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枭最近在人魔边境打劫物资运输车。”

回程路上，黄衡小心翼翼同夏故搭话。

“听说了。”夏故没什么表情望着窗外，车轮碾过土路，扬起厚重的黄沙。

黄衡斟酌语气，继续道：“上校让您去平息匪灾，能活捉枭最好。”

“知道了。”夏故依旧不以为意。

见夏故心情似乎不坏，黄衡终于从舌根挤出最后一句汇报：“上校说，江队长会作为临时指挥，带领我们小组活捉枭。”

他的汇报终于引起了唯一听众的兴趣。

夏故修长的眉毛轻轻上挑，唇角忽然扬起意味深长的笑：“江靡硝和我？去活捉枭？”

黄衡以为他不想在江靡硝面前暴露身份，自发替他想起办法来：

“组长，您没必要以真实相貌见江队长，用异能道具换张脸就行。真正见过您的人不多，我们整个小组的嘴都很严，在江队长面前不会露馅的。”

夏故靠着车窗想了想，却摇头：“躲躲藏藏有什么意思？”

“那您的意思是……”

夏故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副面罩，这是他为了重逢早已准备好的对策。

洁白布料薄如蝉翼，与下半张脸紧密贴合，勾勒出高挺的鼻梁线条，下颌线在明与暗间突出流畅弧度，多余布料光滑覆盖脖颈，没入制服衣领。

他捏住面罩边缘轻轻上提，面罩上方一双勾魂夺魄的红眸漫不经心扫过来，有种让人不敢与之对视的秩序感。

“能认出我是谁吗？”

黄衡低头不敢再看他，犹豫片刻后还是诚实地点头：“能认出来，大概是因为……我跟在您身边已经半年了。”

相处半年的黄衡能认出来，相处八年的江靡硝没道理认不出来。

可夏故并不灰心，反倒眯眼恶劣地笑：“要的就是他想认不敢认，不管看到谁都能想起我。”

-

精英小组沿土路行驶两日，在距离隔离区很近的C市，他们遇到了相向而来的另一辆军方越野车。

对面司机打手势示意他们停车。

车门打开，穿着联邦制服的江靡硝从车上跃下。

他潇洒不羁扯了下单肩包，长腿跨过黄沙，向对面两辆越野车走去，手袖上两条金色斜杠在烈日照耀下格外醒目。

小组里的人都对江靡硝挺不服气。觉得他是个会耍嘴皮子的关系户，先前抢了他们组长的功勋还不算，现在又被临时安排进来蹭任务。

一个自愈系异能者，捉拿枭的时候他能起到什么作用？

得亏是他们组长脾气好愿意折返接人，不然一组人直接开着车往任务地点去，让这位关系户自己走着去吧！

两辆越野车，领头那辆坐满了，江靡硝朝第二辆走去。

他站在锁着的车门旁，屈指敲了敲车窗，车上士兵交换过眼神，没人给他开门。

原地等了五秒，江靡硝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一段后在车轮稍一借力，轻轻巧巧跃上了车顶。

皮靴与铁皮车顶发出哐当一声响，车里的三个士兵被震得集体俯身。

他们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按下车窗伸头向上看去。

江靡硝悠然坐在车顶，风吹着他的头发像一蓬风滚草，他单手稳稳抓着行李架，另一只手用力冲司机招手：“可以发车了。”

三个士兵瞠目结舌。

放江靡硝坐进车里他们难受，让江靡硝坐在头上他们更难受，闹到这份上真不知如何收场。

这时，前车传来开门声。

几人向前望去，只见他们组长从车里下来，不紧不慢走向这边。

如火焰般燃烧的红发占据了江靡硝的视野，他愣愣看着那人离他越来越近，连眨眼都忘了。

直到对方来到车下，相当绅士地递给他一只手，江靡硝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该做点什么。

他望向对方的手，心跳渐渐加速。

白手套像第二层精密的皮肤，妥帖地包裹着修长的指骨，手腕处收紧的纽扣衬得腕骨微凸，诉说着无声的邀请。

没有丝毫犹豫，江靡硝握住了那只手。

对方稍微发力，带他离开车顶，稳稳降落在地面。

江靡硝着魔似的盯着面罩上方那双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故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抽出江靡硝牵着的手，对着敞开的车窗道：“你们两个去前面那辆车坐，司机留下。”

前车现在只空出一个座位，两名士兵不敢反驳，灰溜溜下车。

“一起？”夏故看向江靡硝。

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江靡硝喉咙里涩得厉害，匆匆“嗯”了一声，跟着夏故坐进后座。

越野车平稳向前行驶，江靡硝坐如针毡安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发问：“你的名字是？”

夏故欣赏着他的不安，久违地感到满足：“我没有名字，按你的第一印象称呼我吧。”

“……你对其他人也这样吗？怎么还得我替你想名字啊？明明我完全不了解你。”江靡硝苦恼地揉揉眉心，显然被夏故难住了。

介于熟悉与陌生之间的微妙气氛让夏故感到愉悦，语气随之变得温和：“想了解我什么？我全部告诉你。”

江靡硝眼睛一亮，一口气把想问的全问了，包括来历、面罩、晶核。

夏故娓娓道来。

他说，他出生在一所福利院，有一天持枪的联邦士兵忽然包围了那里，还带来了院长死去的消息。

离开福利院后，联邦一位长官收养了他，教他如何在战场上生长。在一场与魔的较量中，他不幸毁容，于是戴上了这副面罩。

“至于晶核……”

红色的眼睛忽然变亮，某种熟悉到毛骨悚然的东西绕着江靡硝转了一圈。

感受到这股力量，江靡硝险些撞上车顶，惊愕出声：“你的异能是‘盗火’？！”

对方的晶核颜色不知为何从棕红彻底变成了红色，但江靡硝绝对不会认错。

异能“盗火”，识破世间万物弱点，异能持有者发起的任何攻击都将造成弱点打击，面对已臣服的弱者，可用精神力控制对方身心。

在异能作用下，夏故清晰感受到了江靡硝心脏跳动的节奏，他微微一笑：

“江队长对我的异能很熟悉？说起来……前些天听见江队长管自己的刀叫‘盗火劫’，看来我们很有缘分。”

江靡硝听得一阵恍惚。

他记得江故发动“盗火”时，宛如持有一柄精密手术刀，干脆利落刺中敌人要害。

而眼前这人使用“盗火”，如同驱使一尾红鲤，看似逡巡留出余地，实则早已在水面之下布下杀招，危险程度只高不低。

两种截然不同的异能使用方式，让江靡硝警戒之余不禁感慨。

只要“盗火”存在，就算夏故没有成为江故，仍然会有新的孩子接替相似的命运。

他难以自抑想起了夏故，想起被他强行改变未来，坐在封闭的玻璃隔间里机械劳动的夏故。

眼前的青年太像是夏故的另一种可能，江靡硝久久望着他，平生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夏故的眸子恢复到了不用异能的状态，带一点促狭望向江靡硝：“我已经告诉了你想知道的一切，现在可以为我取名了吗？”

江靡硝回望，绿眼睛倒映出一百张相似的脸，一百种殊途同归的命运。

他看着他，放弃用经验去判断对错。

“我对你的印象只有一个——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