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解锁手机的时候,屏幕先一步亮了。
来电显示:Moon.
还没来得及说话,耳边就响起奶萌的声音:“契爹,我收到车车啦!我好钟意呀,唔该晒契爹!Mua--”
利斯言重新往沙发背上靠了下去,眉目舒展不少,“钟意就好,啱啱瞓午觉醒呀?”(喜欢就好,刚午睡醒吗?)
“未瞓,妈咪话瞓午觉之前可以同你倾多一分钟偈!”(还没睡呢!妈妈说,午睡之前可以跟你聊一分钟!)
那头传来哗啦一声,像是从椅子上滑下来去搬东西,“契爹,我而家影张相同你睇礼物!”(干爹,我现在拍张照片给你看礼物!)
“好,”他又叮嘱,“影完瞓午觉,唔好喺屋企跑。”(拍完就睡午觉,别在家里跑。)
电话挂断,头像缩回一个卡通月亮。
没多久,手机收到讯息,他点开,是一张照片。
小月亮戴一顶白纱遮阳帽,身穿公主裙,怀里紧抱着一只比她还高的熊,坐在一台小车上。车是利斯言委托古德伍德车间按Bespoke规格单独做的孤品,奶白原厂车漆,轮毂镶满粉钻,车牌上打着一行英文,MOON。
他双指对着小月亮怀里的熊放大,仔细看了看细节,耳朵里缝着带编号的金属扣,果然是Steiff限量款。有时候,送礼会体现送礼人的偏好。这只泰迪熊,毫无疑问是小月亮的契妈池楹送的。
小月亮出生时,他们尚未分手。
小月亮百天时,他们濒临分手边缘,尽管如此,还是决定一同去看望这个和他们有着特殊缘分的BB。
他们和小月亮一见如故,做了她的契爹契妈。每逢生日和节日,都各自会给小月亮准备礼物。
利斯言保存了这张照片,起身往浴室走,解开扣子,开了水龙头,俯身掬起一捧扑到脸上,再掬一捧……
然后他关了水,镜子里的人眼尾泛红,湿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前,衬衫领口洇了一小圈深色。
他的视线一路向下,落在左手中指的戒指上。
他突然凄淡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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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蔓以为老板郁郁不欢是因为这特殊的日子,触景伤情。毕竟当年老板的婚期,她再清楚不过了。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判断错误。
中午和老板一同去饭局的高管沈维拿着咖啡经过康蔓桌前,他顿了一下。
“Serena,那份立项表,先别归档,标的那栏,可能要改。”
康蔓抬眼:“……这是老板的意思?”
沈维扯了下嘴角:“是还没到能写标的地步,总之,你先搁着。”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眉。
“凉了真难喝。”
说完,他把杯子一搁,走了。
康蔓只好起身把咖啡收走,径直倒进茶水间的垃圾桶。
从头至尾,她的眉头紧皱着。
烦的不是沈维,而是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这晚的应酬相对私人,利斯言在霁月楼宴请新马老华人周老先生。
“听沈维讲,小利生今年三十三了?”
“是。”利斯言适时递酒过去。
“我在你这个岁数啊,”周老先生只虚虚地碰了下利斯言的酒杯,“家里老大都已经会打酱油了。”
满座便笑。
周先生笑完抿了口酒,慢悠悠往下说:“不是我老生常谈,我们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信一句话,先成家,后立业,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个人收了心,有了家小,人呢就有软处,有牵挂,做事就稳。事业事业,无根之业,风一吹就散喽。”
利斯言跟着抿了口酒,但没说话。
眼见风向不对,坐在对面的沈维赶紧接过话:“周老说得是。我们利总在内地这两年拼得狠,只能先把成家的事往后放了,等稳定下来……”
利斯言突然朝沈维的方向轻轻抬了下眉。
沈维见状,后半截话就咽了回去。
“周老,”利斯言重新端起酒杯,矮杯又敬了一次,“您的话我记下了,实在抱歉,我先出去接个电话,家里打来的,这个点不寻常,失陪片刻。”
“理解,”周老先生摆手,“家事要紧,家事要紧。”
霁月楼是店屋改的,进深长,包间都朝内,人一出来,会经过两米宽的木廊,廊尽头走三步有一道月亮门,门后侧摆着藤椅、一方小几,原是给包间里的客人醒茶歇脚用的,按理说这个时候不会有别人。
可利斯言却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Serena?”
