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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童话

她爱憎分明,简单明了,从前在他的软监视下连一点隐私都藏不住,这样的她,还能拿出多少秘密来换他的?而几个秘密,就能重新定义他这个人吗?

利斯言不忍因此来驳她,因为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听秘密,她只是担心他。

“池楹,还记得我们曾经吵过最凶的一次吗?”

池楹对此有些不确定,面对冲突和矛盾,利斯言都是极为克制体面的。她很快锚定到自己身上,准确地说出了是哪次争吵。

也是她最为失态的一次。

彼时那场争执,起因是他再度去了澳城。

利斯言解释是项目收尾的放松,没有输太多。

“我没问输赢。”那时候她才了解他在赌城娱乐的习惯,单日千万封顶的流水,固定额度,从不上头,“你别说所谓的放松,你一说我就恶心。我可以接受你的工作方式,你的娱乐消遣,因为那是你的钱,我尊重,我不干涉。”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仰着脸不让它下来。

“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而我去哪里,我去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你统统都要知道,这公平吗?”

利斯言没有出声。

“正因为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弄得我像个傻子,”她艰难地吸了口气,“我居然担心你会输得一无所有,利斯言,你把我的担心当什么?”

想起那晚亲密中他的恶劣,她哽了一下,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当床上的情趣吗?”

大颗眼泪落下的同时,她把脸转过去,委屈到极点:“我……我讨厌你!”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池楹好似在局外与几年前的她对视。

那时候的她,多稚嫩啊,连分手两个字都不忍说出口。

都说大学毕业之前,每个人都自带一定程度的天真与肤浅,池楹是开始工作后,才深刻体会到理想有多骨感。

她的理想婚姻是,夫妻平等,共同经营幸福家庭,但现实是,她和利斯言这段未成的婚姻背后,本质上是权力的集结象征,他们之间因为年龄、家庭背景带来的阅历、能力、财产隔着极大的差距。

她未展翅,他已登顶。

那时的利斯言,无需同她分享他的一切,归根结底,她身无长处。

“池楹,”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记得吗,那次吵完,我们很快就和好了。”

她嗯了声。

利斯言继续说:“直到有一天,Serena同我说你不太对劲,不想试婚纱,问我怎么办?又过去一段时间,芬姨同我说太太提上行李走了,问我怎么办?隔日,我阿妈同我说亲家亲自打电话来取消婚约,问我怎么办?”

她屏息,等待下文。

“所有人都在我问怎么办,”利斯言苦笑,“池楹,那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你物质富足,无心从我这获取更多的财富;你心思单纯,跨阶层只会是你的负担;你在离异家庭成长,叔叔又是不婚族,你不会绝对拥护婚姻。在你身上,我得不到半点安全感。我只能把你困在我身边,这样,你的眼里心里每时每刻都只能是我。”

他沉吟片刻:“当然,我知道这是个非常愚蠢的行为,但我现在做的事,比这更愚蠢。”

她不解:“为什么?”

“因为让你担心了。”

过去让她生气,现在让她担心,可谓是步步都走不对。

“嗯。”这确实是,她又问,“那你会破产吗?”

“……”

池楹研究财经公众号不是一两天了,她清楚嘉利内地正在面临着非常时期,利斯言急需资方入场救市,以她对他的了解,大概率会搭进去不少身家。

池楹不会自不量力地和他谈资金的缺口,她只想知道最直白的答案。

见他不说话,她小声地问了第二遍:“会吗?”

“一半的风险一半的机会。”他说。

池楹听懂了,他孤注一掷,要么输要么赢,没有回头路。

他可真是个赌徒啊。

须臾,她也生出了活在当下的魄力。她清楚自己已经足够幸运,幸运到可以纯粹地去喜欢一个人,不必像普通人那样,需要权衡家世、收入、职业来择偶。这份余裕既然握在手里,就不该浪费在反复纠结上。

她不想再留遗憾了。

“斯言,我提个建议。”

“嗯。”

“以后我们吵架,你能不能别总是沉默?”

“嗯?”

