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
白舟得知乔千雪的来意,明显有些意外,可这疑惑的表情也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便被肌肉记忆般的笑容取代了。
“没想到,这么快,咱们就又见面了。”
这话虽是客套,但却让乔千雪听得疑惑。
怎么他好像不知道霍家小姐要送来的这些箱子一般?
可随即又觉得应是自己想多了,毕竟他们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应该…
也不会做出「不请自送」这等没有礼数的事情来吧——
不通知对方就送了这许多东西?
“是啊,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乔千雪笑着,从老王头手中接过物品清单,预备递给白舟过目。
“只是这次,乔家是受京城霍家小姐所托,将一些贵重之物运了过来,转交给白老板的。”
“这是物品清单,还请白老板开箱查验,我也好回去复命。”
本来,她这话也只是想引着白舟将那些箱子打开,好验证自己此前的猜想,看看这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些什么。
可这白舟看到清单,却有几分一闪而过的犹疑,便让她更加确信——
他似乎真的不知道,霍斐然会托人给他送来这些且送的是些什么。
可到底是千年的狐狸,白舟也只说着“舟车劳顿”“辛苦了”这些客套话,直接就将那清单给收了起来。
“嗯…白老板,您不打开箱子查验一下吗?”
乔千雪见他并未有开箱查验的意思,便再次出声提醒道,“听霍小姐说,这里面都是贵重的瓷器和字画。”
“一路颠簸,只怕还是您亲自查验过后,咱们各自才好安心。”
“乔姑娘,竟是如此想看这箱内之物吗?”白舟闻言,却直接转过身来,正对着乔千雪,眼神直视,笑着问她。
“还是说,乔姑娘…”
“是觉得这些物品有何不妥?”
乔千雪:……
这人…
自己对他都已经是这般警醒了,却还是让人防不胜防!
“白老板说笑了,我们作车马生意的,一切以货物安全为优先,方才也只是惯常提醒罢了。”
乔千雪笑着解释,随后还朝着白舟行了常礼,可她心里却一时懊悔——
到底自己,方才还是太着急了。
这白舟果然是千年的狐狸,难以对付,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抓住“错处”反制…
“那便好,我还以为这箱子有何异样,乔姑娘又不好明说…”
“这才想让我打开一观呢,呵呵。”
乔千雪心想:你这不是也能猜到吗!
只是这话,她也只能在心里呐喊罢了。
“而且,方才听乔姑娘所言,这些箱子,此前你并未查验过?”
得,乔千雪心头一凉——
也是没曾想,这“狐狸”竟还有“第二关”等着自己。
虽然她还不知白舟这话是为何意,可与这人也算接触得久了,他能如此问,必然也是自己方才的话又有什么可抓的“漏洞”被他给寻到了…
这才使得他产生了一连串的反问。
可现在想改口也来不及了,况且,改了他也不会“善罢甘休”,倒不如出明牌,看他到底想干嘛。
想到此处,乔千雪也不再纠结,朝着白舟点点头,并告诉他,这些箱子都是霍家封好了送过来的,自己只核对了数目,至于内里物品也并未开箱查验过。
然而,令她有些惊讶的是,白舟闻言,却并未再继续追问,只笑了笑说道,“那便更无需开箱查验了,除非…”
“乔姑娘信不过霍府。”
我去了…
乔千雪心头一惊,这个人真的是!
这哪里是什么“千年狐狸”,明明是“万年毒蛇”才对!
这话若被传了出去,怕不是嫌乔家生意太好了,顺带把当朝权贵给得罪了。
“白老板,这话真是让人惶恐了…”
“我们自是本分的生意人,对每一位主顾都是尽心尽力的,若是有这样的话传出,只怕乔家自此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了呢…”
乔千雪笑着,眼神中还带了几分委屈,毕竟眼前这人在江宁也颇有地位,直接怼回去万不是上策,可是该表明的态度、该指出的分寸,却一分都不能少。
也不能让这些在上层待惯了的人,总认为自己是随口说的一句话而已,殊不知,旁人却因着他上下嘴皮子一合,就要“辟谣”跑断腿。
好歹白舟也是个识趣的人,见她如此说着,倒也是摆摆手,只笑称自己是随口说的玩笑话罢了,不必在意,也不会传出悦来酒楼。
乔千雪见状,也自然顺着台阶就下了,毕竟两家还有生意在,该说的话说了,对方也接收到了,那这事就算结束了。
随后,酒楼掌柜的便依着白舟的吩咐将那些箱子一一搬往后院,她也随着白舟再次来到了「枕流」阁。
“乔姑娘,噢,不,乔老板才是。”
说话间,白舟已然给她斟满了酒,“怎么今次送货,未曾见到此前一直跟随在你左右的那位年轻车夫?”