康蔓立刻回头,起身打了招呼:“老板。”
“有事?”说着,他径直走到小几旁,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康蔓这才坐了下来。
“老板,我特地等在这,是来说声抱歉,下午我说的那些话,实在不合规矩。”
利斯言只坐了前半,两肘抵在膝头上,手松松垂在两腿之间,左手的拇指与食指捏着右手小指的袖扣,一转,褪下来,搁在旁边的小几上,另一只很快也摘了下来。
他把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这才抬起下巴。
“Serena,我接受道歉的话,就等于承认我的工作能力有限;我不接受,就是我情绪管理没做好,私人感情影响了工作。”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
“你说,我接受还是不接受?”
康蔓垂下眼,她答不出来。
利斯言没再为难她:“我知道你之前在池楹身边,主要的工作就是关注她的情绪,所以你对情绪更为敏感。人有七情六欲,这无可厚非。只是我希望你能对我多一点信任,我们名义上是上下属关系,实则合作关系,如果我们之间没有充分的信任,那么猜疑、戒备、内耗就会一直困扰着你,促使你做出类似道歉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听到‘没有意义’四个字时,她交叠在膝上的手轻轻扣了下另一只手背。
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问:“如果别人不信任你,你不会有猜疑、戒备和内耗吗?”
利斯言轻声一笑:“我为什么要博得每个人的信任?你见过哪个议员是全票得选的?”
康蔓至此已卸下所有心结,她很快起身。
“老板,那我先回去了。”
利斯言自行出包间,本意就是想透透气,康蔓知道自己不宜多留。
康蔓离开没多久,有服务生上前来,低声问是否要上茶水。
他抬手挥了挥,算是拒绝。
服务生转身走出两步,他忽然开口:“来杯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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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楹站在大门口:“我先把丑话讲门口了,这顿饭你们要是打算给我介绍对象,我就不进去了。”
“行了行了。”表姐豆豆一把将她拽进来,“儿童节不当月老,一起当儿童!”
“小小姨!”豆豆家的女儿刚满两岁,这时颠颠地跑过来,伸手抱住池楹的小腿,仰着脸又喊:“小小姨,抱抱!”
“欸,我抱我抱。”池楹立即把礼物袋搁下,弯腰把软香奶萌的小女娃抱了起来。
豆豆和丈夫是双职工,家里全靠老人帮衬着带娃烧饭,今天豆豆的母亲一个人张罗出一整桌,人还在厨房里忙着。
池楹抱着孩子路过,特意朝里头甜嘴喊了一声:“大姑辛苦啦!”
“辛苦啥,你们两个小的先去吃。”
家里逢年过节亲眷聚餐吃饭,未婚的一律视作小孩,池楹至今仍坐小孩那一桌。
池楹也不客气,挨坐在两岁娃的儿童椅旁,一大一小先拿起玉米棒开啃。
池楹在体制内待过,同豆豆、姐夫有不少共同话题,说到封城见闻,三人更是一茬接一茬。
豆豆:“跟你说个有意思的,我一个大学同学,毕业后一直在申城生活,封城那段时间,刷到一个美食博主,抽十个幸运儿,免费给人送可乐,妈呀你们是没看见,几千条留言。结果我同学真被抽中了!送一打可乐,两百多的跑腿费博主给包了不说,结果对方还附赠进口牛羊肉一包,我同学都乐疯了。”
池楹听着笑了:“这人出手这么大方啊。”
“人家本来就不差钱,”豆豆把手机解锁,点进博主的主页,给她推过来,“喏,你看看,这博主是高级家政,和雇主封控在家,闲着没事做,就拍了个做菜系列,结果爆了。你别说,她做的菜,老有腔调了。最近据说是雇主出差了,不用做饭,她开始分享婴幼儿辅食视频,简直是全能。”
池楹两手剥着虾壳,腾不出手,只能翘着小拇指划屏幕。
确实讲究,摆盘精致,菜式搭配丰富,完全不输外面高级餐厅的水准。
她本来已经往下滑过去了,指尖忽然一顿,又赶紧往回划拉了一屏,最后停在某张首图上,点进去。
前菜生蚝配柠檬角,主菜银鳕鱼佐菜泥,配酒是苏玳的贵腐甜白。
配文:「雇主已经连续一周熬夜工作了,来点甜酒缓解下吧。大家也要注意身体。」
