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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倾覆在熔岩海(三)

在血战军团的各个军官之间,心平气和冷淡面对同事的极为稀少,相互憎恨怒目相向反而是令人安心的常态,毕竟就连九狱,也要靠巴结和谄媚上司、与同级零和博弈来晋升。

米拉吉亚凭借一杆巨锤稳定了和同事们的关系,没有任何魔鬼想要和她正面对战,因此造就其意气风发的蛮横性格。不过,所向披靡的十二号也有棘手的对象,那就是擅长潜行伏击的斥候,死尘军团的指挥官十三号。

十三本是个魔鬼们很喜欢的幸运数字,当然,仅限魔鬼之间。但米拉吉亚最讨厌这个数字,只因为十三号。在她挑战每一名军官的路上,这深渊杂种发现正面打不过自己,本应快些承认失败,却藏进影子里逃跑,对她的怒骂无动于衷,等到米拉吉亚松懈的时候——哪怕已经过去了几千个地狱时——十三号从鱼群中跃出,用尖爪撕开自己的喉咙,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被扯进冥河。

米拉吉亚无疑是恨十三号的,但她忠于血战军,甚至为其骄傲,她享用着自己的力量和带来的荣耀,也不得不承认十三号是主人麾下的得力干将,高效地绞碎主人的每个目标,无愧于其灾星的名号。

所以今日,她恨十三号,但更恨十三号背叛了主人,恨十三号背离荣耀,拼尽一切闯入这个贫瘠的主位面,竟然和一群弱小生物拉拉扯扯纠缠不休。

她猩红的眼睛盯着篝火前捧着热茶的阿德里安,后者连个轻蔑的眼神也没有给她,好像一个被巨龙压制的深狱炼魔还没有手里的茶水有意思。

塞拉斯把刚出锅的宵夜盛给阿德里安,阿尔芒被地狱火灼伤手腕,索艾穆克打着哈欠引导神力为他治疗,莱法利站在他身边看了过来,马洛的手掌几乎要变成爪子,才能继续对抗米拉吉亚的挣扎,卡斯蒂安散着一脑袋睡乱的长发,毫无形象地蹲在他身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也是一副毫不在意魔鬼在眼前的模样。

伊弗瑞特踢了踢她坚硬的尾巴,蹲下来佯装叹气:“米拉吉亚女士,就算你现在不乐意,早晚也要帮我们做事的,我们就不能相互体面,和平分手?”

他大着胆子一根手指过去戳炼魔的角,米拉吉亚猛然扭头从他指尖咬下一块空气,伊弗瑞特嘶嘶吸气,马洛不得不加力,手臂上的鳞片蔓延到脖颈,从衣领里钻了出来

他无奈地叹息:“你再惹她,我很难保证变龙后不会把营地踩烂了。”

“对不住,对不住,谁知道这位女士脾气这么差呢。”伊弗瑞特向他点头哈腰地道歉,低头用炼狱语朝米拉吉亚开口,“十二号,你想想,把我们一群人打包去深渊,让恶魔来追着你最讨厌的十三号尾巴乱咬,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

“我凭什么要遂他的意?”米拉吉亚冷哼。

“你怎么纯跟他对着干,那他如果说要回主人身边当最忠诚的狗,你是不是能当场解除他的契约,让他永远回不去九狱?”伊弗瑞特挑挑眉。

他这一通胡搅蛮缠说得米拉吉亚都瞪大了眼睛,炼魔挣扎的力度分给了思考无聊问题,马洛也没忍住扯扯嘴角。

“……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最终,米拉吉亚顿了半天才说出口。

伊弗瑞特立刻接上:“那谁知道呢,你要是单纯跟他反着来,那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啊。你敢不敢立契约,还是说你其实也可以遂他的愿望,那你到底恨不恨他?”

卡斯蒂安半闭着眼睛,虽然没听懂,但从米拉吉亚沉默的眨眼中意会了一切,于是给他的胡言乱语优雅地鼓掌。

不过米拉吉亚不是个脑力派,她又开始挣扎,伊弗瑞特连忙安抚一样竖起手掌:“哎——哎——别着急啊,米拉吉亚女士,你不要把这件事看成命令,你就当帮我们个忙,还人情,你明白吗?”

炼狱语中自然没有“人情”这种词语,全靠伊弗瑞特生拉硬拽造了个出来,米拉吉亚显然没懂,于是他继续解释:“当时阿德里安完全可以把你杀回九狱,趁你在冥河复活的时候潜入黄铜城看自己的契约内容,可我们都没选择这个方法,再怎么说,群殴一个骄傲的战士让她变成劣魔是有些……过分哈,所以呢,我们的好意在你手上了,你就帮我们这个小忙呗?”

