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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冷艳正义小记者①②

午后的研讨课教室,近代经济史这略显沉重的余韵让空气像是被泡过的旧纸页,干涩而沉闷。增田教授的声音还没在耳根散尽,下课铃就炸响。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连成一片,学生们如蒙大赦般三三两两地往门口挪。

樱井翔刚把笔记本合拢,指尖还压在封面上,袖子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力道大得他不得不重新坐下。

“翔君,等等。”中村凑近了些,眯起眼睛,神情活像是在鉴定什么稀世珍宝一般。他先绕着左脸看半圈,又扳过来瞧右脸,转来转去地端详了半天,末了啧出一声,眉头拧成一团:“你脸怎么肿了?昨天晚上喝酒喝多了?不对啊,你从来不喝酒。”

“智齿发炎了。”樱井翔把这几个字咬得很轻,他多说一个字,左颊的肌肉就多牵动一下。发炎引起的痛并不尖锐,但却像有人把一整把烧细的银针同时埋进牙龈深处,随着每一次开口微微发烫。

“噢——智齿!”中村恍然大悟,可那点狐疑却没收回去,“上次部门开会你还滔滔不绝呢,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快两周了,一开始以为是上火,就没管,结果后来越肿越厉害了,昨晚连嚼东西都费劲。”

“那你去看医生了没?”

“约了这周五的牙科。”

中村长叹了一声,脸上写满了“这话我早就说过八百遍”的笃定:“我就说吧,你这个人就是做事太拼。报社实习稿、研讨会报告就算了,还要插一手那个什么奖学金提案。你看,这下连身体都发出抗议了。我提醒你,拔智齿可不是小事,我表哥去年拔了一颗就肿了一个星期,那脸活像被人照着腮帮子结结实实来了一拳。”

“你表哥是你表哥,我是我。”樱井翔眼皮都没抬,语气平平。

“行行行,你最厉害。”中村把手搭在他肩上,忽然又换上一脸正经,眼里却闪着看热闹的兴奋,“不过说真的,翔君,你躺上牙椅之后不会说胡话吧?我听人说有人被麻醉后就管不住嘴,一张口就是‘我要当宇航员’。”

光是想象一向沉稳自持的友人在手术灯下满嘴跑火车的样子,中村就先没忍住,肩膀抖了两下,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樱井翔神情自若,丝毫不为中村的话所动,“那是全身麻醉才会有的反应,拔智齿只用局麻,脑子清楚得很。”

“这可说不准。”中村嘿嘿笑了两声,表情因想象过于丰富而显得有些猥琐,“人在麻醉下说的话,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万一你真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樱井翔瞥了他一眼,一眼拆穿他的小心思,“你要是敢偷偷往我包里塞录音笔,我就把你上回在居酒屋喝到抱着电线杆喊‘我不想毕业’的事告诉大家。”

“……你够狠。”中村咬牙切齿,“都这副德行了,脑子还这么清醒不肯吃亏,你是人吗。”

“是你自己理亏。”樱井翔难得弯了弯嘴角。虽然这动作牵动到了肿处,让他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但能看见中村吃瘪,倒也不亏。

然后他拍了拍中村的手背,起身往外走。

中村在后面追着喊:“喂!你笑什么!我那天是压力太大了!”

“……你不会真说吧?”

“你猜?”

“你又来这套!”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穿过走廊,午后的阳光斜斜铺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半扇,秋风裹着银杏叶清苦的气息灌进室内,吹得樱井翔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中村还在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各种听来的关于“拔牙后遗症”的恐怖故事,樱井翔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左脸隐隐的胀痛让他的步子比平时稍慢了些。

窗外的银杏正打着旋儿往下落,金黄一片,安静地铺满了长街。

隔天,樱井翔回了趟实家。准确地说,他是被母亲一个电话召回去的。

“你爸说要和你谈谈就职的事,”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兴致高昂,尾音微微上扬,“还有你妹妹最近开始看大学了,非要问问你的意见。”

