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空间内,泽村荣纯静静立在唯一光源的面前,卑微的仰望着,那璀璨夺目却高耸于天的巨大画像。
画像上,那被永远定格下来的回眸,就像拥有意志般居高临下的凝眸着泽村,似是要降临未知的审判。
“我一直都在听话。”
“我明明一直都在按照大家的期望完成。”
“可是为什么大家还是不开心,为什么大家嘴上说的喜欢背后总是厌恶?”
泽村伸手紧紧揪着自己的心脏处,紧咬着下唇,一遍遍给予自己方向,“如果听话就会让大家都快乐,我会听话,我会听从安排。”
“我很听话的。”
泽村荣纯沉重的低下头,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指尖在身侧蜷了又蜷,一声声虔诚的恳求,在没有尽头的空间内回荡,可这里没有放过他。
漆黑光洁的地面上,慢慢显露出一个个嘴脸,甚至蔓延出无数的红与黑的丝线,它们想要牢牢纠缠在泽村荣纯蜷缩的四肢上,让他的未来无法动弹分毫。
一个个嘴脸的出现,也给漆黑寂静空间内带来了声音,带来了命令、讥笑、嘲讽、咒骂、献媚与哭泣,等等永不止境的谈资。
“SunnyDolls,你必须要赢。”
“不过就是基地捧出来的花架子,有这么多资源,任谁都能成~”
“求您!不要抢走我的位置,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这个赛季我再不打成绩就要被遣送回基地,我不想回去...”
“名气,比赛,永不断续的胜利,还有基地强大的靠山,别人追求一生都得不到的,你有什么不开心的?”
“泽村是谁?你要铭记,你是SunnyDolls,是拥有无限可能得SunnyDolls!”
“除了SunnyDolls外,基地内全是垃圾。SunnyDolls你啊,就是基地的救世主,是那些废物队友苦苦捆绑的依仗,他们可不能没有你呢。”
“受伤,哈哈哈哈...我受伤不都是为了给你让位吗,王牌投手,SunnyDolls!!!”
“为什么SunnyDolls你会出现...为什么你是SunnyDolls...为什么我不能是SunnyDolls...”
“SunnyDolls你是王,是球场上的独裁者,你什么都不需要想着,什么都不需要考虑,那些废物自会听从你的意志。”
“这里不欢迎你啊,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啊——”
“面对镜头要露出微笑,要开心,要展现你的活力快乐...大家都很喜欢着你,SunnyDolls。”
“队友,可笑至极!拿队友当垫脚石,拿球队当借口,只为凸显自己强大的自私鬼!”
“投入这么多,SunnyDolls你不能辜负大家的付出,大家都在为了你努力,你要听话,要好好听话才行。”
“只要你完成了大家所有的期待,大家就会开心,大家就会快乐...我们的SunnyDolls啊,你一定不想看到大家难过,对吗?”
“SunnyDolls,和你一个时期的球员,真的好难.....你能不能消失啊?”
当泽村荣纯再次醒来时。
他安然无恙躺在青道训练场边的草地上,夜空乌压压的黑,身边还坐着降谷晓。
降谷晓见到泽村醒来后点了点头,眸光里揉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又藏着实打实的关心,“每次犯病睡着后,你会做梦吗?”
