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现场的风波落幕,血色庭院被警力封锁,现场取证、尸体勘验、笔录固定有条不紊推进。
赫寒双手被冰冷的不锈钢手铐锁死,右臂枪伤未愈,右腿石膏崩裂渗血,一身斑驳血迹沾着夜风尘土,沉默地任由警员押解上车,再无半分挣扎。
返程的警车一路疾驰,刺破深夜的寂静。
赵刚坐在副驾,全程沉默,眼底交织着痛心、愤怒、惋惜与无力。他是队长,是执法者,清清楚楚知晓赫寒私刑杀人、蓄意报复、非法剥夺五条人命的行为,已经彻底触碰刑法底线,是铁证如山的重大刑事案件,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可看着后座那个满身伤痕、濒临破碎的男人,看着这个曾经恪尽职守、屡立战功、为缉毒事业赌上一切、痛失至亲的并肩兄弟,满心的斥责与问责,到了嘴边尽数堵死,根本无法破口大骂。
法理在前,人情在后,恻隐之心像巨石压在心口,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返程途中,林默坐在随行车辆里,指尖飞速翻阅连城当地封存的陈年卷宗、舆情记录与涉案人员背景资料。
他一路不敢停歇,逐条核对山猫陈家的底细,越查心底越发凉。
陈家在连城盘踞十余年,黑白通吃,势力根深蒂固。表面是正经商户企业家,实则依托黑鹰会贩毒网络积累黑金,私下豢养保镖、横行乡里,手上牵扯的寻衅滋事、故意伤害、非法拘禁、甚至命案多达数起。
更骇人听闻的是,陈家常年重金贿赂笼络连城部分公职人员,公安、基层政府多条链路被其渗透,层层保护伞筑牢,无数受害者举报无门、沉冤难雪,硬生生在连城做成了只手遮天的土皇帝。
林默将整理好的完整资料、证据截图尽数整理存档,抵达市局后第一时间递到赵刚手中,嗓音沉重,“赵队,陈家的底子我查清了,这一家人根本不是普通毒贩家属,手上人命无数,背靠保护伞,在连城作恶多年,无人敢管。”
赵刚低头扫过密密麻麻的证据资料,字字触目惊心,心底了然,却依旧神色冷峻,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他太懂规矩。
赫寒犯下的是故意杀人重大刑事案件,属于刑侦重案管辖范畴,早已脱离缉毒大队的职权范围,缉毒大队只负责涉毒案件侦办,无权管辖、无权包庇、无权私自处置重大刑事命案。
“我知道。”
赵刚抬眼看向林默,语气疲惫却坚定,“陈家的罪孽,有连城公安、刑侦支队、纪检专班逐条查办,自有律法清算,不用你替赫寒开脱。法理无情,他犯的错,必须自己扛。”
林默喉结滚动,想说的辩解尽数咽回心底,只剩满心酸涩与无力。
按照公安正规办案流程,涉案民警涉嫌重大刑事犯罪,需第一时间隔离控制、留置看管,杜绝串供、出逃、自残风险。
赵刚依规将赫寒送入市局专用民警禁闭留置室,单独关押、全程监控、专人值守。
禁闭室狭小空旷,四壁冰冷,只有一盏惨白的顶灯。
赵刚站在门外,看着玻璃后沉默垂首、满身伤痕的赫寒,沉声道,“你在这里好好冷静。今晚停岗留置,明日支队刑侦专班、督察组会统一介入,依规启动调查、审讯、取证流程,所有后果,依法处置。”
赫寒全程沉默,没有辩驳,没有抬头,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原本赵刚以为,今夜只是常规留置看管,等待次日上级专班统一处置。可夜色渐深,市局刑侦支队、督察总队的联合紧急指令骤然下发。
因该案性质极其恶劣、涉案人员特殊、社会影响重大,且牵扯异地黑恶势力、公职保护伞,上级直接下令:连夜异地提审、闭环侦办,跳过市局前置流程,由专项重案组直接接管案件。
这意味着,赵刚所在的基层缉毒大队,彻底失去所有过问、干预、旁听权限,无权插手此案的任何流程。
深夜十一点,数名身着制式制服、佩戴重案组证件的办案人员抵达市局,手续齐全、指令正式,要求立刻提走涉案人员赫寒,开展突击审讯。
赵刚看着合规完备的移交手续,心知体制规矩森严,再无半点周旋余地,只能点头配合,签字移交。
禁闭室门被推开,赫寒被重新戴上手铐、束缚带,头顶被罩上黑色审讯头套,彻底隔绝所有视线、光源与人影。
他看不见前路,看不见来人,只能在一片漆黑的感知里,被人稳步带离熟悉的警局大楼。
深夜的街道空旷无人,警车载着他一路驶离市区,越走越偏,远离闹市灯火,朝着城郊无人的隐秘地带行进。