挂断电话,樱井翔握着那台银灰色的翻盖手机,在公寓阳台上的那把旧藤椅边站了两秒。

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想。

风从栏杆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都市特有的干燥。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上“母亲”那一栏的通话记录,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周末上午十点,樱井翔准时出现在家门口。

“我回来了。”清冷的男声混着开门的吱呀声,一同落进屋里。

客厅地毯上,弟弟樱井修盘腿窝着,两根拇指在掌机屏幕上敲得噼啪作响,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权当打过招呼。

妹妹樱井舞听见动静从二楼跑下来,脚步咚咚咚地踩得楼梯直响。一见到他就扑过来拽住他的袖子,嘴里连珠炮似地念叨着让他帮忙去和几个学长学姐打听社会学部的课程安排、教授风评、选修难度等。

“哥你认识那么多人,肯定有社会学部的学长学姐吧?”樱井舞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盛满毫无保留的期待。

“社会学部和我不在一个校区,你大概记错了吧。”樱井翔无奈地抬手,掌心覆在她发顶轻轻一压,揉得她头发乱成一蓬,“不过我可以替你问问别人。”

厨房里传来刀具磕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母亲樱井阳子系着围裙正在忙活。她是个气质温润的女人,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听见门口的动静探出半个身子瞧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切菜,嘴里不忘关心一下许久未见的大儿子:“瘦了,是不是又天天吃便利店的便当?”

“没有,食堂的定食。”樱井翔面不改色地脱下外套挂上衣架,顺手把还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妹妹打发回楼上写作业。

“食堂的定食也是买现成的呀。”樱井阳子擦了擦手端着果盘走出来,眉眼间是母亲特有的挑剔与心疼,“你这样子,以后工作了可怎么办?自己不会做饭就算了,又不肯请家政,难不成真要天天吃便利店的便当啊?”

“我觉得便当也挺好的。”樱井翔说得很真诚,真诚到樱井阳子差点被他噎住。

樱井阳子把水果盘往茶几上一搁,视线随意扫过他的脸,然后在半途凝住了。她连忙跑过去,踮起脚尖,几乎要把脸凑到他左颊跟前,捂着嘴惊呼:“小翔,你的脸怎么肿成包子了!”

“……哪有这么形容儿子的老妈。”樱井翔无语地偏了偏头,话音未落,手臂上已经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巴掌。

“嗷!”樱井翔怪叫了一声,立刻老实了,“只是智齿发炎而已,已经约了这周五去拔。”

“智齿!”樱井阳子的音调陡然拔高半度,眼底那点嗔怪顿时化成了实打实的慌,“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不早点跟妈妈说?不行不行,周五你不许一个人去,妈妈陪你去,牙科那种地方一个人躺着多吓人。”

“妈,只是拔颗智齿,不是做大手术。”

“都一样都一样,反正都是要躺在那张椅子上任人摆布。”樱井阳子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进客厅,把他按在沙发上,然后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你先喝点水再说,这几天吃东西疼不疼?妈妈给你做点软食,土豆泥怎么样?炖蛋也行。”

“还好,不怎么疼,只是看着有点肿而已。”

“都肿成馒头了还说不疼。”樱井阳子在他身旁坐下,神色少见地严肃起来,声音里的心疼藏也藏不住,“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上回让你趁早把智齿拔了,你说不急,结果拖到现在发炎了。下回再有这样的事,一定要早点告诉妈妈,听见没有?”

坐在对面的樱井俊放下手中的报纸,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瞬。在他心里这不过是件再小不过的事,可做父亲的还是开了口,闷闷地丢出一句:“牙疼不是病,但疼起来会要人命,还是早拔早好。”

“你爸爸说得对。”樱井阳子立刻点头附和,随即侧头瞥了丈夫一眼,眼神里有只有相伴多年的夫妻才读得懂的无奈与纵容。

樱井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低哼了一声,把报纸翻了一面,装作若无其事地补了句:“……我去把车挪到门口,周五我送你们。”

樱井翔愣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不用那么麻烦——”