图片右滑就是每道菜的制作过程。
池楹把剥到一半的虾丢进碗里,纸巾擦净手指,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想要去聊天记录里验证下。
亮屏的那一秒,她看见了自己的急切。
她其实很清楚,那个人还在她心里。可她也同样清楚,他们之间的问题不会因为想念就自己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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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火后,池楹没下车,留在车里解锁手机,点开“川榆语山”的账号,从最新的一条往下翻。
菜式以外,每个PLOG里,锅具、厨房电器、碗碟杯盏都极为讲究。
评论区不乏对雇主好奇之人,但凡涉及雇主的一切隐私,川榆语山都不会回复。
而涉及职业内容的提问,比如鱼类里哪一种适合做清蒸,什么菜式配什么酒,川榆语山则答得极为专业详尽。
还是有敏锐的网友从饮食偏好里总结了雇主的画像,一条热评高赞:高质量男性,年龄三十往上,有留学背景,常年健身,看着克制禁欲实则性压抑。
池楹有种隔山隔海观人之感,他们用菜肴里的细微末节分析的男人,曾是她的枕边人。但也仅是枕边人,她并不比他们更了解利斯言。
她收起手机拿起包,下车往老小区走。
天已经热起来了,梅雨季隐隐有了征兆,空气又湿又沉,像攒着一场雨,吊着人,要落不落。
走到半路,那种不尽兴的感觉又泛上来了。
她在楼道口停住,掏出手机,点了一串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
“喂?”他没听见动静,音调抬高了一点。
“池楹。”他又喊了她的名字。
她像是被他的情绪过了电,连应声都跟着慢下来,“你喝酒了?”
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抓住的人,会患得患失。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对他其实已经熟悉到从声音就能分辨得出,他是不是喝酒了。
“嗯,晚上有应酬。”
她甚至还想问他心情好不好,他喝完酒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一样听得出来,但她决定到此为止。
“利斯言,”她言归正传,“你跟我说个秘密吧。”
“秘密?”他的语速慢下来,“哪种秘密?”
“关于你自己,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这回沉默得久一些。
她继续怂恿:“那我跟你换一个秘密,怎样?”
“好。”他终于说话,“你先说。”
“有样东西没还给你,”她咽了下,“是结婚戒指。”
他笑着明知故问:“为什么留下?”
“不许问,这是下一个问题,轮到你了。”
约几秒空白后,她听到杯子落在桌上的声音,跟着是他的声音,“当年明轩跟全家公开性取向后,所有人都在沉默,只有我……”
他停了停,“只有我松了一口气,终于又少了一个跟我分关注的人。”
又几秒空白。
“在我心里,爱也是资产,我只进不出,我要全部,我不允许任何人分走一丝一毫,哪怕他是我的亲弟弟。”
池楹站在楼道口,忽然觉得自己掌心的汗有点凉,更无法去细想他对利明轩关心的点滴背后,藏着多少隐秘的恶意。
她一时无话回应,后悔已是来不及。
“应酬还没结束,我先收线。”他及时‘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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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斯言知道她的沉默是何意。
他仰头,看着天空,慢慢闭上眼,细细地感受胸口被人强硬开腔,一点一点往外掏,掏的时候疼,掏过的地方更涩。
原来分享秘密是这种感觉。
明明他可以对她说另一个能给他赋魅的秘密,比如她私自留下的这枚结婚戒指,是他亲自参与选石,设计稿改了无数次,主钻一定只能是6.1克拉。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眼睛缓缓睁开,他深深呼吸几息,遂起身离开,回到包间。
