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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倾覆在熔岩海(二)

守夜着实是一件无趣又漫长的差事,夜里万籁俱寂,又要守着篝火,又要时不时举着光源在四周巡逻,对于需要充足且连续睡眠的种族来说,这种野外冒险确实不是件舒服的事,这也许也就是他们更擅长建立城邦的原因吧。

今晚轮到阿尔芒守夜,他早已不再像刚出门时那般生涩,非要紧张地盯着四周转动脑袋,被索艾穆克评价为小猫头鹰。

马洛给予的百合花瓣被他攥在手心,借着肩头舞光术的光线,其上那句古老的龙语铭刻时不时闪过一缕光芒,难以捉摸。

“微光、将、灵魂领归……来……”

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不懂怜悯之母为何额外给自己留下一句话,但他不会拒绝一个善神的指引。

“微光,将灵魂领归——”古龙语发音艰涩,阿尔芒较真似的小声阅读着。

“领归来处。”他身后传来一个散漫的声音,仍然动听,即使伊弗瑞特此人的秉性存疑,但他的嗓音确实对得起他的职业。“这是什么,咒语还是诗歌?”

阿尔芒往树干另一侧挪了挪,给伊弗瑞特让出位置,就像他们经常在篝火边聊天时那样。精灵短暂的冥想结束后便无所事事,守夜人自然成为其乐趣一环,这是难得的独处时光,话题不得不落在两人之间,于是扫去了不少需要额外善后的针锋相对,只留下些柔软的东西。

有时候他也会想,伊弗瑞特这种长袖善舞的吟游诗人,其实和谁都会交谈甚欢,因为他就像一捧柔软的水,可以随着每个人的形状流淌。

他喜欢水的包容,也知道水是在包容,但这样也好,在他被称为刻板的人生中,可以在无伤大雅的夜晚里放飞想象力,把那些不能让他成为“更好的人”的话题全部抛出来,然后被这琥珀色的水流接住。

阿尔芒动了动手指,把自己从思绪里扯出来:“我也不知道,就算把法术注入言语,也没有得到任何效果。”

“感情,高材生,龙语是一门需要感情驱动的语言,也许是你感情不对呢。”

“我可不像你一样随时切换情绪,再说了,我怎么保证自己在各种情绪中还记得说出这句咒语试试呢。”阿尔芒叹了口气。

“别烦恼了,神明自然有其道理,说不定是机缘未至。”伊弗瑞特最擅长如此丢掉烦恼,他的白发软塌塌垂在额头上,睡衣领口的带子松散系成蝴蝶结,说完就懒洋洋地舒展身体,往阿尔芒身边靠了靠。

“揣测神明的想法,也算是困扰众人几千年的课题了。”阿尔芒把花瓣收回背包,从小箱子上端起一碟烤干的椒盐豆子,朝伊弗瑞特掂了掂。

“可直至今日,人们相互之间都理解不了,怎么谈理解神明呢。”伊弗瑞特抓了一把豆子,捻出一颗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咀嚼起来。

阿尔芒笑了一声:“你不是那种喜欢说‘理解万岁’的人吗?”

伊弗瑞特撇嘴:“你不觉得这句话究其根本完全是圣人心思吗,我难道非要去理解可恨之人的可怜之处,那作恶岂不是毫无代价了?这样的人有小队长一个就够了,不是人人都能腾出‘爪子’收拾当圣人的后果的。”

“这样啊。”阿尔芒本来准备和他再辩论几句,但他忽然眨了眨眼,被刺绣披肩裹住的肩膀塌了几分,一副偃旗息鼓的样子。

“困了吗?那你去睡吧,我休息好了,替你守着。”伊弗瑞特弯腰偏头去打量他的神情。

“没有,我只是……”阿尔芒一只手不自觉地抓住另一侧的袖口,有些总在夜晚发酵的话终于冲出喉咙和理智,他茶色的眼睛藏匿起来,只有睫毛在颤。

“怎么了?”伊弗瑞特又靠近了些,却很快被他孤注一掷的质问定住。

“……那时候,你为什么要选择我呢,我知道自己反应很好笑,可我觉得我们之间至少有些友谊在的,何必非要捉弄我呢?”

