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东京,秋意一天比一天浓。
三田校区的银杏大道名不虚传,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来时,树冠便簌簌地抖落一阵金雨。叶片落在人行道上,干燥柔软,踩上沙沙作响,像是有谁在脚底藏了一叠薄纸。有人举起翻盖手机对准枝头拍照,也有人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半张脸埋进毛线里。
东京的深秋已经带上了初冬的试探,连空气都清冽得发亮。
汐织抱着讲义从经济学部大楼出来,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银杏,一阵风过,几片叶子旋落,其中一片不偏不倚地贴在她的讲义夹上。
汐织低头看了看,没有拂掉,顺手夹进了正在读的那一页。黑发被风撩起一缕,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白净的耳廓,神情淡淡的,像对周遭的热闹并不十分在意。
关于奖学金制度透明度的那篇报道,在一周前终于有了些进展。
学生自治会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校方在压力之下成立了专项调查小组,承诺对过去三年的奖学金审批记录进行复核。虽然最终能查出多少、改变多少,谁也不敢保证。但至少有一件事被摆上了台面——那些本该用于帮助学生的钱,到底流向了哪里。
实际上,这些发展基本都在汐织的预想之内。真正让她意外的,是校报编辑部随后收到的一份投稿,标题是《奖学金制度的透明化提案》,署名樱井翔,经济学部四年级。
这份提案的逻辑框架比她的报道更宏观,也在她的基础上,从制度设计的层面提出了四条具体的改革建议:建立独立的第三方审查机制、公开奖学金审批的评分标准、设立学生申诉通道、定期公布资金流向报告。每一条都尽可能地附了详尽的可行性分析,并引用了其他大学的成功案例,甚至还做了一份大致的预算估算表。
如果说她那篇报道负责撕开伤口,那么这篇提案,便像是在提供缝合的方案。
两篇文章相似又不同,目的却是同一个。
汐织把那份提案从报纸上剪了下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指尖抚过纸张边缘时,她不由自主地多看了那行署名两秒。
大概是出于对提案作者的好奇,在接下来几天去增田教授的课上时,汐织总会不自觉地往高年级学生坐的那几排多看一眼。
增田教授的课是经济学部的热门,无论哪个年级都有人选。大教室的阶梯座位像是某种天然的生态分层。一年级生挤在前排,笔记记得飞快,生怕漏掉任何一个考点。高年级生则松散地分布在中后排,有的托腮,有的在笔记本边缘画小人,姿态里颇有种被课业折磨了几年之后磨练出的从容。
樱井翔通常会坐在中排靠窗的位置。十月的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正好照在他桌面的笔记本上。有时下课铃响,他会留下来和增田教授讨论问题。
汐织坐在前排收拾东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听见他提问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
“您刚才提到的边际效用递减在公共品领域是否适用?”
“如果引入行为经济学的框架,传统福利经济学的假设是否需要修正?”
他的问题总是很具体,又精准地落在教授刚才讲过但来不及展开的节点上。增田教授显然很喜欢他,每次回答完都会多说几句,有时候甚至会反过来问他的看法。
两人经常这样边聊天交流,边走出教室。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汐织好像才终于收拾完毕。
“你最近收拾东西的速度越来越慢了。”一个声音从旁边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促狭。
汐织侧过头,由香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桌边,手里抱着课本,嘴角挂着那种“我已看透一切”的笑。
“有吗。”汐织面不改色。
“有啊。”由香里压低声音,“以前你不说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吧,至少也在前半部分。现在每次都磨磨蹭蹭到最后几个才走,在等什么呢?”