“那我有什么好处?”米拉吉亚眯着眼,总算是正经打量起对方。

“当然是我们这群朋友啦,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伊弗瑞特乐呵呵,“回去之后你也不用说自己是被迫给十三号做事的,战友情谊,多新鲜的词语,你也可以引领卡尼亚的潮流啊。”

米拉吉亚大笑起来,尾巴尖甩动一瞬,伊弗瑞特敏捷地原地跳起,避开这鞭子似的一击。

“谁要跟你们玩蠢货的游戏?你们这群不敢正面交锋的软蛋,以为这样我就会痛哭流涕地被感化?”

马洛另一只手摁住她挣动的肩头,深蓝色的眼睛由于瞳孔收缩显得有几分凌厉,一阵带着鎏金的赤色火光流淌过他皮肤上的鳞片,金龙的烈焰顺着手臂轰入炼魔身躯,顺着她鳞甲缝隙逸散,不知这一瞬间融化了多少骨头,让她暂时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伊弗瑞特吹了吹袖口的火花,顺势拍拍掌:“你看,正面交锋你也不一定打得过我们这位巨龙伙伴嘛,我呢,就不跟你多废话了,不过——”

他看向半跪在地上的马洛,后者抬起头来和他对视,隐约知道这诗人恐怕又要语出惊人,不过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反而含着些笑等他下文。

“——我替我们的小队长说句话,这个朋友的邀请就一直给你留着了,如果有一天你想和我们坐下喝一杯,我们会给你盛满麦酒的。”

“我还是想杀了你们。”米拉吉亚冷冷地瞪着他。

“那,再加一条:就算你还是想杀了我们。”伊弗瑞特摆摆手,步履轻快地让去一边,请来休息结束的阿德里安,这位就显然不打算进行谈判环节。

“以血为契。”阿德里安在字词中注入契约的力量,那一口鲜血分成千百根细针,深深扎进米拉吉亚的关节,强迫她按照不存在的丝线指引而动作,属于邪魔的力量被肆意支配,强行在位面中划出裂痕。

米拉吉亚盯着那渐渐扩大的传送裂隙,她的力量是锤子,只能一下又一下凿开位面,而阿德里安的力量是钎和凿,负责精准定位撬开的裂隙通向何方。

营地里又热闹起来,众人急忙收起行李准备带往另一个位面,新买的马匹被长绳拴在树上,主位面的普通生物毕竟对付不了恶魔老巢,只好赌一把两边的时间流速。索艾穆克多少还是心疼买下它的金币,虽然是花的是金龙积蓄。

裂隙张开巨口,米拉吉亚感觉到自己开始挣脱血契和金龙的桎梏,她动了动嘴唇:“灾星,下一次我要和你正面对决。”

阿德里安已经只身探查另一边的情况,确认了不会栽进熔岩海,这才重新返回主位面。闻言,他轻巧落地,向米拉吉亚勾起手指,血液即刻凝聚成楔子扎在她脊椎中。

“执着于我不会做的事情没有意义,米拉吉亚,我已经不是灾星了,也不会再和你争斗。”他盯着对方,手上指挥队友们一个个钻进裂隙,自己留在最后。

米拉吉亚并不是可以拉拢的盟友,阿德里安也不是会接纳所有来者的善人,他对这往昔的同僚没什么想法,于是淡然地承认了:“你想要结果的话,正面战斗我无法招架你,我当然可以认输,因为这些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荣耀在你身上死掉了。”米拉吉亚对这个口头结果并不满意。

阿德里安来到裂隙前,转过身来,漆黑的长枪察觉到深渊的力量迫近而激动震颤,被主人高高举起,枪尖对准了炼魔军官的喉咙。

他歪了歪脑袋,看起来是在瞄准,下一秒却突然用空着的手做了个碰杯的动作,阿德里安在对方震惊的眼神中极快地冷笑了一声,长枪如黑色闪电带着破空声穿刺而去,将失去束缚而暴起的米拉吉亚刺入冰冷的冥河,硫磺味的地狱火如约拽走她的尸体。

裂隙吞入最后一人,染血的长枪察觉到主人的气息消失在这个位面,立刻飞向它无比熟悉的深渊,在裂隙合拢的最后一秒离开营地。

进食的马侧着头看了看恢复平静的空地,长尾一甩,又溜达去了别处。

阿德里安落地的刹那,主位面落在身上的负担一扫而空,红发不满发带束缚,感官争先恐后地向四周铺展,强迫他瞬间摸清周围情况。

这里是深渊城市缱绻沉舟的外围,这矗立在岛屿上的城邦没有明确的边境,也没有进城路线可以参考,头顶是一片遥远的虚无,没有白日与黑夜。熔岩海粘稠地围绕,提供微弱的光源,不时有轰鸣和惨叫从某个破裂的气泡中传出。

