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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簪上雪(四)

侍女端着餐食过来时,宣白薇依旧站在门外,孤影对月,好不凄凉。

她心乱如麻,被侍女们温言劝着回了屋子,却吃不下任何东西,稍加洗漱便躺回到床上,脑中翻来覆去的还是方才那道人影。

君臣而已,竟然会这么像吗?

还是说自己太想念萧褚了。

是啊,自己来到了一片萧褚曾待过很久的地方,这里有太多与他有关的人和事了。

侯府深深,入夜之后更是安静,周遭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宣白薇翻了个身,在黑夜中无声地睁着眼睛。

……

翌日。

临安王已经不在侯府了,宣白薇深思一夜,之于易侯夫妇所说之事也不像昨日那般抗拒。

对此,侯夫人笑意深深:“县君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

她特意指了几个人陪同,宣白薇也应承下,由几人带路去城北一探究竟。

散落在尸身周围的饰物已经都收集起来了,宣白薇依次看过去,玉腰带、金发冠,看起来确实出身不凡。

如此家世不凡的人在江北丢了性命,怎么可能半点声量都没有?

宣白薇蹙眉,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并未想起任何江北动乱的消息。

唯一闹到京城的,恐怕还是萧褚烧了自家祠堂的事。宣白薇摇了摇头,恍然发觉自己竟然那么早就听说过萧褚的威名。

随身饰物里,并无能佐证身份的东西,宣白薇便又去挖出尸骸的旧城墙探查。这里依旧保持着当时的模样,除了尸骸被移出安葬,其他均未动过。

她敛息不语,仔细探查,忽然被一样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东西四四方方的,外面还裹着厚厚的泥土,仿佛碎石瓦砾,眼下也的确被当作碎石遗漏在了坑里。但宣白薇仍是一眼便看出来,这是一块玉牌。

时人腰间坠玉,多是家族信物,说不得凭此玉牌就能辨认出这些人的身份!

她连忙命人打了一盆水。

污泥脱落,玉石温润的色泽逐渐显露出来,上面的纹路繁杂且怪异,并不见有字。

宣白薇却早已心中有数,她听说过,早年间众人附庸风雅,会将姓氏拆解再雕刻在玉牌上,逢人交友,如同猜灯谜一般,这在三十多年前十分风行。

她摸着玉牌上的纹路,神色严肃。

日,者,还有……衣。

这块令牌上的字是……

宣白薇瞳孔骤缩:是褚!

关于褚家,宣白薇只记得一个,那便是青江大案中出事的褚家。

彼时皇帝下令满门抄斩,怎么还会有褚家人出现在江北又死在江北?莫非是重姓吗?可天底下又怎会有这么巧的事?!

不,不对。当时外祖父四处奔波还是救了一些褚家人的,萧褚的母亲不就是褚家的女儿?

是了,萧褚,萧侯。

宣白薇脑海中灵光一闪,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可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便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哟,还真是你!”

宣白薇下意识将玉牌藏于袖口,蹙眉回首,瞧见一个小姑娘从旁边草丛里钻了出来。

她衣着破烂,头发扎得歪七扭八,一双眼睛却很狡黠灵动。宣白薇看了半晌,恍然大悟,认出她就是昨日被打的那个小姑娘。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片混的,到处瞎跑跑嘛。”她嘿嘿一笑,“刚好瞧见恩人在这儿,这不特意过来道声谢,多谢你昨日帮我解围。”

她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叶子,歪头看向宣白薇和她身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眼珠一转,脸上忽然堆起了笑:“恩人,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啊?”

“要不然你雇我吧,我给你干活。”她拍了拍胸脯,“我叫阿蛮,这片地方我熟悉得很,能替你跑腿传话,打探消息,绝对能帮上忙!”

宣白薇上下打量她片刻,仍未放下警惕:“你想要什么?”

阿蛮一听,顿觉有戏,连忙道:“酬劳一百文一天!”

宣白薇挑了挑眉,并不接话。

“咳咳、五十,五十也行的。”

“要不三十?”

她难得流露出几分心虚又痛心疾首的神色,再度降价:“二十,不能再少了!”

“没有钱。”宣白薇道,“但是可以保你不受欺负。”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阿蛮看向身后。那里是一条暗巷,寻常并无人迹,可此时却探出了两个脑袋,还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看,分明不怀好意。

正是那日围堵她的两个锦衣少年。

阿蛮暗骂一声两个杀千刀的真是阴魂不散,旋即跺了跺脚,终于妥协:“也行,但是还得管饭!”

宣白薇莞尔:“可以。”

阿蛮得了这话,立刻转身,挑衅地朝那边扮了个鬼脸,把巷子里的两人气个半死。

宣白薇看着眼前的一幕,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两位是萧家的公子吧,你和他们有什么过节吗?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两个贱人,呸!”