汐织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门,此时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秋日的光影在缓慢移动。
由香里也不催,只是晃了晃手里的文库本,自作主张地替她做了结论:“是因为那个吧?中排靠窗那位。”
汐织拿起书包甩到肩上,淡淡地开口:“别乱说。”
“我可没乱说。”由香里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不过那位确实挺有名的。我们经济学部的名人不说,还是学生会主席,最近校报上那篇提案更是写得满城风雨。前两天我们文学社的女生还在讨论他,说好久没在学校看见他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最近应该在忙实习评价。”汐织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哟,你知道得还挺清楚。”由香里笑得意味深长。
汐织没有再接话,由香里也没再追问,只挽着她的手臂往楼梯口走去。两人的步子自然地同步,像已经一起走了很久的路。
汐织和由香里是入学时在经济学部的新生欢迎会上认识的,那时两人被分到同一组做课题,后来发现彼此都习惯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又都受不了食堂中午的拥挤,慢慢地就成了固定饭搭子。
由香里虽然主修经济学,但一直对文学感兴趣,于是自己又辅修了近代日本文学。她对人和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但这种敏锐的察觉并不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
作为朋友,由香里从不在汐织不想说的时候追问,但她也不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正是这种恰如其分的分寸感,让汐织并不排除由香里的存在。
“不过汐织,你最近写东西的时候老是走神,”由香里在一楼的转角处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上次在咖啡馆,你就盯着咖啡发了五分钟呆,我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
“是吗?”汐织想了想,完全没印象。
“对哦。”由香里伸出手,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总觉得你在想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
“你想太多了。”汐织轻轻把她的手拨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好吧。”由香里眨了眨眼,也不在意。在后面追上来后,和汐织并肩走了一段,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对了,跟你说个事。”由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她轻轻撞了撞汐织的肩膀,又伸长脖子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才放心,“我那个专业课的佐藤教授,你记得吧,就是上次上课把‘资本的积累’念到差点把自己绕进去的那个?”
“记得。”汐织附和点头。由香里吐槽了这个事快一周,她很难没有印象。
“我上周偶然在他办公室门口听见了一些东西。”由香里压低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他太太好像知道他在学校跟一个女学生走得特别近。我听见那个女生在他办公室哭,佐藤教授在哄她,说‘跟你先生好好过日子’之类的。”
汐织抬眸,若有所思地看向她:“所以?”
“所以我在想啊,”由香里用手指卷着课本的书角,眼睛亮晶晶的,“你说,那个女生会不会是他的私生女?或者就是他太太怀疑的那个‘学生’?他们这种做到教授身份,是不是做事情就喜欢比普通人刺激阿?”
“你这些小道消息可靠吗?”汐织似笑非笑地听着由香里一通乱七八糟的猜测。
“百分之八十有吧。”由香里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兴致勃勃地继续说,“剩下百分之二十是我瞎猜的。不过你想想,佐藤教授每次上课提到‘家庭价值观’的时候,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右边飘,那绝对是心虚。我在文学课上学过的,心理描写最讲究这种细节。”
汐织被她的胡说八道逗笑了:“你们文学老师要是知道你把他课上教的用在这些地方,他会哭的。”
“胡说,我这叫跨学科应用。”由香里脑袋高高扬起,眉飞色舞道,“他应该为有我这么一个综合性人才而高兴。而且我还没有说完,我打算继续跟踪——啊不是,继续调查。如果真是婚外情,这可是能上校报的大新闻。到时候你写报道,我负责挖掘内幕,咱们强强联手。”
“别告诉我,你所谓的‘挖掘内幕’该不会又是去教授办公室门口偷听吧。”汐织噙笑着看着她,酒窝若隐若现。
“什么话!那叫田野调查。”由香里郑重其事纠正她,然后自己也笑了,“好啦,不说了。反正你记住我的能力就行,有需要随时找我。”
汐织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由香里就是这样,脑子里永远有无数个念头在跳转。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像松鼠囤松果一样把各种信息塞进脑子里,也不管有没有用。不过有时候,她那些看似漫无边际的联想里,偶尔也会蹦出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两人沿着银杏大道慢慢走着,话题从佐藤教授的八卦跳到了下周的小试。由香里愁眉苦脸地抱怨微观经济学的练习题简直反人类,汐织则淡淡地建议她去图书馆借参考书。由香里立刻来了精神,拉着汐织就要绕路去学生食堂,说要提前规划周末的”战略补给”,被汐织用下节课逃不掉给拉回来。
“那这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那家新开的咖喱店?”由香里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听说他们的土豆炖得很烂乎,牛腩也很入味,你上次跟我说想吃来着。”
“你上周不是说那家店又贵有难吃,连评级C都是刷出来的吗?”
