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狱,血华狱高空鞭罚台。
浩荡的高空冥风卷过凌空悬立的刑台,万千长鞭淬着一层浅淡业火,浮荡于虚空,无一鬼差执掌,只循业力自行轮转,一遍又一遍,落向赫寒飘摇不定的魂体。
赤红镇邪锁链箍住他的四肢,将他悬置在万丈高空,退无可避,躲亦无从躲。赫寒垂敛眼帘,周身翻涌不息的黑色孽雾,时而被鞭上业火灼烧压制,时而又沉潜魂魄深处,暗暗蛰伏,伺机再起。
每一鞭落下,便在魂体上绽开一道浅痕,澄澈的魂血缓缓自肌理间渗出来,顺着虚浮的魂骨,悠悠向下方坠落。
一滴,千滴,万滴。
数不尽的魂血穿透沉沉冥雾,洋洋洒洒,倾落黄泉那片漫无边际的彼岸花花海。
这片土地上的花,自古便是一色素白,万顷如雪,岁岁寂寂开落,不染半分尘孽。而今伴着赫寒无休止的刑罚,血色自刑台之下缓缓向外洇染,他身上添一道鞭痕,花海便多一分艳色;伤痕深一寸,土地便被血色浸得更重一分。
素白先转成浅粉,浅粉再晕作猩红,最后铺展成一望无际、浓烈妖异的艳红。
冥风掠过,万千血色花株轻轻摇曳,细碎血雨随风纷飞,沾遍花瓣,渗入冥土,将这片净土,浸成了盛满苦痛的血色汪洋。
另一边,枉死城的雾境高台。
柔润莹白的灵雾层层叠叠,依旧裹护滋养着那团暖白色魂灵。赫眠深陷漫长安眠,双目闭合,原本安稳蜷于雾霭之中的魂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
他眉头紧紧蹙起,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栗,周身流转的白雾被魂体翻涌的躁动搅得纷乱。他无意识抬动手臂,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一遍遍撕扯自身魂衣,素净的白衣之上,一点点晕开点点触目的殷红。
似乎血华狱里那无尽的折磨,冥冥之中,也全数折射在沉睡的赫眠身上。
双生子魂魄同源,似乎那层生死也割不断的羁绊,穿透秘境的阻隔,跨过阴阳的壁垒,丝丝缕缕相连。
赫眠的魂灵并未苏醒,无从知晓赫寒正于高空刑台承受何等苦难。
但同源之魂,一受创,两相痛。
赫寒每受一鞭,沉眠的赫眠便要默默承下一份神魂撕裂般的煎熬。这场劫难,他在梦里独自扛下,无人知晓,亦无人分担。
黄泉古道,霜风寂然。
谢昭与范执身形定在黄泉路上这片漫天血雨的花海前,细碎血雨簌簌飘落,染红漫漫长路,覆满眼底天地。
范执下意识抬手,接住数滴坠落的血珠,血色沾于掌心,转瞬便散尽余温,可那股沉彻神魂的钝痛顺着指尖直撞心口,令他身躯微微一颤。
他从未想过,那两位他们朝夕追随、满心敬畏的师傅和师叔,执掌阴阳、引渡万千亡魂的黑白无常范无咎与谢必安,曾走过这样一段浸透悲苦的命运。
他和谢昭被卷宗的禁制一同扯入范无咎和谢必安的这段过往,那些湮没在时光之下的前尘往事,一幕幕真切上演在他们眼前。
他们看见人世间的赤诚与崩塌,看见兄弟二人的身不由己,看见血海裹挟的执念,也看见高空刑台上循环往复的无尽劫数。
一桩桩,一幕幕,重重碾过心神,只余下心口沉沉的闷堵,满胸恻然。
谢昭立在纷飞血雨之中,望着脚下这片由雪白一步步被血泪浸染的辽阔花海,心口酸涩。他蓦然记起,师傅谢必安曾经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彼岸花,最初是雪白的。
原来这触目惊心的艳红,从来不是与生俱来,而是岁岁年年的苦难与执念,一点点浇灌出来的颜色。
周遭光景在不断循环。
高空刑台上的刑罚一遍遍重演,魂血一次次坠落,苦难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的画面之中,唯一不断变化的,只有这片花海,红得一日深过一日,铺向视线尽头,盛大而悲凉。
天地漫染血色,风雨皆载悲声。
两人的心神尽数被眼前循环上演的旧事所牵引,无人留意花海深处。
在远离黄泉路、繁花层层堆叠遮掩的地底,一道极细微的裂痕正在冥土之下悄悄延展。裂隙深处,透出一缕幽晦暗沉的红光。
那一点光亮太过微弱,隐没在漫天血雨与万顷红花之间,不曾被任何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