似乎因为有了靠山,阿蛮也变得更加有恃无恐起来:“萧家人全家都是小心眼!”

“我娘原本是江南人,给一个大户人家当丫鬟。后来主子要来江北,我娘就跟着来了,没成想主子刚来没多久就死了,我娘无处可去,颠沛流离好几年,只好找个男人嫁了,然后就生了我。”

“至于萧家,哼,鬼知道萧家那群小混球发什么疯?”

阿蛮现在提起来仍是愤恨不已:“我娘临终前说萧家跟她主子有仇,让我避着点。我心想冤有头债有主,那种大户人家难道会小心眼地记恨我们这些当奴婢的?结果还真就这么小心眼!”

宣白薇立刻捕捉到了几个字眼:“你娘是江南人?”

“是啊。”阿蛮不明所以。

“她叫什么名字?在哪户人家当丫鬟?”

“呃,这我就不知道了,她都死了好多年了。”

“不知道?”宣白薇追问,“那你怎么知道她主子跟萧家有仇?”

“我……”

阿蛮挠了挠头:“我爹跟我提过几句,再加上萧家那俩混球的态度……好吧,也有我瞎猜的地方,但是八九不离十,大概就是这么个事!”

宣白薇抿唇不语。

她记得萧褚说过,他年少时就是住在江南的。

褚家获罪,褚小姐飘零在外,被萧侯收为外室养在江南,随后生下萧褚。后来东窗事发,萧褚被接回了江北,莫非阿蛮的母亲就是随他一同回来的侍女?

依萧家人对萧褚的态度,在他离去后肆意欺凌他的侍女,不是没可能。

可袖子里的这块玉牌又是怎么回事?城墙下的那些尸骨,莫非真是褚家人?

“恩人,恩人?”

阿蛮伸手在宣白薇面前晃了晃,得意道:“我就说我知道得多,你看,派上用场了吧。”

宣白薇回神,目光缓缓凝聚在她脸上。

倒是歪打正着。

“自今日起你跟着我,管吃管住,管你不受欺负。”宣白薇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模样,忽而问道,“现在是不是已经饿了?”

阿蛮眼睛一亮,喜出望外:“先吃饭后干活,恩人真讲究。”

她殷勤地走在宣白薇侧前方,边走边道:“我知道前面有一家酒楼,味道可好了,我吃过他们后门倒出来的剩菜嘿嘿,来来来我给你带路……”

北地的饭菜用料扎实,可即便如此,阿蛮还是一口气点了五六个菜,一副饿狠了的模样。

宣白薇坐在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

袖中冰凉的玉牌正硌着她的手腕,连同方才阿蛮所说的话,自己这场北地之旅,其背后的意图似乎已经很明朗了。

她垂下头,竭力握紧拳头,抑制住自己发颤的双手。

恰在此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酒楼临街而建,她们坐的位置又靠窗,正好能看见街上的情形。烟尘四起,一队人马正从城外疾驰而来。

“这是萧老侯爷回来了?”

酒楼的其他食客小声攀谈道:“临安王与蛮族打了一场,萧侯好像是去助阵的。”

“助阵个屁,临安王已经打完了,这分明是去抢功的。”

“收拾烂摊子也说不定。”

“小点声小点声……”

萧侯么。

怎么说也是萧褚的父亲,自己的公爹。宣白薇微微抬眼,看向窗外。

马蹄声转眼就到了跟前。

只见最前面那人约莫五六十岁,身板壮实,眉眼周正,年轻时相比也是个俊朗人物。只是如今头发灰白,又平添几分英雄迟暮的悲凉。

他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在腰侧刀柄上,目光带着久经沙场的狠厉直视前方,令街上众人无不胆寒,纷纷避让。

马蹄隆隆,烟尘四起。

直到蹄声渐远,烟尘慢慢散开,食客们都已收回了目光,宣白薇仍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阿蛮从饭碗中抬头:“你看他干什么?”

萧侯没欺负过自己,也算个英雄,阿蛮对他没什么意见,但一想到他生出了那么多仗势欺人的纨绔后人,又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

“好奇他长什么样子。”

宣白薇一手托着下巴,轻描淡写道:“毕竟他还算是我公爹呢。”

“噢……啊?”

阿蛮大惊失色:“你是萧家的少夫人啊?!”

自己方才说了萧家多少坏话来着?

宣白薇被她的语气逗笑了,正要回头时,忽然被街对面的一个人吸引了目光。

玄色衣袍,面具覆面,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与昨晚那一幕何其相似。

宣白薇骤然握紧双手。

那人站在对面的廊柱旁,正隔着一条街往这边看。街上人来人往,他却半点不受影响,见她发现也丝毫不慌,还缓缓提高了手里的灯,像是在打招呼。

……临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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