“对你,再贵也没关系。”由香里默默在心里安慰了一下和自己情深意重,奈何还未到月底就要干瘪的柔弱钱包,然后凑过来深情地捏了捏汐织的脸,“再说了,我查过了,那次是系统出错,实际评级是B。你看,我连这种细节都帮你查好了,我是不是最好的朋友?”
汐织把她的手掰下来,唇角微勾,眼波流转间尽是暖色:“是是是,最好的朋友。”
“那周末不许放我鸽子。”由香里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警告。
“好。”
“还有,”由香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柠檬味的硬糖,剥开糖纸塞进汐织嘴里,“补充点糖分,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汐织含着糖,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她瞥了由香里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秘密。”由香里冲她眨了眨眼,随即指了指前方,“到了到了,就是这扇门,再走就过了。”
走到教室门口,由香里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拽住汐织的书包带子往后一拉。
“干嘛?”汐织被她一记锁喉拽得踉跄了一下。
由香里指了指教室后门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你看。”
汐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走廊那头,樱井翔正抱着一叠文件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他今天穿了一件微哑光的墨黑色休闲衬衫,领口自然微张,微微挽起袖口。搭了件古铜色的复古金属环扣背带,皮革背带从肩膀两侧延伸而下,自然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十月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很浅的金边。
他看起来和汐织记忆里那些出身名门的精英子弟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倨傲,反而有一种沉静的温和,像是深潭里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深度。汐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由香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刚才上楼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他之前每次经过我们这排,脚步都会慢半拍。就是……嗯,怎么说呢,就是对感兴趣的东西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的那种。”
汐织面无表情:“你观察力也太好了吧。”
“要不怎么说我是大侦探呢。”由香里用手指抵着下巴,作沉思状,“你看他的鞋尖,每次都朝着我们这排的方向偏那么两三度。这种无意识的定向移动,可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少看点柯南吧你。”汐织叹了口气,没得理她,推开教室门走了进去。
由香里小跑着跟上来,在她旁边坐下,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侧过脸看她,压着嗓子小声说:“不过说真的,你最近看他的次数,已经不能说是‘不经意’了。你自己没发现吗?每次他一起身准备走出教室,你就开始收拾东西磨蹭。”
汐织翻开笔记本,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我一直有预习的习惯。”
“什么预习需要预习到下课铃响之后?”由香里凑得更近了些,对着汐织挤眉弄眼,“汐织,你不会是——”
“由香里。”汐织“啪”得一下合上笔记本,鼻端泛着淡绯,别过脸看着由香里,“你再胡说,我就把上次你在文学部发表会上把芥川龙之介和川端康成搞混的事情说出去。”
由香里倒吸一口凉气,双手合十:“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吗。”
她泄气似的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文库本翻了翻。没过两秒,又忍不住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汐织的手臂:“下节课我们一起,是田中老师的课,这回他又要点名了。”
汐织愣了一下:“点名?你怎么知道?”
“我帮你记的笔记啊。”由香里把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推到她面前,“看你那天上课走神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又没好好听,不过,还好有我。”
汐织看着那本字迹工整,重点标记清晰的笔记本,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郑重接过,高举过头顶。
“……谢谢由香里大人。”
“谢什么谢。”由香里眼神躲闪,转过头假装看书,但耳根有点红,“谁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呢。”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就在这时,增田教授从办公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讲义,走到讲台前拍了拍手。
“下周三的课,我会请一位学长来做一个关于政策提言写作方法的分享。他前段时间在校报上发表了一篇关于奖学金制度改革的提案,结构非常完整,完全可以作为一个范例来讲。希望大家课前先读一下,有什么问题可以在课上直接提问。”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纸声,汐织的手指停在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那里正好夹着之前那份剪报。
“对了,”增田教授走到讲台边,推了推眼镜,“我想你们应该都不陌生,那位学长叫樱井翔。时间定在下周三,希望大家不要迟到。”
汐织合上笔记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由香里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挑了挑眉。她什么也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汐织假装没看见,敲了敲由香里的桌子,用口型说着,示意她安分一点。
由香里捂着嘴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放学后,汐织去了趟图书馆,把那篇提案又看了一遍。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层层叠叠的银杏树冠,金黄色的叶子在夕阳下透着光。
汐织边看边思考着文章遣词造句的习惯、段落之间的衔接方式和论点铺陈的节奏感,甚至有些句子读起来给她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也许优秀的写作者都会有某种共通的气质,拥有那种能让文字站起来的干净而克制的力量。
她想起居酒屋走廊里那个被自动贩卖机的灯光照亮的侧脸,想起自己说“电车上的鸽子”时对方愣了半秒后轻轻笑出来的样子。
她一直认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擦肩,但现在看来,世界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小。
……
时间一晃到了周三。
汐织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坐在自己一贯的位置上。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日期后放下笔,等着上课铃响。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大概是增田教授的预告起了作用,连一些平时逃课的学生都来了。
由香里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转过头就和汐织说起小话:“今天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明星见面会。”
“你怎么来了?也和他们一样来看热闹的?”