“您问的哪位?”
虽说对方突然抛出话题,大概是想看她的即时反应,可白舟这人,已然在乔千雪的心中被认定成需要提防的人物,所以也不会轻易“上当”。
“车夫老王,一直追随着我,若他这会儿在的话,听到您如此夸赞,只怕要开心得紧呢!”
乔千雪不动声色,顺着对方的话就回了过去,白舟倒也没反驳,只是笑了笑,招呼她用膳。
她顺势夹了几筷子,此后再说道,“难不成,白老板今日看着我带来的那几名年轻车夫力气好,想要从我这里挖人啊!”
“哈哈,哪敢哪敢,我又怎会挖乔老板的墙角,来,吃菜吃菜!”
双方一来一往,看似谈笑风生,可各自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
只是乔千雪始终都想不明白,这叫花子到底跟白舟有何联系?竟使得他每次都连番追问不已。
最重要的是,每次来这江宁府,与自己一道出现在白舟面前的,始终都是老王叔——
事实上,花二从未正式出现在白舟面前…
这才是令她起疑的关键。
可现在看来,围绕在花二身上的这些谜团,只怕要靠时间来一一解答了…
最起码也是在找到花二之后,才有机会问上一二了。
只是一想到这叫花子…
她的心就好似被什么重物坠着一般,又开始慢慢下沉…
可眼下,对面还坐着白舟这种“人精”,还是要赶紧收回精神才好。
乔千雪如此想着,再次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那股锥心的疼痛瞬间便让她清醒了过来。
掐狠了…
“白老板,这次来,我还有一个私人的事情想要跟您打听打听。”
来都来了,正好也问问那李栓子,在这里过得如何了。
大概白舟也只道她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虽未应声,却是将手一伸,摆出了「请讲」的姿势。
“不知白老板,可认识一个名唤李栓子的人?”
乔千雪面上虽淡淡的笑着,可双眼却是不错眼珠地盯着白舟,只待他有什么细微表情。
而白舟,本是微微颔首,右手习惯性地摩挲着手中的杯沿,却在听到乔千雪问出这个人名之后,短暂停顿了一下,便恢复如常了。
“不认识。”
回答的简短却坚定。
乔千雪闻言,又再一笑,“也是,是我唐突了。”
“白老板日理万机,又怎么识得此等背弃旧主的无赖呢。”
“只是没想到,我才提起,白老板就不假思索地否认了。”
话落,乔千雪端起酒杯,敬于白舟面前,“那这杯酒…”
“就当是为方才的冒失,向白老板赔罪了。”
白舟仍是颔首,随即眼下一笑,好似心中明白了什么一般,便与她碰了杯。
“能认识乔姑娘此等妙人儿,也实乃白某之幸也。”
此后,再是推杯换盏,也只是闲聊而已。
“既然霍小姐的托付已至,我们也算幸不辱命,这便告辞了。”
“感谢白老板今日的款待。”
“此后,若是方便,还望白老板帮我们乔家车马坊多多美言几句,自是不胜感激。”
话落,乔千雪便起身行礼告别,准备离开。
“乔姑娘。”
白舟在她临出门时,又再出声将她喊住,“关于这些货物…”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了吗?”
乔千雪本背对着他,听得此言,脚下微停,可随后转身却仍是一副笑脸。
“乔家是做车马生意的,自是最守本分,主顾托付,也最是尽心。”
“白老板和霍小姐都是贵人,只怕这些陶瓷和字画是我们这辈子都不得见的,自然是不敢随意揣测。”
“白老板若是没有其他事,我这便告辞了。”
话落,她转身便走,未再给白舟发问的机会。
围绕在这些箱子上的迷雾越来越浓,而她也只不过是因着机缘,才得知这箱子中大概有一些不该出现之物。
至于霍斐然为什么要将这些东西“送”给白舟…
便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了。
乔千雪走后,酒楼掌柜也随即而入,站在白舟身前,弓着身子,只等吩咐。
“你去办两件事。”
“那李栓子,不能再留了。”
“将今日那些箱子,原封不动地送回霍府,直接交到父亲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