“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想起那次吵架,我没发挥好。以后我们吵架的话,就认真吵。”

“……嗯。”

/

池楹择了一天回东湖苑,告知池方伟、凌若君自己要创办一个面向妇女儿童的社会服务机构,做心理关爱、做社区服务、做技能培训,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政策冲突,机构不做维权服务,只专注发展型帮扶。

她很诚恳:“爸,凌姨,我的时间和精力实在有限,我需要你们帮帮我。”

池方伟经商多年,凌若君是会计出身,他们毫无疑问是她目前最佳的队友人选。

至此,池方伟才明白女儿为何突然离职的原因,这类机构需在民政部门登记,政府的民生服务项目,恰恰是由这类机构去承接的。

事实上,她还在自己最熟悉的领域里做事。

池方伟又一次对女儿刮目相看,对事业的规划既不冒进也不守旧,比起朋友家那些一毕业就盲目创业烧钱的孩子,自家闺女反倒更像一股清流。

他自然是全力支持。

这个夏天,池楹忙到脚不沾地。

她以四位数的时薪,锁下了雅思机构的王牌母语外教,一周四天在上课。其余时间,广深两地跑。

目标群体本就明确,机构的登记范围就在广深两城中择选。前期要做的,是把这两地的注册门槛、政策口径和落地成本摆在一起比,看哪一个更合适当办公地点。

场地的初筛,池方伟和凌若君已经替她走完。她负责二次筛选,顺带把政策沟通和初步的业务对接过了一遍。

这天下午,池楹在电话里和凌若君对前期的成本项目,大多是她在输出,凌若君耐心等她说完才提醒:“你是不是太累了,声音都哑了。”

“有吗?”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听出来了,声音确实发哑,她低低咳了一声,清了下嗓子。

这时车门缓缓移开。

孙师傅一手虚护着门框,侧身等她上车。

“没事。”她屈身坐进去,朝孙师傅点了下头,“可能冷气吹多了,有点感冒。”

凌若君:“回去喝点药,把空调温度打高点,明天要是还哑,就去看下医生,别硬撑。”

“知道了。”池楹抬手把头顶的出风口导风片往旁边一拨,冷风便转向了车窗一侧,“凌姨,千万别和我爸说这事,不然他又该追过来盯着我了。”

电话里的人轻声笑了笑:“知道啦。”

车子很快并入车流中。

为了减少公共交通的人流接触,池楹没有选择高铁往返广深,而是购入商务车,另聘司机,全时段接送。

这一趟,是池楹去广市一家知名的社会服务机构参观学习,事毕再返深市,单程将近两个小时。

“池老板,”孙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这趟可能要堵车,您可以眯会儿。”

“好。”池楹说。

孙师傅是南粤人,是利斯言安排过来的司机,对珠三角一带以及港岛都极为熟悉,不仅粤语流利,连客家话也能交流。

就是上了点年纪,叫不来某小姐这样的称呼,坚持喊池楹为池老板。

孙师傅上岗后,康蔓和池楹也恢复了联系,她以邮箱的形式把老板的行程表发给池楹,以周为限,老板哪个时段方便通话或者视频,都标得清楚。日程若有临时变动,康蔓也会一并知会她。

事实上,池楹很少联系利斯言,大多是利斯言找她。他们都尽可能地克制自己对对方的思念,事业节点的压力之下,思念不会给情绪带来慰藉,相反,只会是深沉的无可奈何。

眼睛闭上了,可始终无法入睡,池楹只好睁眼,重新点开手机屏幕。

她先刷了社会新闻,深市某区又新增了十一例,据说是新毒株,隐匿性更强、传得更快;而口岸另一边的香港,自八月起,日增病例就没下过四位数。

她顺着页面往下滑,突然停住了。

【嘉利集团内地大裁员,多个商业项目折价抛售,港资老牌房企撑不住了?】

她把全文一字不落地看完,这类财经新闻一般都有滞后性,等到爆出来,手底下的动作多半是走到尾声了。

去程的方向是逆着光的,太阳从挡风玻璃斜切过来,池楹从包里翻出墨镜戴上,顺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镜片一暗,她把脸转向车窗,看着榕树一路往后退,看久了,眼睛酸热起来,一颗泪从镜片下缘滑了出去,滑过颧骨,落进嘴角。

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指腹顺带在唇边抹了一下。

车子在目的地所在的临时停车位缓缓停下,孙师傅没熄火:“池老板,您上去,我去附近找个车位等,您下来前十分钟给我打个电话,我再来这接您。”

池楹一个人上了电梯。

尽管路上堵车,她到得还是比预约时间早了半小时。上了楼,池楹先找了间空置的办公室。受疫情影响,这栋写字楼空出了不少房间,好些还留着仓促搬离的痕迹。

她踩着散落一地的 A4 纸,走到落地窗前。

来之前,她看过利斯言的行程表。这会儿正是他的休息时间,但也只有十五分钟。

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利斯言显然没料到她会挑这个时候打来。往常,她总选晚上和他视频。

以为她出了什么事,他先开的口:“楹楹,怎么了?”