“不行”樱井阳子干脆地打断他,“早拔早好,放你一个人去,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樱井翔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反驳。他低头抿了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不烫不凉,正是让人安心的温度。双手捧着杯子,他的指尖在微烫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他承认,母亲说得对。

他确实不习惯把“需要别人帮忙”这类话挂在嘴边。从小被教导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这几乎是刻进樱井家骨头里的教养。摔了跤自己爬起来,功课遇到瓶颈自己熬夜啃,就连实习时被前辈当面刁难也没跟家里提过半个字。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按理说,这没什么不对,但他也不想拒绝父母这份笨拙的关心。就像他一样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在前几天那样自然而然地开口向汐织寻求帮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对了小翔,”樱井阳子话锋一转,眼睛亮了起来,“你之前不是写了一篇关于奖学金的文章吗?你爸看了,夸你写得不错。你爸那个脾气你知道的,可难得见他夸人。”

樱井翔从果盘里叉了一块苹果,用不疼的那侧牙齿慢慢咬着,闻言有些稀奇地抬眼看向父亲:“他还会看我们学校的校报呢?”

“怎么不会?”樱井阳子悄悄朝斜上方努了努嘴。

樱井俊此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举着报纸,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清高模样。

作为相伴二十几年的枕边人,吐槽起丈夫来樱井阳子向来毫不留情,此刻她却压低了嗓子:“你爸这人你还不了解?别看他现在装得一本正经,心里指不定多在意你。上回我打扫书房,还发现他偷偷把你发表过的文章全剪下来了,用透明文件夹一张一张夹好放着。”

咔擦一声轻响,樱井翔动作顿住。

原来父亲书桌上那个总是锁着的抽屉里,装的是这些。

樱井阳子仍絮絮地说着,语气轻描淡写:“那篇提案里提到的调查报道,是你上次回家吃饭的时候提到过的那位一年级的女生写的吧?”

樱井翔与苹果搏斗的动作停了半拍:“我提过吗?”

“提过呀。你说‘有个一年级的新生写了一篇很厉害的报道’。”樱井阳子学着他的语气复述了一遍,学得很像,连那点藏在平淡字眼里不易察觉的赞许都被她模仿得惟妙惟肖,“因为很少见你夸人嘛,小翔心里是很欣赏那个女生的吧?”

“只是单纯觉得那篇报道写得不错。”樱井翔咽下嘴里的苹果块,随手又叉了块蜜瓜塞进去。一块接一块,腮帮子鼓得满满的,把自己弄得像只藏食的仓鼠,仿佛只要嘴里没空着,就不必接话。

“这样啊。”樱井阳子端起自己的茶杯,视线从杯沿上方悠悠地看过来,眼神里是看穿一切却不点破的从容,“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呀?”

樱井翔咽下嘴里甜得发腻的蜜瓜,感觉有些口渴,于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关于名字,他其实有借过她的原稿观摩。更别说那天在食堂里交换联系方式时,清清楚楚地见过她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全名。

但以当了樱井阳子二十一年儿子的直觉告诉他,一旦把这名字吐出来,母亲必定顺竿往上爬,追问出一连串他现在还答不上来的问题:

“你觉得她怎么样”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妈看看”

“……”

“我去看看小舞功课做得怎么样了。”樱井翔索性不作答。他起身就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樱井阳子望着大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上楼的背影,浅浅抿了口茶,嘴角浮起一抹会意的笑。她转头对还在埋头打游戏的小儿子说:“修,你哥最近会很忙哦~”

正打得入神的樱井修“啊?”了一声,显然完全没跟上母亲的脑回路,一头雾水:“怎么了?我哥什么时候不忙过?”

