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前远远观望或匆匆离去的情形不同,这一次,他穿过街道踏入酒楼,走到了自己身边。
“县君,久仰。”
宣白薇听着这道刻意压低听不出原声的问候,盯着那张依旧遮得严严实实的脸,一时沉默,连起身回礼都忘记了。
阿蛮擦擦嘴,不解地问:“夫人,这是谁,县君又是谁?”
“临安王殿下。”
宣白薇语气疏离:“这还是您第一次对我说话,妾身受宠若惊,不知有何吩咐?”
阿蛮反应了一下,旋即嗖地起身,连滚带爬地跑到宣白薇身后站直了。
“刚巧路过。”
他径直坐到对面,把阿蛮的碗筷推到一边,放上了自己提来的灯:“北地有一个说法,战时凶险,分别的夫妻挂念彼此,就会往河里放一盏灯,以祈求对方能平安地回到自己面前。”
“县君要放的话,城西河沿上就可以,那里有人管这个。”
宣白薇目光下移,看着桌上那盏灯。
北地民风剽悍,又需时时备战,制花灯这种工艺并不成熟,面前这盏灯远不如她在京城见过的精细。但宣白薇仍是盯着这盏灯看,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不为别的,只因这盏花灯的形状,是蔷薇花。
北地气候并不适合蔷薇生长,当地人多半都不知道这种花,而此刻,自己面前却出现了一盏蔷薇花灯。
她竭力抑制住情绪,拒绝道:“不必了。”
对面那人沉默片刻,又把灯往前推了一下:“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念想而已,留着吧。”
“不值钱的东西我要它作甚。”
宣白薇语气僵硬,目光里交织着委屈和恨意,定定地望着面前的人:“放灯是给活人放的,可我丈夫已经死了三年了,殿下分明知道此事,眼下此举又是何意味?”
这话着实不算恭敬,连站在后面的阿蛮都察觉出了不对劲,生怕临安王一个不高兴连带着自己都给砍了。
可奇怪的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今日似乎格外好脾气,居然只是安静地坐在,什么话都没说。
许久之后,宣白薇才稍稍平息,但声音依旧冷冽:“拿走吧,我不放灯。”
她话说得决绝,对面的人竟然也十分执拗似的,半晌都没动静。
许久之后,他才低低地道了一声好。
旋即起身朝外走去。
宣白薇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随他而去,哪知刚抬头,就见已经走到门口的临安王忽然掉头回来:“有人来了。”
他转身坐去了背对着宣白薇的另一桌,与此同时,一道人影也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这不是安成县君么。”
萧怀文双手环胸,在她对面落座,笑眯眯道:“哦不,现在应该叫二嫂了。”
阿蛮吞了吞口水,自是认出了面前这位是出身萧侯府的萧三爷。
先是临安王,后是萧三爷,跟这位夫人说话都客客气气的。看来自己不经意间,还真傍上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她难得收敛,板板正正地站着,听见宣白薇冷淡道:“萧公子有何贵干?”
“父亲凯旋,家中设宴庆祝,唯独少了两个混世魔王。我便出来,要逮这两个小崽子回去。”
萧怀文忽然打了个响指:“你们两个还不出来?”
宣白薇侧目一瞥,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两个锦衣少年,正互相推搡着往这边走。
是方才窥伺阿蛮的那两人,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萧怀文在二人脑袋上各自轻拍一下,随即又指了指宣白薇:“这位是你们二伯娘,还不快去拜见。”
萧世子端方自持,对儿女情长一事不甚重视,底下的兄弟们倒是早早成亲有了子嗣。宣白薇在来时特意打听过,萧家孙子辈最年长的两人是四房的萧子涵和五房的萧子清,约莫就是面前这二人了。
二人早就认出了宣白薇,只是屈于萧怀文的威势,不得不低头:“见过二伯娘。”
宣白薇并未应声,倒是阿蛮站在宣白薇身后,沾光蹭到了这一记拜见,挑了挑眉得意不已。
“二嫂既然来了江北,怎么能不去萧家坐坐呢。”
萧怀文眼眸微眯:“可巧在这儿碰上,不如跟我一起回去拜见父亲,也好认认家门不是?”
“不必了。”
宣白薇依旧拒绝:“我还有事务在身。再者说,两位小公子也不是很友善的样子啊。”
此前自己替阿蛮解围时便被他们冲撞,眼下自己和萧怀文都在场,二人仍怒目圆睁无声威胁。宣白薇摇了摇头:“我实在害怕自己的侍女再受欺负,还是算了吧。”
萧怀文笑了笑:“这有什么,让他们两个向阿蛮姑娘赔礼道歉、保证绝不再犯就是了。”
一眼认出自己身后的人是阿蛮?