“我可是专程来陪你的呀,再说以前这门课我陪你的还少吗?”由香里说得理直气壮,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本近代文学文库本,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顺便看看你们专业那位传说中的樱井学长到底长什么样。上次在校报上看到他的提案,文笔确实不错,但照片印得太小了,完全看不清楚脸。”
提到这个由香里情绪高涨起来,明显对校报的摄影水平很有意见。要知道,就因为校报那为了省钱恨不得把所有照片都挤进一个框的抠门德性,让她在不经意间错过了多少帅哥。
汐织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低头一味地欣赏由香里给她的那本笔记。
樱井翔走进教室的时候,正好是上课铃响前五分钟。今天他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衫,头发往后梳了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拿着几页讲义,步伐不紧不慢。走到讲台旁和增田教授低声交谈了几句,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到讲台上做准备。
樱井翔点了点头,把讲义放在讲台上,然后抬起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视线在经过前排靠左的位置时,似乎稍稍停顿了一下。他挑了下眉,那动作轻得像不经意,可嘴角却不受控地弯了一瞬。
汐织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低头翻了一页笔记,再抬眼时,他的视线已经移开了。
由香里在旁边作势翻了一页书,嘴唇几乎没动地吐出话:“脸看到没?我今天忘带眼镜了,怎么样怎么样?”
汐织摇头,没回她,也没说好与不好。
“好了,”增田教授站在樱井翔旁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今天我们请翔君来做关于政策提言的写作方法分享,大家认真听。”
樱井翔站在讲台上,单手扶着讲台边缘,姿态自然而从容。他没有做多余的开场白,第一句话就直接切入正题。
“谢谢增田教授能给我这个机会,能让我站在这里分享一些我的拙见。各位同学,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不是怎么写一篇‘好看’的提言,而是怎么写一篇‘有用’的提言。”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极其清楚。教室里安静了下来,连平时坐在后排喜欢小声聊天的几个男生也停止了交谈。
汐织原本握笔准备记录,结果在他开口时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她意识到,此刻他要讲述的恰好是她那篇报道的核心问题——问题意识。
“写提言的第一步,不是想‘我要写什么’,而是问自己‘我看到的问题是什么’。”樱井翔翻开讲义的扉页,上面没有印任何文字,只有手写的几个关键词。他抬眼看向台下的学生,目光沉稳而专注。“如果没有明确的问题意识,再漂亮的文字也只是空壳。”
“我写那篇奖学金提案的起点,是因为偶然间读到的一份调查报道。”他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经过前排时似乎不经意地停滞了一瞬,“那篇报道的作者用大量事实指出了制度中存在的漏洞,它让我意识到,原来我们身边的制度有这么多看不见的裂缝。而我的提案,只是在试图为那些裂缝找到填补的方法。”
他顿了顿没立刻继续,此刻教室里安静得甚至能听见窗外银杏叶落下的声音。
然后汐织听见他继续说:“所以,好的提言永远始于一个好问题。而好的问题,往往来自对现实的观察和不妥协的追问。”
汐织的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心跳声仿佛在耳膜里被逐渐放大了,扑通扑通,一声声变得清晰。由香里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又翻了一页书,但汐织知道到她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文字上。
樱井翔在讲台上继续说着关于如何建立逻辑框架、如何收集论据、如何预判反对意见并提前回应。他将每一点都配着实际案例做了演示,有些来自他自己的提案,有些来自他实习时接触到的真实事件。他的讲述方式有一种奇特的魅力,没有激情澎湃的演说,只是从容的娓娓道来,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下去。
四十五分钟过得很快。
当增田教授宣布进入提问环节时,教室里先是静了几秒,然后几只手同时举了起来。有人问政策提言和学术论文的区别,有人问如何处理数据不足的情况,有人问如何在保持中立的同时表达立场。
樱井翔一一回答,每次听完问题他总会先轻轻点一下头,确认自己理解了对方的意图后再开口。回答的内容逻辑链条清晰,即使面对一些明显刁钻的问题,他也从不慌乱,最多只是停顿一两秒,然后以不变的节奏继续。
汐织没有举手。事实上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关于提案的结构设计、关于他对制度改革的看法,以及关于那天他们在居酒屋走廊里的对话,但这些问题好像都不适合在课堂上问。
提问环节结束后,增田教授做了简短的总结,然后宣布下课。
