在平川的这些日子你都学了些什么本事?”
度凇听罢,偏头去看华若,华若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映雪见状便道:“你们少管!我自有办法。”
度凇与越霜二人还是比较信任映雪,见他折腾成这副模样也没有出言阻拦。
华若倒不是认为他不可靠,只是觉得自己家殿下与久不见的王爷应当是吵不了架,将信将疑出声道:“不会吧,里面二位想是不会吵起来。”
此言一出,另外三双眼睛皆齐刷刷地一同看向她,华若吃了一惊,答道:“殿下如今沉稳多了,想来……”
越霜波澜不惊地回答她说:“问题不在于安合殿下,在于王爷。”
华若很是意外,“王爷?”
度凇对她点了点头,认为越霜言之有理,随后又对映雪说道:“快仔细听听。”
映雪边认同地朝着越霜点了点头,边费力地听着屋里的动静,大致猜道:“暂时没有什么大动静,相处应当比较平和。”
然而没过多久,越霜率先发觉到了,“你趴在门上也没什么用。”
度凇很是支持他,“若有什么动静,离得远些也是一样能听得见的。”
映雪觉得他们二人说得也有道理,终于不再像个壁虎一样地贴在门上,走远了两步,招手让三人靠近自己,问度凇与越霜道:“来的路上,王爷有没有什么反常之举?”
度凇见怪不怪道:“发了几次脾气。”
越霜与映雪不觉有异,只认为十分正常,华若倒是觉得十分诧异,她从没见过安景棋生气的模样,“所以才说问题在于王爷?王爷如今竟总爱发脾气了?”
越霜淡然道:“王爷从前也时常发脾气。”
华若讶异。
映雪又说:“不过从前都是声势浩大的,如今已不声不响了。”
“不声不响?”华若想起昭妃死后,九方清在宫里的那段日子,九方清那是也总是不声不响的,最后……
“不声不响才最吓人,”映雪向她解释道,“方才来的路上,王爷的那副样子你见到了吧?”
华若想起来了,“那是在生气?”
映雪轻描淡写地随口道:“也不算生气,不过心情不佳而已。”
心情不佳?
永安王的心情不佳和安合公主殿下的还真不怎么一样,前者总给人一种山雨欲来之感,后者却总是低落得叫人担忧了。
华若听罢,略有意会地点了点头,映雪却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哦,对了,方才见到孙首领的时候,王爷的确是在生气。”
见到孙首领的时候……
华若当时没注意看安景棋的神色,完全记不起来了。
不过说到孙首领,度凇又问道:“这位孙首领是什么人?”
“这就说来话长了,”映雪道,“眼下还是说正事,王爷在路上是因何气恼啊?”
“觉得陈大人手脚太慢,耽误了时辰。”
想到自己家王爷仅用十日便从宣京赶到了平川,映雪忍不住问:“这还算耽误时辰?”
“王爷的脾性你还不知道?”
知道,映雪心道,心情不佳之时就总爱给人寻些麻烦,如此也只能算是委屈陈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