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殿中,刚在宫侍的帮助下穿好冕服的明昭宣听到了周言致的这句吐槽,不由心中哂笑一声,而后揽袖坐到他身侧,抽出他手中的试卷,顺手折起来轻轻敲了敲这位少爷的头。
“朝廷既要选拔人才,便定是要在这群学子之间分个高下。”
“若我只出一些常规题目,那这殿试不办也罢。”
抱头听训的周言致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可想起那卷子上白纸黑字的恐怖题目,即使他不是考试的学生,但依旧还是会觉得一阵胆寒。
仅仅七道题目而已,却从如何实现朝廷机构最优化设置,问到怎样才能使财政增收的同时不累及百姓;又从如何处理我朝与北戎的紧张关系,问到如今世殊事异该不该变法……
这种恨不得从天南问到地北的题目设置,要是让他来做,把头挠秃了估计都想不出来一个靠谱的答案,只知道套一些万金油似的空话,到最后想必是直接光荣落榜。
完全没有一点上岸的风险。
瞥见周言致脸上心有戚戚然的神色,明昭宣不用多想,便知道他脑袋里正在天马行空地设想他做题时的凄惨情形。
如若不是她现在还要去太和殿监考,她倒是不介意抽出些时间和周言致闲聊片刻,问问他的想法,并给他打打分。
揉了揉周言致被考题吓到微微炸起的头发,明昭宣起身正了正神色,准备向太和殿赶去。
今日殿试繁忙,时间很赶,就算她是皇帝也不能拖沓,必须按时到达,至于周言致……
“殿试期间,宫闱禁严,你今天就在鸾凤殿和微芷一起待着,不要乱跑。”
才从暖榻上下来,拍了拍衣摆正要跟她一起去的周言致猛一听闻这个噩耗,忙委屈道:“别啊,我不可以一起去吗?”
想起他近日又开始变得频繁的毒发频率,明昭宣铁石心肠:“不可以。”
“微芷,今日看好君后,勿要让他胡来。”
“是,陛下。”
看着明昭宣被宫侍簇拥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就此荣获一日软禁的周言致无能狂怒地对着虚空甩了甩袖子,之后愤愤地往内殿的床上一倒,便又回去和周公相会去了。
他这边如闲人得趣一般,睡得香甜,抵达了太和殿的明昭宣却是诸事压身,忙成了一个陀螺。
其实要是按照往常的惯例,身为一国之君的明昭宣,殿试当日只要走个过场,礼节上过得去便可以了,并不需要担负监考之责,也不需要在殿上枯坐。
但如今,出于对所需人才的考量,明昭宣想试着通过亲身监考,来练一练这些身为人中龙凤的才女们,因而也就增添了不少压力,没了那等得闲的功夫。
不过,虽是自讨苦吃般地在太和殿内硬坐着监考了一整天,可是这一天下来,还真让明昭宣挖掘到了不少好苗子,也算没有白费功夫。
而且由于在殿试当日,明昭宣便已同其他监考官将台下列位贡士的答题情况看得七七八八的了,后续的判卷、排名、放榜等流程,也因此如流水似的推进的飞快。
不出三日,新科进士们便已新鲜出炉,而后便跟下饺子似的,被一个个地分配到各自的职位上,开始干活。
朝堂上因清洗周党而空出来的空缺,也在此期间一一得到了补足。
自此,明昭宣在全朝上下,完成了一场彻彻底底的洗盘。
但工作过、带过团队的人都知道,一个刚刚被组合起来的新团队,前期的磨合尤为艰难,新人的培养也是一大考验。
更何况明昭宣面对的还是国家机器的调度与整改。
理所当然的,在殿试放榜后的大半个月内,明昭宣连轴转到头昏脑胀,睡觉吃饭的时间也被一再剥夺,可谓是将工作狂的属性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然后周言致就看不下去了。
在明昭宣又一次忙到快凌晨才回鸾凤殿休息的时候,一早便计划好,势必要让她好好睡上一觉的周言致便从床上跑了下来,拿起桌子上温好的用以助眠的安神药,十分霸道且不讲理地怼到了她面前:
“喝!全喝掉!一滴都不许剩。”
眼中满是疲色的明昭宣看着身前咋咋呼呼跟鸟雀似的男人,听着他故作蛮横的要求,连续运转了多日的神经不自觉地便松快了下来,唇角也跟着上升了些许。
她轻笑着接过温度刚好的汤碗,对着这位顶着黑眼圈的周少爷揶揄道:“你这是熬了个大夜,只为让我喝上这一碗安神药?”
