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再和周言致在这种无聊的议题上争辩,明昭宣收好手中的信纸,便要起身绕过他回鸾凤殿洗漱办公。
而周言致见她这样,才事后诸葛亮般地察觉到他刚刚真的说错话了。
原本没生气的明昭宣这下真被他惹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周言致也是真慌了。
为了尽快挽回自己在明昭宣眼里的形象,他立即就从地上蹦了起来,也不管什么眼前发黑和低血糖了,摇摇晃晃地就要去追明昭宣,可谓是身残志坚。
只可惜他还没追出去两步,强烈的晕眩感便拽着他的身体猛地向地面带去,让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距离地面越来越近。
完了,这回要彻底破相了,不愿接受现实的周言致紧闭着双眼,在心中哀叹道。
可就在他快要倒在地上的前一秒,他以为的本该走远的明昭宣却骤然将他拥入怀中,恍若天神降临。
温热有力的怀抱代替了预想中的疼痛,这意料之外的情况让周言致下意识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看向正抱着他的神情冷淡的明昭宣。
盯着明昭宣的脸看了好一会,意识到是她稳稳接住了即将倒地的他后,周言致倏地将双臂环在她的颈间,喜极而泣地嗷嗷道:“领导,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周言致他是开心了,正抱着他往练武场外走的明昭宣却被他这一下搞得脚下一晃,手臂也有些脱力,差点将他又摔了出去。
但好在长期练武使她的核心稳固,臂膀有力,很快明昭宣便稳住了身形,托住了周言致险些滑落在地的身体。
带有些惩戒意味地拍了拍周言致的屁/股,被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的明昭宣没好气地冷声道:“再不安分就下来自己走。”
虽然知道明昭宣这是吓唬人的话,但周言致还是不经意地往她怀里钻了钻:“不要,我就要你抱我。”
垂眸扫了一眼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明昭宣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周少爷倒是惯会耍无赖。”
粘在她身上的周言致死猪不怕开水烫:“对喜欢的人耍无赖,不丢人。”
不吃他这一套的明昭宣冷笑着回敬道:“你的歪理还挺多。”
周言致却见招拆招,接着顺竿爬:“那我喜欢你也是歪理吗?”
问出这句话后,周言致目光炯炯地盯着明昭宣,很是期待她的回复。
感受到他灼烫而热烈的目光,明昭宣下颌一紧,硬是嘴硬道:“如果我说算歪理呢?”
“那我就把这一歪理贯彻一辈子,你肯批准吗?领导。”
“……如果你能确保的话,我批准。”
见周言致答得爽快,明昭宣哑然了几秒后,也回得干脆。
两人之间原本僵持的气氛也在这两句近乎于告白的话中荡然无存。
瞥见周言致因她的一句话就春风得意的得瑟样子,明昭宣漆黑的眼眸中也不觉闪过了一丝笑意。
但这种和睦温馨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
回到鸾凤殿,两人在商议后续对北戎圣子此举的应对之策的时候,又因为观念分歧而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一场争吵。
“近六名身手矫健的仪鸾卫都折在了北戎圣子那里,后续再往里面砸人也是徒劳,所以此事我必须出面解决,这一点,我认为不需要再讨论。”
刚沐浴完,发梢还有些微湿的明昭宣语调平缓,声音也算得上柔和,可说出的话却极其强势,且不容置喙。
才喝完一碗药的周言致瞧她非要以身犯险,心中又急又气,立刻言辞凿凿地反驳道:“为什么不需要再讨论,她们和祁苍术的命固然重要,可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你刚刚也说了,这六名身手矫健的仪鸾卫都全搭了进去,你又如何保证到时候自己能全身而退?”
“诚然,你可以带更多的仪鸾卫和你一起去,来增加此行安全撤退的可能性,但假如,我说假如……你要是回不来了呢?”
越往后说,周言致越掩饰不了他喉头的哽咽,看向明昭宣的那双眼里也漫上来了一层水光。
而不等明昭宣回应他的假设,周言致又牵起她的手,对着她几近哀求道:“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好不好,就当我求你。”
可明昭宣决定好的事,从未有过转圜的余地,因而尽管周言致泪眼婆娑地哀声乞求,她也只能公事公办地回道:“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解决办法,同样,我也不可能回不来。”
被给予否定回复的周言致隔着一层水雾看着明昭宣冷硬的侧脸,不甘放弃地追问道:“那为什么非得你去?给我一个理由。”
终究不忍周言致再这般问下去,明昭宣松了口,选择实话实说:“因为我想救你,还想让明诏国的子民不再受北戎密毒的屠戮和牵制,就这么简单。”
没想到苦苦询问了这么久,有些症结竟然在自己身上,周言致一瞬间呆住了,说话时都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可……可是,我现在喝药就能压制极乐天的毒性,并不是特别需要解药啊,倘若是因为我的话,我认为完全可以徐徐图之,不用非得你涉险啊?”