教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往外走,有人围上去找樱井翔继续提问。几个一年级的女生围住了他,手里拿着他那份提案的剪报请他签名。他笑了笑,动作自然没有半点不耐烦,握着笔也都一一签了。
汐织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樱井翔还在和几个学生说话,他站在讲台旁,藏青色的针织衫在秋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润。
就在她回头的那个瞬间,他也恰好抬起眼。
四目相对。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极小,小到如果不是她的注意力此刻集中在他身上,根本不会注意到。
汐织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秋风穿堂而过,带着银杏叶微苦的清香。她把包带往上拉了拉,快步走向下一个教室的方向,脑海里却想着刚才那个不到一秒的对视。
由香里从后面追上来,和她并肩走了一段,什么也没说。直到快到下一节课的教室门口,她才开口:“汐织。”
“嗯?”汐织帮由香里理了理因为走太快而滑上去的后领。
“那位樱井学长,”由香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汐织,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认真分析的模样,“讲课的时候往我们这一排看了三次。”
汐织愣了一下:“什么?”
“第一次是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扫过全场,在我们这边停了大概两秒。第二次是他讲到‘问题意识’那段的时候,他的视线又落在了我们这排,这次更久一些。”由香里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第三次是下课的时候,他站在讲台旁和学生说话,但目光一直在往我们这边飘。”
汐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由香里满意地看着她仿佛被自己的推理震震撼住的表情,继续自信分析:“看一次可能是巧合,看两次可能是习惯,但看三次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认真地看着汐织说:“他的视线焦点一直在我们这一排,而且他在意的点很单一,我推测,他很可能认识我们这排里的某个人。”
汐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由香里故意拖长了语调,“你自己想吧。”
汐织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由香里,你什么时候成大侦探了?”
“我什么时候都是。”由香里唇角一扬,语气轻快地说,“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业务要委托我调查一下?你的专属私家侦探由香里随时待命,而且收费很便宜的哦,请我吃一顿食堂的咖喱饭就行。”
“上个月你才吃过我请的咖喱饭。”汐织看着她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这可是友情价。”由香里摸了摸被汐织戳过的地方,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她收起了笑容,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汐织,你要小心点。”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又似乎是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由香里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汐织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我不是说那个人有什么不好的意思,相反,我觉得他挺厉害的。能写出那种提案的人,脑子肯定不笨。但正因为他这么厉害,你跟他扯上关系,万一哪天被卷进什么麻烦事就不好了。”由香里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落叶,“两个聪明人搅在一起,事情往往会变得很复杂。”
汐织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你受伤。”由香里迅速小声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不过我知道你这人不在乎那些,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所以其他的我也不说了,你自己注意点就行。”
由香里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好了不说了,再不去下一节课又要迟到了。田中老师点名的时候可不会管你是不是被我的推理耽误了。”
汐织看着她快步走向教室的背影,忍不住轻笑一声。
由香里回头看她还站着,又跑回来拽住她的手腕往教室里拉:“快点快点!待会迟到了又要被田中老师罚站了,那种事我可不想经历。”
“那你上次和我一起站是?”