听到这个问题,泽村荣纯嘴角张了张。
焦糖色的眸子刚醒时还蒙着一层暗淡的雾,此刻忽的眨了眨,眼底逐渐清晰明亮,泽村才轻轻摇了摇头当作回应。
“不会的,不过不做梦,可能也算是好事儿吧。”
泽村荣纯连忙撑着草地坐起身,就像小狗一般甩动脑袋,是自己尽快清醒,他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鲜活模样,嘻嘻哈哈的拍了拍一旁守着的降谷晓的胳膊。
“抱歉了降谷,让你大晚上陪我这么久,下回,我不会大晚上瞎逛了,让你担心了。”
“没事。”
降谷晓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本能地往泽村荣纯身边靠得更近了些,两人的肩膀轻轻相抵,“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降谷晓的世界向来简单,脑海里装着棒球和白熊。
可就在今晚,他吃完三大碗后就有种预感,一股强烈的、非要前去训练场的念想。
降谷晓并不排斥这种感觉,心甘情愿的顺着自己直觉来,如此就像是命中注定般,他远远就发现了躺在草地上沉睡着的泽村荣纯。
这是降谷晓第一次真实察觉到,他心里除了棒球和白熊之外,还会很在意别的。
降谷晓轻轻坐在沉睡人的身边,单手支撑着头,低眉侧目,右手却握成拳,似是要伪装成棒球一般,小心翼翼的塞进沉睡人的左掌心中。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内心,他只知道,他很喜欢荣纯。
他并不知道SunnyDolls名号的意义,也不会在意SunnyDolls过去的辉煌,只知道泽村荣纯现在也很强,强大到降谷晓无时无刻想要超越他,想要对方的眼中拥有自己,想要和对方成为彼此的后盾。
他很喜欢,喜欢泽村荣纯闪闪发光在球场的样子,还有他站在投手丘上发自内心笑起来的梨涡,还有他面临敌人活跃张扬的模样,甚至羡慕,泽村能无条件给予他人的信任和笑容。
尤其看到泽村醒来后眼眸中全是自己的倒映,那片原本只有棒球和白熊的荒芜之地,早早就开出了一朵朵小小的、怯生生的花,连带着平日里冷硬的眉眼,都软了几分。
“荣纯...今天的月亮真美。”
“嗯??”
本来还在思考,这么晚回宿舍后会不会被仓持前辈暴击的泽村荣纯,突然听到降谷晓这么以说,丝毫没有多余考究,下意识呆呆看向夜空,纳闷道。
“今晚哪里有月亮?明明是乌云密布啊。”
“......”
降谷晓撇头静了静,然后再一次紧紧的靠着泽村身边坐去,这次甚至抱有挤趴对方的念头。
“唉唉!再挤我,我就倒了!”
泽村荣纯这句还没有说完,就见降谷晓低头丝毫不漏出一点神色,喃喃开口,“好不甘心啊.....”
“?不甘心什么?”
看着还在使劲挤着自己的降谷晓,泽村荣纯满头问号的想要询问,可这以认真观察着降谷晓的样子,还真让泽村发现了降谷右手绑着纱布的手指。
泽村荣纯立刻皱起眉头,揪出降谷晓拳起右手似乎想要隐藏的伤势,“怎么受伤了?”
泽村手指紧握着降谷晓的手掌,本该是温柔的眼神内全是紧张,一寸寸仔细观察着降谷的细长的手指,这一看,泽村仅思考了一刻,他就明白了降谷高速球的弊端。
将全身重量集中到指尖,瞬间释放出震惊不已的高速球,是强大,但自身也要承受着那一秒释放高速球的惯性,而这类高速球投手常见的弱点,一不能打长久战,二手臂的定期观察,三日常时间需要格外重视护理修剪指甲,来减轻外阻力的干扰才行。
泽村荣纯轻轻用大拇指拍着降谷晓的手心,千叮咛万嘱咐到。
“一定要爱好手指,降谷,之后无论是训练还是日常,你必须要把护理手部放在第一位,因为手指可是投手的生命。”
感受到对方不自主的加重握力,还有对方手心传来的温度,似乎烫得降谷晓指尖微蜷,降谷晓这才肯缓缓转身,很是乖乖的点头。
“嗯。”
这话,白天片冈教练也对降谷晓说过,‘指尖是生命,是投球的根本。’
同时降谷晓也回慢慢想起,白天才上场两局就被换下场的不开心,还有被教练罚了两个星期不能投球的难受。
“白天对战帝东高中,还没有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就被赶下投手丘了。”
泽村抿了抿嘴角,这才理清楚降谷真正不甘心的原因啊,似是叹气又是淡淡笑起,无奈欣慰的望向无人的训练场。
从等候区看到一垒,目光再从一垒一点点的飘过外场、二垒、三垒、捕手区、内场,以及内场中心的投手丘。
“这里有好多好多值得信任的守场员,以及值得信任强大的捕手,而且每一个球员都抱有坚持不懈变强的勇气,真的非常、非常好...这才是努力打棒球的意义,是全力以赴打败对手的资格。”
比起以前,青道留给泽村荣纯的感悟和印象多了很多。
优哥,铁面无私的片冈教练,表面坏坏确实很坏的捕手御幸一也,容易害羞的小凑春市,速度非常不逊的仓持洋一,看似冷漠却天然呆的降谷晓,打击当担的队长结城哲也,超热血的伊佐敷学长,还有看着微笑却是魔王的小凑亮介,以及川上宪史、增子透、丹波光一郎、宫内.....还有好多好多人。
他很喜欢青道,喜欢这里的人,喜欢这里努力的棒球。
“能站在那个投手丘上的投手,真的很幸福!有这多强大团结的伙伴们打棒球真好!”