周言致完全没有被戳穿心思的窘迫,十分理直气壮地借机邀功:“我在意你,关心你啊领导,你就说你感不感动?”
听着周言致自卖自夸的语气,明昭宣若有所思地将手上的安神药一饮而尽,将空碗放回了桌上。
随后,她蓦地抬手箍住了周言致的后颈,将仅穿着一身单薄寝衣的他带到了她身边,不容置喙地低头吻上了那双喋喋不休的唇。
直到把周言致吻到呼吸紊乱,明昭宣才停了下来,摩挲着他的双唇道:
“我很感动,所以……这是谢礼。”
说完,明昭宣就很不负责任地去洗漱睡觉了,徒留衣衫凌乱、脸色泛红的周言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直到明昭宣都躺在床上沉眠了过去,周言致还沉溺在这一个吻中,久久不能自拔,仅存的一点睡意也荡然无存。
耳边响着明昭宣规律的轻浅呼吸声,周言致魂不守舍地跟随本能躺回床上,跟个竿子似的杵在被子里,面对着眼前的空气干瞪着眼。
好久好久,及至清晨的微光都洒到了窗棂上,睡意渐起的周言致才蜷着身体,缩在了明昭宣怀里,依偎着她沉沉睡去。
明昭宣一觉醒来之时,怀中周言致身上暖融融的温度熏得她骨头发软,差点又要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从温柔乡中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休息够了的明昭宣感觉神清气爽,沉重了好几日的脑袋都清明了不少。
平日里她要是这个状态,早就起床去书房处理政务去了,然而今日,她却罕见地犯了懒,赖起了床。
但犯懒的前提是,她昨日就将因清除周党而积压下来的所有大事小事都处理好了,新任的官员也逐渐和官场上的老油条们磨合到位,不需要她再从中调停。
各项事宜都步入了正轨,明昭宣心安理得地重新缩回被子里,想再睡个回笼觉。
可还没等她躺下,背还没沾到床上,鸾凤殿外便传来了冯源紧急求见的声音,硬是让她不得不放弃了睡回笼觉的想法。
略有些郁卒地垂下了眼,明昭宣认命般地从床上下来,在微芷的服侍下快速整理好了着装,去往外殿接见冯源。
能让冯源慌忙禀报的事情绝非小事,也正因此,甫一来到外殿,明昭宣就将有些懒散的身体调了调状态,恢复到了以往的干练挺拔,端坐在上首等待着冯源的上报。
岂料她都做足了接收重要消息的准备,冯源却在进殿之后一言不发,只从身上拿出两封久经风霜的信,让微芷递到了她手上。
见素来爽朗的冯源在这时都严肃到闭口不言,接过两封信的明昭宣眼神一动,默默将事情的重要性又提升了一个量级,脸上也多了一层凝重之色。
迅速拆开两封信的信封,明昭宣一目十行地将两张信纸上的内容都飞快地浏览了一遍,结果发现,这两封信带给她的信息量,一个比一个超标。
猛烈的信息冲击之下,明昭宣没了多余的精力与心思去招待一身风霜的冯源,便让微芷先带她下去休息,而她则带着两封信回到了内殿,坐在暖榻上细细消化着上面的内容。
这两封信,一封来自远在北戎皇庭做卧底的周空明,而另一封,则是祁苍术给她的回信。
周空明的那封信,信息很简练,事情却不小。
说的是北戎约莫会在秋分之时大肆举兵,南下凉州进犯明诏,让她提前做好谋划。
这一消息虽然重磅,但还在明昭宣的预料之内,故而她接受良好,并不是很惊讶。
可祁苍术给她的回信,其上所涉及的秘辛,却足够让她感到惊愕,甚至毛骨悚然。
信中说,她们一行人已经在周空明的周转下,成功进入了北戎圣殿,侍奉在北戎圣子身侧,而在北戎圣子身边,也确有一位像极了前明诏太女的女人。
而且,这个女人也不是什么所谓的圣子女宠,更不是从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冒牌货,她就是前明诏太女本人,且有太女私印可以佐证。
除此之外,信中还更加让人难以预料的消息是——
北戎圣殿之中,还有一位面容和前明诏太女长得极为相像的小女孩,想必是前明诏太女的亲生子。
视线从“太女私印”、“亲生子”这几个字上掠过,明昭宣眸光冷冽,拿着信纸的手也紧了几分。
她不敢想,倘若祁苍术所说均为事实,北戎会借这对母女生出多少事,制造多少争端,惹出多少灾祸。
合上手中的信纸,明昭宣近乎无情地思忖道:此母女二人若不能为她所用,这种处境之下,也许死亡才是她们最好地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