看周言致还是有着满肚子的疑惑,明昭宣神色一动,接着往下摊牌。
“按理来说,是这样没错,可你的身体撑不了太久,最多再有四十天,潜藏在你身上的毒便会全面爆发,而其中,不止极乐天,甚至还有能让人精神失常的颠伽。”
“当初考虑到你身体虚弱,便没把这些事情告知于你,只想着等祁苍术她们把解药拿回来,你的性命便无虞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她们身陷囹圄,解药一事陷入僵局,然而时间却并不会因此停滞,所以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才能化被动为主动,才能救她们,才能救你。”
明昭宣一字一句地说得缓慢,周言致却听得阵阵惊心,甚至不自觉地松开了握着明昭宣的手。
原来这一切都怪他当初喝了那一杯毒酒,要是他当初没喝,直接倒掉,或者直接当场毒死,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发生到如今这个样子?
是不是祁苍术她们就不会被北戎圣子困于北戎皇庭?
是不是明昭宣就不必冒着生命危险去北戎救人拿解药?
他得不出这些问题的答案,因而只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求助于明昭宣,希望她能够给他指点迷津。
“领导,曾经喝下那杯毒酒的我是不是很蠢啊?要是我没喝就好了,这样我们就不会惹上北戎圣子这种奇葩,也不会为了解药搭进去那么多人,你也不用如此殚精竭虑。”
听到周言致又陷入了自责的怪圈里,才开始处理公务的明昭宣手上一顿,而后抬头看向黯然神伤的男人,直言不讳道:“是挺蠢的。”
明昭宣这极其狠辣而又一针见血的结论很有奇效。
周言致在听到“挺蠢的”这三个字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也没心情郁郁寡欢地责备自己了,只一个劲地当着明昭宣的面开始为自己找补——
从鬼蜮伎俩暗箭难防说到阴谋诡计难以避免,又从危急情况事急从权说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林林总总地论证了一大堆后,他凑到明昭宣耳边郑重道:“综上所述,你可以说我有点蠢,但不能说我很蠢,understand?”
忙于公务的明昭宣不为所动,只扫了他一眼,淡声道:“我理解不理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理解,这样我也能省力些,不用给你再进行心理辅导,也不用再多余解释。”
感觉有被批评到的周言致原地立正:“好的,我理解了。”
说完,他原地扭捏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扯了扯明昭宣的衣袖,问她:“你决定什么时候出发去北戎?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就像那次我们去平定颍州一样。”
听到周言致问起这些,明昭宣敛了敛眸,没直接回答,只语焉不详道:“有些事还没有确定,等明天朝会结束,你就能知道了。”
见明昭宣这般说辞,周言致也很有分寸的不再多问,嗯了一声就当应下了,随后便像往常一样揽起袖子,帮她整理着批阅好的奏章和公文,静候着明日的到来。
虽然没有得到明昭宣准确的答复,但已经视两人为共同体的周言致就是觉得,无论何时出发,无论目的地在哪,明昭宣都不会将他单独留在明京,她一定会带他走。
在这种莫名的笃定之下,他一边忙碌着手头的事,一边想象着和明昭宣去北戎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想到心潮澎湃。
却全然没有注意到明昭宣执着朱笔望向他的复杂目光,似怅惘,又似歉然,其中还夹杂着些不舍与温柔。
翌日,太和殿。
明昭宣以时局动荡,需增强国之兵力为由,在工部另设中/央军械库,并擢徐九器为监司,统管火器研发事宜。
于此同时,她还向工部和兵部拨款三百万两白银,令二部联合,在军中大力推广火铳、火弹等新式热武器,以进一步巩固边防,威慑北戎。
接连两道政令悍然而出,群臣举目皆惊,可不等她们消化好这些消息,明昭宣便又扔出一记重弹——三日后,她要亲赴凉州,巡视边防。
在她巡防期间,由君后周言致代她执掌中馈,日常事务则交由首辅祁绍处理。
此言一出,台下本就因前两道政令而蠢蠢欲动的臣子们登时就炸开了锅。
保守派和激进派吵作一团,实干派和学院派各执一词,谁都有一番道理,俨然是一派百家争鸣的欣然场景,拂拂扬扬得热火朝天。
但还没等她们争个是非对错出来,那位一直站在前首作壁上观的现任首辅就很知趣地往前走了一步,拱手向殿上的明昭宣凛然道:“陛下心忧国祚,实乃我万民之福,社稷之幸啊!”
“自我朝建国以来,北戎蛮子便对我国之物力虎视眈眈,几欲想侵吞我朝,如今更是得寸进尺,竟做出了屠戮明京的恶行,此等嚣张气焰,唯有以武力震慑,才能压制一二。”
“今朝陛下先设立中/央军械库,后又于军中推广新式武器,甚至还决意以亲身巡边,这条条件件,无一不增我国力,扬我国威,定让那北戎可汗都为之胆寒!”