泽村很是羡慕的感慨,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指尖却在草地上抠起一点软软的草屑,“希望不要因为我而改变这里。”
“荣纯,你说什么?”
泽村最后一句喃喃的话非常模糊细小,降谷晓诧异着望向泽村的侧脸,可惜他没有发现丝毫问题。
而在训练场的另一头的小路上,顺道路过几个刚结束加练的学长,其中走在最前面的,就是结城哲也和伊佐敷,以及丹波。
结城哲也身为棒球社队长的责任,简单扫视了一圈训练场的夜间收尾情况,这一看,还真让他发现了训练场另一头有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形,皱了皱眉头。
结城队长突然缓下的脚步,让其他随同的队友也发觉了问题,随着结城的目光就看去训练场的另一头。
伊佐敷擦着额头上的薄汗,很是纳闷道,“啊?都这个点了,居然还有人在训练场内!”
“喂喂!这是重点吗?大晚上黑不溜秋的,也不开灯,更重要的那两人贴这么近到底要干嘛啊?”身边的队友压低声音嘀咕,眼神里满是好奇,
其他几人也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不过,还不等众人思考和好奇时,他们这条小路的另一头,也就是青心寮大门口急速飞出一个残影。
这个残影快到震惊,甚至还在结城队长等人面前来了一个超绝帅气的单手拐弯瞬停。
如此能达到速度、稳健、爆发穿梭同时的人,青道也只有仓持洋一了。
仓持急速刹住步伐,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连脖颈的青筋都绷得微微凸起。
他顾不上擦汗,焦灼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四周的众人,喉间带着一丝干燥的沙哑,急切的询问。
“队长你们有没有见到荣纯?他有没有跟着你们?”
“青心寮我都问了一遍了,宿舍、洗漱间、甚至连他常去的牛棚也都找过了,这么久了,他应该不会随便倒在路边了吧?”
仓持话里藏着止不住的担忧,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个字都透着慌。
他总能回想起,之前几次泽村犯病晕倒不省人事的样子,心就揪成一团,生怕荣纯掉进水池里,怕被人贩子抗走,或者被那些积怨已久的变态欺负。
仓持着急忙慌的声音并不小,训练场另一头的两个黑影也都听到了。
其中一个黑影猛的站起身来,本能的连忙回答着,“仓持学长,我在这!”
忽然听到泽村的出声,仓持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身子立刻松了半截,悬着的心狠狠落回肚子里,庆幸荣纯还是醒着的,没有犯病晕倒。
可紧接着,仓持便立刻抬眼,目光精准锁定泽村发声的方向。
看着泽村安安全全站在空荡的训练场边,身影虽在夜色里有些模糊,却实打实站得稳当,仓持心头的后怕瞬间翻涌上来,那份刚散去的慌张,转眼就化作了浓烈的冷厉。
三步并成一步,步伐快得带起一阵风的冲到泽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底全身又急又气又后怕的情绪,攥着拳,声音压得低而沉:“泽村荣纯,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话里的关心藏在冷厉的语气里,连带着看向泽村身边一起站起来降谷晓的目光,都带着几分质问的锐利——明明看着人,怎么能让荣纯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待这么久。
气对方归气,仓持的重点依旧是眼前的泽村,直接伸手掐起泽村的脸颊,狠狠说着,“我之前是不是警告过你,大晚上不要在外面逗留太晚,再不济也要回宿舍说下才行。”
“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你倒好和降谷在这花田月下,我和增子学长可是问遍了整个青心寮,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回宿舍!”