“没什么。”樱井阳子笑盈盈地放下了茶杯,目光重新落回报纸,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吃过晚饭,天已擦黑。

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樱井翔的左下颌又开始隐隐地跳着疼。

他从冰箱里翻出冰袋敷了一会儿,又吞了片消炎药,这才勉强压下那股钝钝的胀痛。

窗外路灯的光斜斜投进来,把街边银杏的影子拓在天花板上。枝丫光秃秃的,只剩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打旋。

樱井翔盯着那影子看了许久,脑子里没由来地浮起居酒屋那条窄走廊里被自动贩卖机幽蓝/灯光照亮的侧脸。

他翻了个身,把化软了些的冰袋重新贴回脸上,闭上眼。

……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拗不过樱井阳子,最后还是由父亲樱井俊开车,载着母子俩一起去了那家预约好的就在三田校区附近的「大A牙医诊所」。

诊所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候诊区里散坐着几位表情各异的病人,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翻着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还有个中年男人紧闭双眼,像是在给自己默默做心理建设。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又混着某种薄荷漱口水的清凉,冷冽冽地钻进鼻腔。

主治牙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白发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问诊时习惯性地把滑到鼻尖的眼镜往上一顶。

老牙医听完樱井翔简短的自述,说要先初诊,肉眼瞧一瞧这枚发炎的智齿。结果他一起手就误拿了汤匙和叉子当诊疗工具,把樱井翔吓得够呛。

“那个……医生,”樱井翔盯着桌上一字排开的汤匙和叉子,一向从容的脸上头一回表情出现了些许裂缝,“您确定要用这两件?”

老牙医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了看手里的汤匙,又端详了那把叉子,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抱歉抱歉,年纪大了,手不太听使唤。”

樱井翔一言不发,默默把嘴张开了些。事已至此,他只能在心里郑重祈祷,这位老先生主业是牙医,而不是餐具鉴赏家。

初诊过后,老牙医示意他随护士去拍X光片。片子出来后,老人凝神端详了片刻:“这颗智齿长得位置不太正,拔的时候会有些麻烦。”

一想到刚刚的乌龙,樱井翔就有些心惊胆颤。但好在老牙医虽然器械拿得让人心跳骤停,但技术本身过硬,手法干净利落,整个过程只有麻药针刺入时的那一下让他本能地绷紧了肩膀。

拔玩牙,在麻药的余威里,樱井翔感觉自己半边脸又肿又麻,像是被人硬塞进了一团吸饱水的棉花,沉得抬不起来。护士扶他在走廊的休息椅上坐下,嘱咐需要留观半小时,顺便等麻药退一些了再走。

他仰靠在椅背上,左脸颊还残留着被器械撑开后的不适感,脑子昏昏沉沉的。麻药的效果还没退,整个人像漂浮在一层半透明的液体里,周遭的人声隔着一层薄膜传来,模糊而遥远。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细碎的片段——有咖啡厅里两人对坐低谈的画面、有课堂上听到他讲的某个笑话时对方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还有在居酒屋走廊里那场被自动贩卖机灯光拉长的对话……

他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被麻醉之后,脑子里翻来覆去装的都是这些事啊。

樱井翔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漏出了什么话,可还没等听清,意识就又沉了下去。

直到一个声音,把他从那片半透明的液体里捞了出来。

“费用可以用医保卡结算吗?”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吐得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地方口音,标准得几乎听不出说话人来自何处。

樱井翔的眼皮动了动,这个声音……他记得自己在哪听过的。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隔着候诊区过道,汐织站在前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左手握着钱包,右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她今天没有戴平时那副细框眼镜,眉眼便比在学校里他常见到的那副样子柔和了几分。只是那份旁人一眼便能察觉的沉静气质,让她只是静静站着,四周嘈杂的声响都自觉退开了半步。

樱井翔眨了眨眼,正好看见汐织偏着头在听护士说明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看上去像是遇上了点小麻烦。

“抱歉,”他听见她说,“今天医保卡没带在身上,自费结可以吗?”