宣白薇抬眸望向萧怀文。
那想必早已知晓萧家两兄弟一直在欺负她,只是浑不在意、听之任之罢了。这样的话,之前关于阿蛮母亲的猜测多半也是真的。
“赔礼道歉的话,倒不是不能走一趟。”宣白薇不动声色道。
萧子涵和萧子清一听要向阿蛮赔礼,登时就急了,双手握拳看起来很不服气。只是还不待发作,就听宣白薇补充道:“不过今日我实在抽不开身,还是来日再去吧。”
萧怀文挑眉:“那不知二嫂究竟在忙些什么,江北这一带,萧家还是能援手一些的。”
“你不知道吗?”
宣白薇忽然笑了:“我受易侯委托,要来查明城北城墙下那些尸骨的真实身份。”
“及至眼下,我已有些眉目了,说不得真有要仰仗萧家的地方。”
宣白薇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问道:“萧公子可知道,褚家?”
萧怀文之前听到什么城墙下的尸骨,只是微微皱眉;在听到褚家二字后,却是骤然脸色大变!
他蓦然盯紧了宣白薇:“你说的那什么尸骨,是褚家人?”
“只是猜测,尚未确定。”宣白薇坐直了,施施然道,“所以,这不是来问萧公子了么。”
“萧家在江北纵横多年,定然手眼通天。易侯因敌对之故不便请援萧家,如今我接手了这桩事,倒是不顾什么面子,要请萧公子回头帮忙查查了。”
萧怀文也坐了回去:“应该的。”
他答得漫不经心,满脑子都是褚家。
易侯在城墙下挖出了尸骨,居然半点风声都没透露,直接传信去京城把宣白薇请了过来?
萧怀文当年亲自把萧褚他娘的排位扔掉,自然记得排位上的名字是什么。萧褚的母亲是褚家人,萧褚的妻子又被请来调查这件事,这其中定然有所图谋。
他又抬头望向宣白薇:她知道褚家,却未必知道褚家就是萧褚的母族吧?
毕竟母亲是罪臣之女,身份又是私生子,说出去哪个都不好听,萧褚应当不会告诉宣白薇这些,否则她也不会将正在调查的事透露给自己了。
万幸她不知道。
萧怀文坐不下去了:“既然如此,二嫂就先忙自己的事吧。”
“父亲还在家等着,我先带这两个小的回去,回头查查这事,有消息了,再请二嫂过去一叙。”
萧怀文斜睨身侧站着的二人,冷声道:“跟二伯娘道别。”
两个混世魔王一扫之前的纨绔模样,乖乖照做:“小侄告退。”
阿蛮也不扮鬼脸了,端着长辈架势朝两人摆手,仿佛临别送行依依不舍。见二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份工简直太值了!
她正乐呵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为何要把这些事告诉他?”
阿蛮连忙收声站好。
大意了,差点忘了这位还没走呢。
宣白薇也不回头,慢慢悠悠地道:“这可是我小叔子,有什么不能说的。”
身后那人似乎沉默了。
良久,临安王踱步上前:“小叔子,不更应该避讳么,你与他何时关系这么好了?”
“殿下这话就不对了。我丈夫死了,总得再找个依仗不是?难得来了江北,与夫家交好有什么问题?”
宣白薇笑吟吟道:“我听说北地时时备战,生活动荡,还有兼祧的旧俗。嗯……若能借此次机会,与亡夫的兄弟续缘似乎也不错,不过比起萧怀文,我觉得萧世子似乎更……”
“不准!”
面前的男人忽然变脸,沉声道:“不准。”
宣白薇缓缓抬眸,笑意也淡了下去。
“殿下是我亡夫的主子,这些年借你威名,我也颇得关照。我知道这都是殿下的功劳,此次来江北,最大的幸运其实是遇到了殿下。”
她站起身,缓缓走近:“我只是想给自己后半生寻一个依靠而已。”
距离拉近,一缕幽香窜入鼻腔,男人目光晦暗,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
宣白薇伸出手,拂过咽喉,落在了他的颈侧。
“殿下不准我找别的依靠,难道要自己……”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临安王握住了她的手,宣白薇原本要去解他衣领的动作被打断,可依旧紧盯着他的脖颈,恨不得要透过衣料看到底下的物什才甘心。
头顶传来压抑的低沉声音:“我不准,自然是为了我的爱将。”
宣白薇闻声回神,缓缓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临安王再度呼吸一窒。
只见她一双明眸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目光里满是悲伤、哀怨,还有……恨。
“……”依旧是临安王败下阵来。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仿佛不知如何自处,侧目间发现了早已目瞪口呆的阿蛮,立刻吩咐她好好送县君回府,自己则转身匆匆离去。
阿蛮被惊得合不拢嘴,再开口时语气都谨慎了不少:“夫人……哦不对,县君,要不然咱回去?”
宣白薇正对着他离去的方向长久注目。
两行清泪落了下来,分明是悲伤的表情,可她脸上似乎又隐隐交织着高兴。阿蛮看不懂,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安慰安慰,忽听一声长叹,宣白薇终于开口了:“你追上他,替我传一句话。”
“明晚易侯府客舍相见,若不来,这辈子便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