“哎哎!仓持学长我真不是故意这么晚不回去的,”泽村小委屈的揉着被揪红的脸颊,一点都不疼,还是故意鼓着腮帮子装可怜。
“我也没有想到,聊着聊着就忘了看时间了,不过这不是还有降谷晓吗,我也不是一个人吗。”
说着,泽村象征的往降谷晓身后缩了缩,余光偷瞄着仓持紧绷的脸,生怕学长再揪他脸颊发火。
降谷晓此时也对着仓持点了点头。
仓持看着降谷晓这副模样,不解气的一手把躲起来的泽村揪了出来,接着就是狠狠揉了揉对方的头发,把那柔软的发丝揉得乱糟糟的,语气才少了几分厉色,“下次再敢这样,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回宿舍。”
话虽狠,指尖的力道却轻得很,揉完头发又顺手摸了摸泽村的额头,确定对方清澈的瞳孔和温度正常,才松了口气,就头也不回的向青心寮走去。
看着前辈消气后,泽村立刻拉着降谷晓跟上,顺便回头冲着另一边的结城队长等人告别。
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一幕散去。
伊佐敷凑到结城身边,压低声音坏笑,“仓持这家伙,超有身为前辈的威慑力啊。怪不得御幸那家伙动不动就调侃他,说他对泽村有着诡异大家长的既视感。”
“还有降谷那小子,你说,刚才他俩在训练场内凑那么近,是不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啊?”
结城瞥了伊佐敷一眼,无奈摇头,“少胡思乱想赶紧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话虽这么说,结城脑海里却也闪过降谷晓安静站在泽村身边的眼神,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泽村的背后,哪里是平日里对旁人的清冷,满满都是藏不住的专注,似乎还有比见到御幸这个正捕手亲切。
“降谷,他看泽村眼神的确和看别人不一样。可是,我们青道的其他人,看泽村的眼神也都是不一样的。”
伊佐敷愣了愣。
似乎还真是,无论泽村出现在哪里,青道众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的聚齐到他的身上,有在意名气的,有在意身份的,有在意实力的,有炽热,有向往,有崇拜,有羡慕,有追随,更何况大家还会潜移默化随着泽村而表现。
结城队长身后一直默默无闻的丹波,此刻抱着胳膊才发声,“因为大家都很喜欢泽村同学,他像是太阳,和他在一起会很开心舒服。”
“真的很像太阳,”伊佐敷双手环抱很认同丹波的形容。
“对了,距离夏季预选赛还剩一个半月的时间,一队内还有两个席位,你们说片冈教练他们,会不会让现在不稳定身体情况的泽村上场呢?”
提到夏季预选赛这个话题上,无论是结城队长,还是身后其他默默听着的成员,都没有回答,伊佐敷也立刻察觉到自己这个话题敏感过了,立刻闭上的嘴。
因为这个问题,在整个棒球社内似乎都有一个公认的答案。
会。
而教练办公室内。
本川港广弓着腰,溃败着脑袋坐在沙发边,手中牢牢攥着一号背号,把崭新洁净的表面,勒出一道道永远抹灭不掉的褶皱。
“基地想要的SunnyDolls,也只是SunnyDolls。”
“选拔后,基地拥有了SunnyDolls,拥有了他们想要招财进宝的晴天娃娃,同样基地没有了泽村荣纯。”
办公室内,守在最远处的太田部长,听到本川这个话很是匪夷所思,正想要反驳。
本川却抬起脑袋,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在场其他三人,“不是意义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基地在分割SunnyDolls和泽村。”
“SunnyDolls是神,是完美的,是听话的,是基地想要按照磨具一比一打造的神!”
“泽村不一样...他还是个孩子,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了,他会变化,他会失控,他会被别人影响,这些都是不稳定因素,这并不是基地想要的。”
“所以,献祭出来了,泽村必须死。基地只需要百分百控制的SunnyDolls,是可以不断榨取天赋的木偶,是永远不会失控的完美商品。”
说完此话,本川港广萎顿了脑袋一下,随后盯着眼前的片冈教练,眼底全是血丝。
“你就是这里的教练,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就拿高中最重要的比赛来说,如果你们打入了甲子园的最终决赛,你会让不稳定的泽村上场,还是逼着完美的SunnyDolls登场?”
“......”
从今晚进入办公室来,听了本川说了这么多禁忌后,片冈教练这是第一次被愣住,身边的高岛礼也是一下子错愕了。
太田部长更是脑袋宕机许久,顺嘴就要回答自然是完美的SunnyDolls,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说。
本川港广看着迟迟不敢回答自己的片冈,以及其他人,自己先替他们回答了。
“不会的。”
“因为大家等待、期望的都是SunnyDol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