“没问题的。您先把复诊的预约确认一下就好。”护士笑着递过一张表格,顺口关心道:“澄宫小姐,上次拔的那颗智齿恢复得怎么样?今天叶尾医生正好有空,可以顺便让医生看一眼。”

“谢谢,那就麻烦了。”

汐织填完表格,走到候诊区的空椅旁坐下。

候诊区不大,几排塑料椅靠墙一字排开,对面是药房的窗口。牙钻尖锐的嗡鸣声从诊室里隐隐约约地传出,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孩童的哭闹。

汐织落的同时刚好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那人——浅灰色的毛衣,深色长裤,手里握着一杯护士给的一次性纸杯水,左脸颊贴着冰袋。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额前。最引人注目的,是左颊高高肿起一道不太规则的弧度,把那张原本轮廓分明的脸,衬出几分滑稽的柔和。眼神也要比平时涣散,像是刚睡醒还没彻底清醒。

尽管那人半边脸都肿着,汐织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此刻这个一手冰袋一手纸杯,眼角还残留着因为拔牙而沁出的生理性泪水的青年,和站在讲台上举止从容做分享的那时候,几乎判若两人。

出于礼貌,汐织本来不打算出声打扰。毕竟两个人说到底也不相熟,只是见过几面的交情。况且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多半也不愿被一个才打过几次照面的学妹撞见。

正当汐织准备移开视线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但克制的高跟鞋声。紧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裙的女人,气质优雅,臂弯里挎着一只做工考究的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淡雅得体。

女人走到樱井翔面前,步子忽然放慢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俯下身。然后,在候诊区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母亲郑重地双手合十,摆出一副近乎在神社里向神明祈福的肃穆姿态,对着那个靠坐在椅背上,脸颊肿着,神志还没完全回笼正一脸茫然望着她的大儿子,深深鞠了一躬。

“一直以来,都承蒙你的照顾了。”

候诊区霎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躬吸引了过去。柜台后的护士看得目瞪口呆,药房的药师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连推着清洁车的保洁阿姨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汐织清楚地看见樱井翔的肩膀猛得一僵,那双被麻药压得半耷拉的眼皮骤然睁开,眼底是一种近乎惊恐的清醒。在至少半边脸麻木的情况下还能做出“惊恐”这种表情,看来麻药的效果已经开始消退了。

“……母亲大人,这只是在牙科诊所。”

樱井翔的声音因为麻药而有些含糊不清,可语气里那种被迫当众社死的绝望,却清晰得溢于言表。

樱井阳子直起身,脸上没有半分觉得自己不妥的神色,反倒是一脸的困惑与认真:“嗯?可是医生刚才对我说‘家属请签一下字’。我心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能替你签字了吧,所以就想着得好好表达一下感谢。”

“那只是拔智齿的同意书,不是那种文件。”

樱井翔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意,唯有悄悄漫上耳根的一抹红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哎呀。”樱井阳子故作惊讶地抬手掩住嘴,轻轻笑了。笑容很温柔,一点都不像有意为之,可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逗弄却分明得很,“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当是什么重要的事呢。让我签字的时候语气那么严肃,结果只是拔智齿的同意书啊。”

汐织低下头,用手背抵住了嘴唇,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一下,眼底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她实在没想到这位看上去端庄优雅,仿佛从旧式教养书里走出来的母亲大人,居然会是这样一派天然到叫人措手不及的活泼性子。

——也难怪,她想。

樱井翔无奈地闭了闭眼,转过头,视线越过母亲的肩,落在了对面那个正低头掩着嘴的女生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候诊区里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他微微侧着头,冰袋还贴在脸上,神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认命。而她的眼里还残留着未褪的笑意,像春日里偶然被风拂皱的一池浅浅的水。

那一眼,谁都没先移开。

“……都看见了?”樱井翔开口,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索性躺平的坦然。

汐织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如常,只是嘴角还有一点没能完全收回去的弧度:“嗯,看见了。”

樱井翔沉默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冰袋换到了另一侧脸颊,特意用没肿的那半边对着她,仿佛这样就能保住一点所剩无几的体面:“这位是我母亲。母亲大人,这位是我经济学部的后辈,今年的刚入学的新生,澄宫汐织。”