席上的沈维看他的脸色,大致有了数,多是闲聊,没有推进实质性的话题。
宴席散场,利斯言和沈维送周老先生上车。
去车位要穿一条长廊亭,利斯言一直没开口。快走到廊亭尽头,他忽然插话。
“周老,席间您说先成家后立业,我有不同的看法,想跟您探讨一下。”
周老先生脚步微顿,侧头看他,到底是晚辈,他抬手虚虚一示意。
“讲讲看。”
“成家的成本通常是夫妻一同承担,或是女方承担得更多,而立业的主要收益却是归男方所有,这是大部分婚姻的现状,所以对男性而言,先成家后立业确实是谏言,甚至百利而无一害。但现在的女性,内存的不再是过去的思想了,她们要读书、要工作、要打拼自己的事业。成家对她们而言,不再是归宿。”
周老先生没有接话,脚步却放慢了。
“其次,我至今未婚,但我名下每一份重仓资产,受益顺位第一位都是家庭信托,受益者是我的家人。我的团队我的员工,也都是我的软肋。所以,先成家还是先立业,不过是每个人自己的风险偏好,没有高下。”
他在廊亭尽头站住:“周老,您不用过多顾虑,今晚这番,仅是晚辈拜访您,别无他想。”
周老先生倒是来了兴致。
“照你这么说,合着是撇清了?那不行,今天是我受教,改天我们得约个时间出来喝喝茶。”
利斯言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商务车驶出地库,尾灯没入夜色,一红两点,越来越小。
沈维这才出声:“我以为这事大概率黄了,没想到这老头子居然吃这套啊。”
利斯言目送着那点红光彻底消失,嘴角冷淡一扯:“你真以为老封建是那么容易掰过来的?”
他弯身坐进车里,同时扔下一句话:“可以把这条线划掉了。”
司机沿着武吉知马方向一路往北,利斯言面向窗外,思绪放空,看着商场的灯箱、游客的伞、写字楼格状的灯,都从车窗边缘一格一格褪下去。
过了乌节路,街道忽然收窄,双车道折成一条缓弯,两旁的雨树立起来,黑沉沉地合在车顶上方。
闸门岗亭亮着一盏黄灯。
司机降下半边窗,向里面点个头,铸铁闸门缓缓旋开一个口子,车穿进去。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路两侧全是修剪齐整的绿墙,高过人头,把院子连着院子隔开。
车很快停稳,有家佣撑伞在门廊下候着,利斯言弯腰出来,皮鞋落地,踩到被雨水洗过的石板。
这是他落地新加坡后第一次回家,这段时间,为了工作方便,只住在距离办公处对面的酒店。
如往常一样,洗漱后,他坐在廊下的藤椅里。
泳池的灯还亮着,照着一池的波漾,蓝光晃上白墙,又退下去。
几年前,这里不只有他一个人。
也是六月的夜,也是这条廊。池楹随他来新加坡小住,正赶上经期。
“利斯言,你帮我揉揉。”她顺势侧坐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脖颈,恹恹的,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对准位置,比划着让他画圈。
他那时正在打电话,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给她揉肚子。
她舒服了,喉咙里轻轻哼一声,就没了声。
电话打了近二十分钟。收了线,他低头,怀里是一张睡过去的脸,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把手机搁到一边,两手都空出来了,便一起圈住她。
她半梦半醒地咕哝了一句:“哎呀,好热。”
当时他笑出了声。
而此刻,想起这一幕,他又笑了。
廊下的阴影里传来动静,是家佣小步跑过来,离着两步远就站住了,她双手把手机递过来。
“利先生,有电话找。”
利斯言接过手机,垂眼一看,目光闪了下。
犹疑不过三秒,他很快接通。
“利斯言,你到底怎么了?”池楹先开口,颇为急冲,“突然和我说这些,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心神无端震动,握手机的指节收紧半分,随即松开,眼圈却酸胀起来,“不是说,你想听我的秘密吗?”
两个人隔着各自的夜沉默着。
“好啊,”她声音里泄出一丝气恼,“索性你再多讲几个秘密,让我重新认识一下你,利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