“我那是自愿的!不一样!”
……
距离那节分享课过去不到一周,图书馆的座位已经开始随着学期的展开逐渐变得难抢了。
抢不到图书馆的位置,汐织便坐在学生食堂咖啡店里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关于行政程序法的专业书,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右手握着笔,正在笔记本上誊抄一条重要的判例摘要。她坐姿端正,握笔的指尖修长干净,偶尔停下思考时,会用笔尾轻轻抵住下唇,眼神落在窗外某处,像是把思绪也一并搁在了那里。
窗外的银杏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只有几片还顽强地挂在枝头,在风里微微晃动。这个时间人不多,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深色的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分外清晰。咖啡店角落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反而给这个空间添了几分慵懒的氛围。
汐织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感觉到有人走近。她抬起头,先看到的是一件深色毛呢连帽牛角扣大衣,然后是浅灰色针织围巾,再往上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樱井翔站在她桌前,手里什么都没有拿,左脸比平时微微肿了一点。弧度并不明显,但在她这种习惯了观察细节的人眼里,这一点变化就已经足够引起注意。
“澄宫学妹。”他说,声音比上次在讲台上听到的低了一些,尾音有一种因为腮部不适而发出的轻微含糊感。
汐织把笔放下,和来人打招呼:“樱井学长。”
她并不意外樱井翔会知道她的名字,就像樱井翔也不意外汐织知道他一样。
樱井翔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把椅子拉开一些,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把围巾松了松,目光落在她面前那本摊开的行政程序法上停了一瞬。
“那天在居酒屋走廊里,我们都太匆忙了。”他开口,语气比在讲台上随意了许多,但并不轻浮,“后来我想,应该问问你是哪个学部的。”
汐织眉梢轻挑,像是诧异他居然还记得那天的事:“学长记忆真好,不如说,那天承蒙关照了。”
“我才是。”樱井翔面上浮起一抹浅笑,朝汐织轻点了下头,抬首时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脸,又很快移开。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张脸柔和了不少,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感。
“不过你那天说的电车上的鸽子,我回去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那是什么比喻。”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一般,樱井翔带着几分打趣说道。他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没关系,想不明白正常,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当时为什么会说那句话。”汐织指尖轻轻蜷了蜷,微微垂眸。她不太擅长在这种时候接住别人的玩笑,于是习惯性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咖啡杯。
两个人之间浮起一小段安静的空白,彼此都在适应对方说话的节奏。食堂咖啡店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收音机里的爵士乐换了下一首,萨克斯风慵懒地缠绕在空气里。
“学长的脸怎么了?”汐织不自在地攥了攥手指,准备找点什么话题打破沉默。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在他的左脸上停了一下。
樱井翔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左腮,“啊这个,智齿最近有点发炎,肿了。”
“拔了吗?”