无视掉四下看来的迥异眼神,祁绍洋洋洒洒地说的热切。
一时之间,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还真惹得不少官员都点头应和,反对的声音也渐渐被压了下去。
凤椅上的明昭宣见时机成熟,也不做犹豫,当即便将这三件事都定了下来,一场早朝便就此结束。
又了结了几桩心事的明昭宣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坐回鸾驾上,想阖眼小憩一会儿。
可一想到周言致现在或许已经知道了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事情,她那点休息的心思便全溜走了,满脑子都想着回去之后,该怎样才能安抚好被她留下来的周言致。
毕竟这次离开,终归不是一场单纯的距离上的分别,而下一次见面,也不知会是何时。
不过作为资深哄人困难户,明昭宣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安抚的妙招,她无声叹了一口气,只能寄希望于周言致不要太生气。
她们这几天大大小小的矛盾闹得不少,但都无伤大雅,她也不甚在意,可这次却不一样,她不想在即将奔赴北戎之时,还和自己喜欢的人大吵一架,连个体面的离别都没有。
向鸾凤殿的方向遥遥望去,明昭宣心中这样想着。
而或许是她心中所求真的感动了上苍,待她回到鸾凤殿后,已经得知了她的决定的周言致罕见地没有追着她要原因,也没有红着眼控诉她为什么不带他去,只默默给她递上了一杯热茶,让她先坐下歇一会儿。
摸不清周言致这是什么情况,接过茶盏的明昭宣脸上微微一愣,而后十分不自在地顺着他手上的力道坐到了暖榻上,接着一边喝水,一边暗中狐疑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想试图从中看出些蹊跷来。
但却一无所获,周言致的所有表现都和平常的他一样,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又是说不出的微妙。
不打算再就此胶着下去,耐心告罄的明昭宣把手中的茶盏往旁边的矮桌上一放,抬手屏退了所有宫侍,接着提步走到正在床前帮她整理着冕服的周言致面前,抬手按着他的肩膀,不容反抗地将他压在床上,居高临下地问他:
“出于对你身体的考虑,这次不能带你同去,对此,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想法?”
被明昭宣骤然压在刚刚整理好的冕服之上这般质问,闷闷不乐了一早上的周言致再也憋不住心里的那点委屈,扬起下巴就向她宣泄道:
“我讨厌你自作主张地把我独自留在明京,讨厌你不过问我的想法就擅自替我安排好了一切,可偏偏我又清楚地知道,你是对的,这就是最好的决定。”
“于是,我的这些讨厌便成了任性和不知好歹,我开始讨厌我自己,讨厌我的心情时刻为你摇摆,讨厌我的身躯不能和你同行……唔……”
未等周言致将他所有的抱怨吐露完,明昭宣便低头吻住了他,把他那些未竟之词都堵了回去,省得他再徒惹她伤心。
不知吻了多久,明昭宣耳侧只能听到两人急促的喘/息声,其他的所有都被她抛之于脑后,她只纯粹而尽兴地享受这一吻。
后来,不知是谁先逾越了雷池,而后便全盘失控。
之后的三日内,她们仿佛忘却了一切,只一次又一次地在这方天地放肆狂欢着,直至离别前夜悄然而至。
听着窗外又响起的秋雨声,周言致缩回了露在外面的遍是红痕的手臂,拽着被角往明昭宣的臂弯里窝了窝,随后懒声向她问道:“这次你借巡视边防的理由暗中去往北戎,是为了降低北戎圣子的警惕吗?”
眉目间满是餍足的明昭宣环着他的腰把他往被子里又带了带,继而埋首在他颈间闷声道:“并非如此,我选择这个理由只是为了镇住朝中百官,好让她们能够安心做事。而且就算不说这些,我本来也有去凉州看看的心思”
感受到明昭宣打在他脖子上的热气,周言致偏了偏头,看着她问:“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一个月吗?我看你在朝会上没说。”
低眸看着周言致那双写满了你快回答我的漂亮眼睛,并不能给他一个确切时间的明昭宣歉然道:“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一个月的期限,我只能确保我可以将解药送到你的手中,至于能不能回来,我无法保证。”
意料之内的答案,周言致只好退而求其次:“既然如此,那我希望你能隔一段时间给我写一封信,不用很长,能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安全不安全就可以了。”
听着他如此简单的愿望,怀抱着他的明昭宣失笑道:“周少爷,你好容易满足,可这一点明明系统就可以做到,为什么你非要让我给你写信呢?”
“这不一样的。”周言致从她怀中坐起身,近乎执拗地和她争辩,眼中的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见他这般焦急反驳,明昭宣满是坏心思地挑眉问道:“都是同样的消息,如何不一样呢?”
看她故意逗他,周言致虽有些微恼,但还是几近赤诚地向她剖析着他的想法:“因为那样的话,我就能通过信纸感知到你的存在,等待的日子也会让我充满期待,我可以凭这些信等你很久很久,而不必每日都空等着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我这样解释,你可以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