阿尔芒守夜的时候不怎么看书,因此没有架那副单边眼镜,此刻他望着对方的眼睛竭力瞪大,眉头却拧成伤心的弧度,青年尖尖的下巴因为紧张随着嘴唇颤抖着,他不想要答案,又希望答案快些到来。

他亲手破坏了不再谈论那晚的约定,但他走投无路了,为什么要一只山崖下的鹿独自对决猎人呢,只是想到猎人被骨头划痕的刀刃,他就已经难以入眠了,何苦猎人亲口为他唱摇篮曲?

伊弗瑞特微微张着嘴,似乎有无数理由礼貌地排着队等他挑选,可是不对,这和他以往标榜真爱的每一段恋情都不一样,因为涌上脑袋的血冲走了他熟记的所有花言巧语,他应当说的是——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我对你是认真的,你是我的唯一,不对不对,你是我的第一,可他不是第一,伊弗瑞特此人的初恋花里胡哨,可以根据当前情况回忆起不同的往事,那现在要怎么办?

“我不是在捉弄你,”最终伊弗瑞特嗫嚅道,这次换他盯着篝火看,逃避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我甚至原本对你没有乱七八糟的意图,虽然我一开始确实觉得你是个有意思的小古板,我确实……”

我确实喜欢捉弄你,看你尴尬然后恼羞成怒地过来用物理方法惩治我,然后我就可以说一些法师笑话。

太糟糕了,伊弗瑞特,这些话不都是让刀刃对着自己吗?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在脑海里给自己一拳,让脑袋晕过去,让心来说话,然后他拽住阿尔芒的手腕,浅色的眼瞳中唯有深色瞳孔在弱光里放大变圆,让狡猾的猫科变成床头的玩偶:“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高兴,不是那种恶作剧心态,只是听到你说一些只有我能明白的话题时就忍不住开心,你能感觉到吧,我们能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伊弗瑞特又要担心阿尔芒退回自己的地界,又要担心自己的急切会不会惊醒其他冒险者,几乎感觉到鬓角要被汗水打湿:“比你博学的人没有你这样好奇,比你好奇的人又俗气笨拙,阿尔芒,我永远不会叫你‘书呆子’的,你想飞走,而我可以当你的窗户啊!”

阿尔芒在他忍不住抬高声音的时候就愣在了原地,这些话扑簌簌地飞向他的贫瘠之地,想要安家,却手足无措,只好胡乱扎根。

整个图书馆都没有教过他怎么面对,或许在情感类的书架上有过答案,但阿尔芒·德·拉科尔特学士的阅读清单上显然没有它们,所以他只能努力缩回被拽住的手腕,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另一只手可以捂住半张烧红的脸。

“你是认真的吗?”他胆怯道。

“认真,百分之百认真,我发誓把以前说过的风言浪语扔进熔岩海,按照你想象中的爱一步一步来。”伊弗瑞特重重点头。

“你不用丢掉自己擅长的,我是说,我认为的也不一定全对。”

“可我不能用你不想要的对待你,我只希望你给我机会,我们之间不是从欲望开始的,我也不会用那样的眼光凝视你。”伊弗瑞特低下头,有些无奈地将滚烫的额头贴在他手背上,耳坠上那块绿松石轻轻触碰对方小指。“说了这么一大段,真的很蠢啊,高材生,你就接受我,让我追你吧……”

他听着对方又轻又浅的呼吸声,时间将洒落的星星一颗一颗收回去,而伊弗瑞特也愈发感到自己要被拒绝,于是索艾穆克嘲讽他滥情花心的话语划过去,莱法利让他看清人类寿命的话语划过去,妹妹的恨铁不成钢,老情人的轻蔑,一块一块在空河床上垒起摇摇欲坠的堤坝,空等一场洪水。

然而等来的是细雨淋下大地:“好啊。”

“什么?”伊弗瑞特抬起头的时候面上仍然空白一片,他下意识承接住这顺着溪流轻飘飘下来的花瓣,嘲讽他这堤坝的大动干戈。

“我说,我们可以试试,我不知道怎么和别人亲密起来,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一路上表现出来的底线和善意,所以,请别让我失望……好吗?”阿尔芒在他掌心里挣动了一下,让自己掌心向上,轻轻捏了捏他钉着装饰的耳垂。

一粒足以灼伤人的火花就这样顺着他的指尖到了他的耳垂,伊弗瑞特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虽然还是表演成分不少,但他真的觉得此刻需要自己的眼泪。

如果有一个拥吻那更是锦上添花,不是吗?