“还没,我预约了下周。”
“早点拔比较好。”见樱井翔刚刚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微微蹙一下眉,想来大概是牵动了发炎的牙龈。汐织想起自己去年拔智齿的经历,那种整夜整夜睡不着还半边头像被锤子敲的感觉,便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拖太久会更痛。”
“嗯。”樱井翔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说起。片刻后他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其实今天找学妹,是有件事想和你探讨一下。”
汐织心里微微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关于之前奖学金透明度的那篇报道,不知道学妹有没有读过。”樱井翔的声音低了一些,本就清沉的嗓音更添了几分磁性,微微的颗粒感敲击在汐织的耳畔,似有若无的痒意萦绕在耳朵尖。
对面人漂亮修长的手将从咖啡厅顺的那份校报放在桌上,翻到内页,上面正是汐织那篇报道的剪报,“报道里提到的几个建议,像是公开审批标准、设立申诉渠道、引入第三方审计这些,逻辑很完整,数据也很扎实。但有一个问题我想不明白,这样做的预算来源在哪。”
樱井翔说到这里,话音微顿,似乎在观察对面人的反应。“报道里提的那些建议都需要成本,公开材料需要人力整理,设立申诉通道需要固定的办公场所和人员配置。要知道这些都不是小数目,不知道……计划打算从哪拿这笔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忽闪的大眼睛很亮,但并不是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沉静的探寻。他在等她的答案,又像是在透过这个问题确认什么别的东西。
汐织听完,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弧度。她并不意外眼前这人能在一堆令人头疼的问题里,精准地挑出最容易被忽略却又最关键的那一个。
“学长应该有印象,”汐织说,“学生会每年会有一笔未分配的预留资金计入年度经费,大概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的样子,具体比例依学年而定。”
她合上笔记本,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语气平静而笃定:“我查了一下过去三年的经费分配表,这笔钱每年都有结余,不出意外的话,这笔金额足以支撑这个项目至少两期的运营。如果第一期的数据能证明申诉通道的实际利用率超过百分之二十,后续就可以向校方申请专项拨款。”
汐织每说一句,樱井翔的眉毛就抬高一点。等汐织说完,樱井翔没有立即出声,他停了两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了光彩,“居然连学生会的经费分配表都翻过了啊。”
“既然决定要查了,那就要查到底,不是吗?”对汐织来说,追根究底找出所有证据,排除所有可疑性,根本不是额外的工作,而是理所当然。
樱井翔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炫耀或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平静。或许这份笃定自己绝对会成功的自信,便是她的底气。
这让樱井翔想起增田教授经常说的那句话:经济学不是研究数字的学问,是研究勇气的学问。
澄宫汐织,大概天生就带着这种勇气。
“所以那篇报道,”樱井翔的语气忽然轻了一些,如释重负般,“果然是你写的。”
这甚至不能算是一个问题,汐织看着他,没有否认。
“学长什么时候开始猜到的?”
“读第一遍的时候觉得文字很特别。”樱井翔笑着开口,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后来在居酒屋第一次碰见你,你说你是今年的新生。回去之后我把那篇报道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作者的思维方式和你很像。”
他在斟酌用词,不想说得太直白,却又忍不住想让她明白。
樱井翔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从容,“今天在食堂看到你笔记本扉页的名字,我想我应该没想错。”
汐织没有接话,只是把面前那杯凉了一半的咖啡端起来抿了一口。味道有些苦涩,但她还是喝了一口。
“澄宫学妹,”樱井翔正色道,这是他第一次在他擅长的领域开口寻求别人帮助,白皙的脖子渐渐也染上薄粉,“我能借用一下你的分配表吗?我在学生会的最后提案里需要这些试算结果数据做支撑,光靠我自己的估算,已经被驳回一次了。”
“可以。”汐织欣然同意,放下咖啡杯,看着他,“给我一个你的联系方式。”
樱井翔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发现没有纸,有些尴尬,这下连耳朵都变得透红。他从小被教导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此刻却连一张纸都拿不出来,指尖握着笔,竟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落。
汐织看了他一眼,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的纸推到了他面前。她的动作很利落,撕纸的边缘呈现一条干净的直线。
樱井翔接过纸,写下自己的邮箱地址。他的字迹偏小偏密,但笔画之间衔接流畅,辨识度很高。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手机号码。
“邮箱和手机都可以。”樱井翔把纸条推回她面前,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一瞬间,他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汐织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我今晚回去整理,大概要两天。”
“谢谢,不着急的。”樱井翔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系好,“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汐织的笔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后停住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然后才把目光收回到笔记本上。
兀得想起由香里那天不停念叨着的话,汐织轻笑一声。
确实好看,和他的声音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把这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脑海,重新翻开笔记本。
视线扫过时在刚才那张纸条所在的那一页停了片刻。纸条上除了邮箱和手机号,在角落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她刚才没注意到的:
“虽然还是没能太明白,但电车上的鸽子,或许是指那些在轨道上走来走去却永远不知道终点在哪的人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玻璃窗微微作响。一片银杏叶从枝头旋落,正好落在窗台上。叶片的脉络清晰可见,像是一张精致的地图,标注着从枝头到地面的每一段旅程。
汐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小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了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