她鼻子一酸。

这句话,本该是她问他的。

可她问不出口,百亿的资金盘压在那儿,他的难,她半点也分担不上。

忍了忍,她说:“没事。”

话音一落,酸涩复来,她还是落了泪。

“利斯言,”她连名带姓地叫他,“我想你。”

“斯言,我想你。”

……

良久,电话里的男人才出声:“怎么声音哑成这个样子?”

她哭得不管不顾:“怎么办,我好想你……”

/

夜里,新加坡又下了一场雨。

伴着雨声,利斯言做了个梦。

从前有个国王,平民出身,他用一把刀、一点星火、和许多个夜里谈成的丑陋交易,把一个国家攥进了自己手里。

少部分的人们臣服,跪下时喊他陛下。

其余的人们反抗,昂首站着叫他恶魔。

反抗的民心聚成一片片乌压压的云,惊动了女神涅墨西斯。她在国王身上立下一个诅咒,只要国王每做一桩恶,就取走一寸命。

国王数不清自己做过多少恶,只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身体越来越透薄。

后来他听说,世上有个少女,能洗净他的灵魂,延长他的寿命。他四处寻找,一找到就把她接进王宫,封她做了王后。

他给她最好的东西,丝绸、宝石、能望见整座城的高塔。

只是塔门,从外头上着重重铁锁。

守塔的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军,王后日日同他说话解闷,替他膝下唯一的孩子缝了一件又一件的衣裳。

某个夜里,王后逃跑了。

国王独自坐在空旷的塔楼上,心里想:她终究是走了,他终究是要死了。

后来有一天傍晚,王后回来了。

奄奄一息的国王怔怔地看着她:“你为什么回来?”

王后走进华美的牢房里,来到他的床边,流泪抚着他的脸:“我舍不得你死。”

童话般的梦到这里就断了。

利斯言醒了之后,睁着眼躺了很久,才想起来,昨晚,池楹回到了他的身边。

可他一时想不出,要是俩人真起了矛盾,该怎么跟她认真吵架。

真要吵吗?万一伤着她呢。不对,他根本不会吵。只要她一哭,他就觉得自己有罪。

而现实是,他们几乎没时间产生矛盾,俩人异地恋,仅靠有限的时间视频见面。

这天他刚进办公室,沈维收到消息,立即跟进办公室,语气颇为不爽:“为什么把下午那两场也取消了?其中一家都约到第三轮了。”

利斯言把外套搭上椅背,没答正题:“先坐会儿,等人齐了我一起说。”

很快,沈维的副手Yip,法务总监何启明,以及康蔓先后进了办公室。

四把椅子半围着桌子,利斯言环视了一圈,才开口:“后面所有资方的会,都取消。”

沈维惊愕:“全部?”

“全部。”利斯言点头,“从现在起,不找大户,找手上有钱又急着出手的小户,包括刚落地的新家办、刚募完钱的基金、中小机构,先把第一笔钱拿到手,再谈之后的。”

全场依旧只有沈维敢直言:“那些是小鱼小虾。”

利斯言淡笑了一声:“都是钱,还看不上了?”

“资金盘就不一样,三千万跟三十亿,坐的都不是一张桌子。”

利斯言没有反驳:“是,这是事实。所以,这单的第一笔资金,我自己出,我是它的锚定出资人。”

众人一齐轻声发出了啊。

沈维最快反应过来,喉结滑了一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是劣后。赚了,别人先拿;亏了,你冲在前头。”

利斯言看着他:“我知道,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他如约注入了第一笔资金,8亿美金,占基金规模的百分之五。他的身家远不止此,可眼下他动得了的,只有这些。

此时,嘉利集团的内地分公司,经利斯言的授意,已开始走裁员流程。

而裁员通知下发之前,申城的一家商管公司也经利斯言的授意,早已通过猎头,签下了合适的人选,迅速接手国内困境商业体的运营管理。

这是一场难打的仗,利斯言几乎投入了所有的心力,他知道池楹懂他支持他,所以很少打电话,她只希望他能多睡一会儿,而不是挤出休息的时间来陪她说话。

此刻,他听到她哭了,嗓子哑得厉害,哭得他心慌。

这让他想起那个梦,她坐在床边哭着说:“我舍不得你死……”

明明不一样,但他却听出了同一种的悲伤。

“我……”还没死。

他差点就要脱口后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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