樱井阳子转过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汐织身上。这位母亲的眼睛里,有着看透了许多事却仍对世界保有好奇的明亮。她的视线温和地罩着汐织,嘴角那一抹浅浅的笑出奇地让人放松。

“澄宫小姐,”樱井阳子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像在舌尖上细细品味着什么,“幸会,我是这孩子的母亲。”

汐织站起来,得体地欠身回礼:“您好。此前承蒙樱井学长在课业上的指点,我受益匪浅。”

她说得大方自然,是晚辈面对长辈时最标准也最不容易出错的社交辞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逾矩,也不生分。

樱井翔瞥了汐织一眼。严格来说他只是在课上做了一次分享,至于她说的“课业上的指点”——如果他们那些没几个字的邮件也算的话。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耳根那一抹尚未完全退去的红,被他悄悄藏进了衣领的阴影里。

樱井阳子余光留意到身旁的大儿子在汐织起身的那一瞬,不着痕迹地把背脊挺直了几分。她心下了然,笑意又深了一层,点头道:“我听小翔提过你写的那篇校园报道。我和他爸爸都读了,都觉得你写得很好,也很勇敢。”

“谢谢您的夸奖。”汐织说话时姿态端正,神情从容得体,找不到一丝拘谨或刻意的痕迹。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长辈的夸奖,心里某个角落还是微微触动了一下。

樱井翔一旁安静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手中冰袋边缘渗出几滴水珠悄悄洇湿了裤腿都未曾察觉。

樱井阳子倒是瞥见了他那化开的冰袋在裤子上晕出的水痕,但她只淡淡看了一眼便转了话头:“小翔,智齿拔完了,饿不饿,要吃点东西吗?刚刚妈妈和护士小姐闲聊,她推荐说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荞麦面店。”

“不用了,”樱井翔站起来,把冰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回公寓歇着就好,您也先回去吧。”

“那好吧。”樱井阳子也不勉强,转身朝电梯走去,经过汐织身前时脚步一顿,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亲切,“下次见啦,澄宫小姐。”

“您慢走。”汐织微微欠身。

电梯门在樱井阳子身后合拢,候诊区重新安静下来。只余消毒水的气味和牙钻的嗡鸣声填充着这一小片空旷。

汐织看向樱井翔,他还立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一次性纸杯。脸颊虽然肿着,看起来有点滑稽,可站姿却和方才他的母亲如出一辙,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端正。

“那个,学长,”汐织迟疑了一下,声音比平日轻了些,“你的裤子……好像湿了。”

樱井翔垂眸,看了一眼裤腿那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又抬眼看向她。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牙钻的嗡鸣声忽然停了,候诊区里只剩下墙上一座老旧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像某种不合时宜的替人难堪的倒数。

“谢谢。”他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那种黏糊糊的钝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攒一点勇气,“刚才的事……拜托,请忘掉。”

“不。”这回答几乎没经过大脑,脱口而出的瞬间,汐织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并非有意抬杠,只是看着他明明狼狈到了极点却还倔强地维持着那副“我没事”面孔的样子——

她不想忘。

她想记住这一刻。

记住一个半边脸高高肿着,裤腿洇着一片水渍,因为母亲的鞠躬而露出“随你便吧”表情的二十岁少年最真实的模样。这份不完美的真实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而更让她心口一动的是,这样的一面是在她面前露出的。

樱井翔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那幅度小得像被一阵穿堂风掠过的树叶,又像是忍到极致终于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一声轻叹。

汐织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好吧,我努力。”她补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微微发颤的笑意。

汐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郑重可信,但上扬的嘴角和眼底尚未褪尽的柔软,先一步出卖了她。

“……嘛,算了。”

樱井翔摆了摆手,语气里那种刻意的无奈反而更像是一种纵容。

他并没有真觉得被冒犯到非要她失忆的地步,只是那种当众社死的尴尬太过新鲜,让他本能地想说点什么,好打破这片过分的安静。

恰在这时,护士从诊室里探出头来:“澄宫小姐?可以进来了,医生在等您。”