伊弗瑞特终于开始洋洋自得,他大胆地张开双臂,开始幻想阿尔芒小小的身影被卷在自己柔软的睡衣之中。

打破他幻想的可以是阿尔芒召唤出来的法师之手,可以是害羞的闪躲,甚至是突然醒来的队友也没问题,可——可怎么能是从天而降的魔鬼呢?这在恋爱小说里根本不合逻辑啊!

这个想法开始叫嚣的时候,伊弗瑞特已经脸朝下埋在了法师袍上,他意识到像个鹌鹑一样小鸟依人缩在对方怀抱里的竟是自己,而阿尔芒,他一只手护住伊弗瑞特险些落地的脑袋,另一只手举起,已经在转瞬间抛出钻石张开了法术护盾,将四处飞溅的地狱火阻挡在外。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燃烧着地狱火的传送门吐出的、被火焰和漆黑的影子包裹的魔鬼,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咆哮中挣扎扯开了一簇黑影,露出了猩红的眼睛和燃烧的黑发。

米拉吉亚几乎被死尘军团包裹成一个茧,她的巨锤不翼而飞,全身上下唯一残留攻击力的只有那张还在咒骂的嘴,伊弗瑞特从未如此不想听懂炼狱语,这些污言秽语以“灾星”为圆心发散,无非是在唾骂其卑鄙,竟然以肮脏手段偷袭自己,他都能想象到阿德里安会怎么回答。

果然,一个赤红色的影子从黑暗中剥离出来,金色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盯着她,如约吐出一句:“当我的卑鄙为大公所用时,你可不是这么唾弃的。”

居然比我想的有些进步。伊弗瑞特咂舌,连忙两三步从地上爬起来,奔向马洛的帐篷,十分多余地拼命给他指米拉吉亚的方向。

马洛勉为其难用一个眼神感谢他的多此一举,快步走向似乎隐隐有挣扎出来迹象的米拉吉亚,死尘为他自动让出位置,又好奇而恐惧地追逐他的足迹,阿德里安仍然维持着掌控军团的形态,隐匿在一团黑影之中。

米拉吉亚警惕地盯着这个第一次就让她感觉到压迫的半精灵,眼睁睁看着对方只将一只手摁在她胸口,然后那截小臂和他的脸颊上开始浮现金色的鳞片,深蓝色的眼底亮起属于力量的光辉,一阵恐怖的压迫顺着胸前流淌进四肢。

她终于认出属于巨龙的龙威,米拉吉亚张了张嘴,半个音节都没发出来,只把自己的窘态展示给了对方,马洛观察了一下她,然后向那团艳红的火焰点点头,下一秒,死尘组成的鱼群流淌进大地,顺着地狱火的余温回到了九狱。

那令她恨到磨牙的混血儿重新踏在主位面的地面,阿德里安心无旁骛,要完成自己任务的最后一步,用地狱语沉声开口:“以血为契,你为我打开前往缱绻沉舟的传送门。”

米拉吉亚发现自己还是讨厌灾星这种语气,冷漠,高效,理所当然,她可以随意说出拒绝和咒骂,但最终都会被那一口阴差阳错的血强迫去做,只要想到自己必须遂了这家伙的意思,米拉吉亚就恨不得现在掏出自己心脏死回九狱。

偏偏这不知哪儿来的巨龙把一只该死的爪子压在自己身上,她没机会动手。

但她不想让灾星那么快得手,于是盯着对方想要拖入漫长的对峙过程,直到这个斥候开始一贯的审讯手段,自己就可以有机会自杀了。

阿德里安从她转动的眼珠里看出了图谋,早已在九狱之行飨足的长枪被召至掌心,枪尖对准了炼魔的眉心。他心如止水,只凭着无数次厮杀的本能行事,这双手有无数方式逼迫一个生物说话,于是回忆铺天盖地地降临,提醒他要瞄准哪一处要害。

然而一声铃响在漆黑中点出一圈光晕,涟漪似得兜兜转转,阿德里安下意识停下思绪,让温暖到刺痛的感觉裹住了自己。

塞拉斯收回探查伤势的双手,终于确认他安然无虞,眉头的结随之解开,然后转而站在阿德里安面前,一双澄澈的眼睛温温柔柔弯了起来,这一瞬连他背后的米拉吉亚也不再重要,只为凯旋的斥候第一次指出了家的方向:

“欢迎回来,阿德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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