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殿殿檐悬着数枚寂灭冥铃,无风自鸣,清越绵长的铃音沉沉荡开,镇压四方虚妄孽障,涤荡殿外飘摇阴邪。
殿门大开,内里天光暗沉幽寂,高台之上悬浮着一面硕大无边的平等镜,镜面澄澈如空,不染半点尘埃。
殿内主位之前,立着一道挺拔威严的赤色身影。
陆之道一身正红蟒袍加身,袍身凌厉张扬,线条肃杀凛冽。他方才正欲抬步出门,眉心骤然微颤,心神敏锐捕捉到无间狱深处一缕隐晦错乱的禁制异动。那一丝紊乱阴息极淡、藏得极深,却诡异地冲撞着地底封印,隐隐有躁动外溢之兆,他本打算亲自前往秘境探查端倪。
可脚步未及踏出殿门,迎面便撞见踏冥雾而来的秦广王,以及被幽冥勾魂索牢牢束缚、缓步随行的赫寒魂灵。
陆之道的目光骤然沉落,精准锁定那缕飘摇的魂体,眼底原本淡淡的散漫尽数褪去,双眸危险地微微眯起。
赫寒的魂体看着单薄透明、飘摇易碎,仿若一阵冥风便可吹散,可周身却缠绕着层层浓稠凝滞的黑色雾霾,阴邪浑浊的戾气如附骨之疽,死死攀附在魂体每一寸肌理之上,丝丝缕缕向内侵蚀,不断消磨着魂魄原本澄澈干净的本源气息。
寻常亡魂入冥,执念散尽、戾气归墟,魂魄安稳澄澈,从无这般异象。可此魂一身怨煞浓烈滔天,甚至隐隐扰动了整座平等殿的气场,诡异至极。
“何处来的亡魂?”陆之道声线沉冷,殿内温度骤然低沉。
秦广王并未多做赘述,抬手凝出一缕纯粹黑光,随手一挥,黑光破空掠出,精准落向殿中央悬浮的平等镜镜面。
嗡——
一声低沉厚重的冥震响彻大殿,平等镜瞬间光华大盛,澄澈镜面之上,层层光影骤然炸开。
赫寒短短二十余载的人世过往,毫无遮掩、分毫毕现,一幕幕飞速流转,尽数铺展在陆之道眼前。
镜中照见他半生从警、守正诛邪的赤诚热血,照见云山火海之中,眼睁睁看着亲弟惨死、束手无策的极致绝望,照见连城别墅之内,执念焚心、私刑复仇的癫狂沉沦,也照见他善恶纠缠、功过相抵,最终被血海深仇彻底拖入黑暗的终局。
滔天怨气与过重杀孽早已压垮他的魂魄根基,彻底乱了往生秩序,寻常净化手段根本无从化解。
片刻后,镜中光影尽数散尽,镜面重归空寂澄澈。
陆之道抬手轻按眉心,眉宇之间那枚暗红色火焰纹路隐隐跳动,泛出细碎猩红微光,周身凛冽肃杀气息愈发浓重。
“此魂怨气滔天,执念锢魂,俗世杀孽缠身过重。寻常轮回初审、冥火净化根本无法消解其根深蒂固的孽障,戾气蚀骨、执念焚心,倒是千载难遇的执念凶魂。”他语气笃定沉凝。
话音落下,他凌空抬手一召。
两道身着素白判官制服、手持漆黑刑判令牌的殿内判官,应声从殿侧暗影中踏步而出,垂手肃立,静听号令。
陆之道掌心凝出一道炽烈红光,血色灵力凝练如刃,破空疾掠,瞬间缠绕上赫寒的四肢与躯干。
铮铮铮——
赤红锁链凭空凝形,链身布满细密深邃的镇邪冥纹,死死锁缚住飘摇不定的魂体,强行压制、禁锢住他周身躁动翻涌的黑色雾霾,不让孽障再度侵蚀魂魄,锁链灼骨镇孽,每一寸纹路都在消磨他滔天的怨煞与偏执执念。
“带往血华狱。”
陆之道声线冷硬,“打入高空鞭罚台,受无尽鞭刑,涤洗人世杀孽、执念怨气,待孽障尽数消减,再议往生。”
两名判官躬身领命,抬手牵引赤红锁链,押着被牢牢禁锢的赫寒魂灵,转身踏出平等殿大门,循着幽暗冥途,朝着无间狱深处缓步行去。
血华狱悬空建于黄泉无垠彼岸花花海的万丈高空之上,孤绝高耸,广阔荒芜。整座狱台凌空飘摇,下方是连绵无尽的雪白彼岸花林,冥风过处,繁花轻颤,凄艳又死寂。狱内悬立万千幽冥长鞭,鞭身淬满冥煞业火,无需人执、日夜轮转,不停抽打囚困于此的罪魂。
凡入血华狱者,魂体悬空无依、无处可避,日日承受万鞭噬体之苦,魂血淋漓,不断滴落坠落,坠入下方花海之中,罪魂业血岁岁年年浇灌彼岸繁花,花开不败,罪苦不止,生生不息,永无止境。
直至赫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冥雾尽头,喧嚣散尽,平等殿内才重归死寂。
秦广王看着陆之道依旧微蹙的眉眼,清晰察觉到他心底潜藏的沉郁与担忧,沉声发问,“方才你欲出门,便是感应到无间狱异动?如今秘境情况如何?”
陆之道微微摆手,眼底凝着一丝隐晦的凝重。
“暂时不明。禁制只是轻微异动,未曾破损、也没有邪力外泄,我亲自前往探查。”
“我与你同往。”
无间狱身为酆都最重刑罚秘境,禁锢万千远古凶煞与滔天邪祟,地底禁制稍有异动,便绝非小事,万万不容小觑。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出平等殿,纵身遁入幽暗深邃的无间狱秘境之中,转瞬消融在沉沉雾霾之中。
与此同时,酆都枉死城。
城内一隅僻静高台,与世隔绝。整座高台被温软澄澈的白雾常年笼罩,雾气轻柔绵长,层层隔绝外界戾气、煞风与世间所有因果纠葛。
相较于酆都别处的肃杀阴森,此处静谧温柔,安稳祥和,是枉死善魂专属的安眠静养之地。
高台雾境最深处,一缕单薄剔透的暖白色魂灵,静静蜷缩在白雾中央。
魂身形态清浅温润,色泽干净纯粹,无半分戾气,无一丝罪孽,澄澈如初升皓月,不染世间尘埃,那是赫眠。
他依旧深陷沉沉安眠,双目轻阖,身形安稳舒展,无半点躁动,仿佛彻底隔绝了人间万般悲痛、幽冥万般苦楚。
脚下地面源源不断升腾出缕缕纯白灵雾,丝丝缕缕缠绕、包裹、浸润着他脆弱的魂体,一点点修复他生前受尽摧残、伤痕累累的魂魄,温柔滋养,缓缓温养。
一名黑衣鬼差肃立在侧,静静凝望安眠的魂灵,良久才躬身低声禀报,“阎罗王大人,这缕魂灵已在此静养数年,依旧毫无苏醒迹象。”
阎罗王立在雾中,望着那团安稳熟睡的暖白光影,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沉静,缓声道,“此魂生前损耗过巨,魂体太过孱弱,需灵雾长年滋养。时候未到,机缘未熟,自然不醒。待来日缘至,自会安然归醒。”
语罢,他转身抬步,缓缓走出这片温柔雾境,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