汐织对着樱井翔点了点头,示意她要先走了。走过他的身边时,却又停了一下。

“对了,学长,”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经费分配表的试算结果之前耽搁了几天,不过我已经整理好了,今晚回去我就发你邮箱。”

麻药的效力消退了大半,虽然左脸的肌肉还是有些不太听使唤,但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在居酒屋走廊里见过的,平静得像湖面一样的眼睛,然后在那汪水面上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尚未褪尽笑意的自己。

“好,我等着。”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末了,又轻轻补了两个字,:“谢谢。”

汐织没有再接话,她微微颔首,推门走进了诊室。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把一室消毒水的气味连同身后的目光一并隔绝在了外面。

樱井翔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手里的纸杯早已被他捏得变了形,杯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脸还在隐隐作痛,麻药的残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迟缓,连嘴角弯下去的那倒弧度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诊室门。白色的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注意事项,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冷白色的光。

直到确认自己什么也再看不到了,他才转过身。

电梯来了,樱井翔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门缓缓合上,镜面般的不锈钢门板反射出他此刻的模样。

左脸不可避免地肿着,头发乱糟糟的,领口也被冰袋蹭得歪斜,左边裤子上那一小片水渍已经洇干,留下一圈淡淡的深色痕迹。

只能说幸好今早出门前有刮过胡子,不然此刻大概会狼狈得更彻底一些。

樱井翔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嘴角无意识地浮起一丝弧度,像水面被风轻轻推了一下,转瞬即逝。

这样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推开诊所的大门,外面的天色是十一月独有的清澈灰蓝。阳光薄而透亮,银杏叶铺了满地,被风卷起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场干燥的金色的雨。风从东京湾的方向穿城而来,比早晨更凉了些,裹着初冬将至的清冽。

樱井翔裹紧外套,又把领子竖起来堪堪遮住左脸的肿胀,然后一头走进了秋天的风里。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单手摸出。那台银灰色的翻盖手机屏幕亮起,是汐织发来的邮件。发送时间显示在三分钟前,大概是她在等候时顺手按下的。

樱井翔盯着屏幕上那行发件人看了两秒,拇指在按键上方悬了悬,最终没有点开。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抬起头,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成薄薄的一团。

说不上为什么,步伐竟比平时轻快了些。

……

那之后,汐织又去复诊了两次。

第二次复诊结束后,她在诊所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五分钟。翻盖手机在膝上摊开着,屏幕上是一封来自编辑部另一位对调查报道感兴趣同僚的未读邮件。

关于奖学金的调查有了新进展,校方公布的初步复核结果确认了审批程序上的几处漏洞,两个学院被挤占的名额重新做了分配。那些本该属于贫困但优秀学生的金额,兜兜转转总算回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这件事的后续跟踪,汐织交接给了那位同僚,此刻她正在给对方回信。指尖在翻盖手机窄小的键盘上利落地敲击,删删改改,最后停在“辛苦你了,有需要随时找我”这一句上,按了发送。

她起身朝诊所外的街道走去。

关于奖学金的风波,在汐织这里好似就这样暂告一个段落。

路边的银杏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空,线条简洁而清晰,像一幅由自然随手勾就的速写。

汐织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街对面有一家小小的荞麦面店,招牌旧得厉害,木质底板上的漆字已经剥落了几处。门帘是一幅深蓝色的棉布,被风从下摆轻轻掀起,露出里面一小截暖黄色的灯光。

汐织在那块斑驳的旧招牌底下站了两秒,风把她的发丝拂到耳后,远处电车驶过的声响隐隐约约地传来。

十一月的阳光温暖而稀薄,照在东京街头川流不息的人群身上。行道树光秃秃的,行人裹着大衣低头赶路,便利店暖融融的光透过玻璃门漫出来,在人行道上铺出小小的一方亮。

一切都看着那么寻常,又那么不寻常。

偶尔,她还是会想起诊所里的那个下午,空气里那一缕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少年肿着脸却仍努力维持的镇定,和只属于二十岁笨拙又珍贵的慌乱与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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