裂隙在他身后合拢,阿德里安抬起头,心中有些复杂地看向这座城市,歪七扭八的丑陋建筑闯入眼帘,在最中心的一座浮岛上,紫色的迷雾围绕着宏伟宫殿,只有这一座建筑错落有致,其间装点着繁复的花纹,彰显着女主人的尊贵。

但比起那香气也飘不过来的遥远宫殿,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先到的队友已经展开守势,城市边缘的石缝和残垣断壁中,四处游荡的劣魔注意到了这群不速之客,要是能抓去奴隶市场,说不定能换点肉吃。

“你来了,阿德里安老兄,米拉吉亚不会追过来吧?”伊弗瑞特把舞光术的光球抬高一些,点了点最近的几只恶魔位置。

阿德里安来到战线前方,和举起盾牌的马洛并肩,他扫了一眼周围恶魔的数量,召唤出长枪:“不会,我们每个人穿过位面都会消耗她的传送力量,短时间她过不来。”

“这些恶魔不难对付,但数量很多,我们要不要找个有利地形?”马洛向他侧了侧头。

“这里是它们的老巢,论数量,它们无穷无尽。”阿德里安用枪尖指了个方向,“边打边撤,进入城市它们反而不敢跟上,高级恶魔会捕食它们。”

伊弗瑞特撇嘴:“高等恶魔的零食看起来不怎么样啊,还好阿德里安老兄不吃这东西。”

“你怎么知道不吃?”索艾穆克在这里似乎能稍微远离神明,看不见周围歪瓜裂枣的恶魔更是心旷神怡,腾出嘴调侃一句。

“那你吃吗?”伊弗瑞特看向阿德里安,后者乜斜着瞥他一眼,让这多嘴的诗人自行意会。

“我就说,美人是不应该吃风干恶魔的,不然画家们多崩溃啊。”伊弗瑞特啧啧咂舌,阿尔芒忍耐已久,最终让闪电束擦着他耳边飞过,连续击倒了附近一片恶魔,电光伴着刺耳的噼啪声完全引燃战火。

伊弗瑞特一缩肩膀,连忙拿出轻巧的短笛吹奏,旋律裹挟魔法鼓舞士气。

马洛向阿德里安指出的方向开路,塔玛拉还回的神圣力量灼烧着恶魔,阿德里安却跃至他身前,用枪身轻轻抵住马洛的剑刃,在他惊讶的眼神中开口:“你和两个牧师不要过多出手,你们的神圣力量太显眼了。”

“真的假的,把我们最可靠的战斗力丢了呀?”卡斯蒂安一箭击中飞到他俩头顶的小恶魔,笑眯眯地松开弓弦。

“不想招惹高级恶魔的注意就照我说的做。”阿德里安一抖手腕,长枪将马洛的剑引回鞘中,他转瞬间消失在阴影里,清理出一条前进的路。

卡斯蒂安从善如流,摆出十足的贵族架势接受他人的成果,还不忘向马洛眨眨眼坏笑:“忍一忍吧,亲爱的,摁下得越深,才会弹回更高,所谓乐趣总在忍耐之后嘛。”

马洛看着自己腰间的剑柄叹了口气,顾不上他的话中带着什么意味,又或者一如既往拿他没什么办法,只好挥手示意伙伴们快步进入这座深渊之城,自己则在队尾殿后。

当他们的身影终于没入房屋和狭窄的街道中,被莱法利牵着指引方向的索艾穆克终于没忍住,在凹凸不平的路上踩空第三次后,他恶狠狠地冷笑着开口:“我猜猜,这里是恶魔拿牙啃出来的贫民窟?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应该在路上遇到个被欺负的柔弱交际花了,还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那——啊!”

他捂住撞在钢铁卫士头盔上的鼻尖,为这急停的队伍心中火气更盛:“怎么,深渊也要在大路上避让贵族的车马了?”

“并非贵族呀,凯德老兄。”伊弗瑞特停住脚步,给上前来的马洛留出位置,退回索艾穆克身边,怼了怼他的肩膀,然后将目光看向队伍前方,看向队伍停下的原因:一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靠在石阶上的魅魔。

她紧紧闭着眼睛,身上遍布恶魔的咬痕和爪痕,凌乱的头发中,两根对称的长角优雅地向后弯曲成圆形,艳红的嘴唇不断颤抖着。她看起来和这里的环境完全相配,没有半点格格不入,深渊嘛,街上就该到处都是尸体,和快要成为尸体的恶魔魅魔。

伊弗瑞特默数三秒,如愿看见马洛脸上出现圣人君子式的不忍和仁慈,吹了声口哨,和索艾穆克交头接耳起来:“我说,有没有兴趣回去之后,转系到预言法师学院?”

索艾穆克福至心灵,用感知力向前探了一番,然后宛如钢铁卫士开机那样慢慢张大了嘴:“……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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