全程静默行驶,没有问询,没有停留,氛围压抑得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车辆停稳。赫寒被人搀扶着下车,脚下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四周静得诡异,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城市喧嚣,是一片彻底死寂的荒芜。
头上的黑色头套被骤然取下。
黑暗瞬间包裹视野。
这是一间完全封闭的黑色密室,四面墙壁皆是哑光黑,隔绝所有光线与声响,没有窗户,没有出口,没有任何陈设,空旷、压抑、诡异,根本不是正规警局的审讯室。
唯一的光源,是正前方一整面墙的超大电子屏幕,屏幕漆黑待机,透着冰冷的质感。
赫寒刚适应黑暗视野,墙面屏幕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间炸开,逼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微微偏头避让。
下一秒,屏幕里弹出的画面,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一幕幕、一帧帧,全是赫眠被囚禁期间,被恶意偷拍、恶意录制的私密画面。
画面里,弟弟被体态油腻、丑态百出的中年男人禁锢胁迫,无助挣扎;被数名中年女人肆意撕扯衣物、百般羞辱,浑身裸露,狼狈不堪;被强行喂食幻梦,神志失控、身体不受控制颤抖扭曲,承受着极致的屈辱与摧残。
那些被技术部苦苦追查、无法溯源的恶意视频,那些全网封禁、肆意传播的肮脏流言,所有最不堪、最痛苦、最屈辱的画面,此刻尽数赤裸裸铺展在赫寒眼前,清晰、真实、锋利,一刀刀剐着他的神经。
滔天的愤怒、悔恨、痛苦瞬间冲破所有克制,赫寒双目瞬间充血,眼底猩红可怖,浑身剧烈颤抖,胸腔里的嘶吼死死憋在喉咙,几乎炸裂。
他猛地转头,视线穿透黑暗,死死锁定密室角落那道伫立已久的身影。
那人身着一身规整的深色制服,身形挺拔伫立在阴影之中,袖口精致的暗纹在屏幕反光下隐隐闪烁,熟悉又诡异。
又是这个人。
云顶酒店303房间的幕后掌控者,从头到尾俯瞰一切、布局一切、玩弄他们兄弟命运的黑手。
极致的愤怒冲散所有伤痛,赫寒不顾右腿断裂骨骼的撕裂剧痛,不顾手上镣铐束缚,猛地俯身暴起,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角落的人影狠狠扑去。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衣角的瞬间,那道深色制服的身影骤然虚化,像一缕青烟、一道幻影,无声无息消散在黑暗之中,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落空的力道让赫寒踉跄前倾,重重踉跄在地,石膏碎裂,伤口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小腿不断渗出,浸透衣物。
死寂的黑暗里,一道轻柔却阴冷的女声,悄然从另一侧角落响起。
一抹淡粉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方才空无一人的角落,隐在黑暗边缘,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蛊惑人心的寒意,“你活着这么痛苦,满心仇恨、满身罪孽,众叛亲离、身败名裂。赫寒,你活不了的,何不去陪你弟弟?”
赫寒咬牙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想要嘶吼,想要撕碎这片虚伪的黑暗。
可还未等他动作,又一道低沉、冰冷、毫无情绪的男声,悄无声息从他身后响起,紧贴着他的耳畔,寒意刺骨,“别挣扎了。”
“你以为赫眠的卧底行动、你们的抓捕计划为什么次次暴露、步步落空?”
“从一开始,你们的冲锋、牺牲、坚守,全都是无用功。你们所有人,都在我们的棋局里,从头到尾,都是徒劳。”
赫寒浑身一僵,瞳孔骤缩,滔天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席卷全身。
他艰难地想要转头回望,视线余光里,一枚铮亮的警徽在他眼前轻轻晃动,反射着屏幕冰冷的白光,刺得他双目生疼。
警局内部的人。
卧底、泄密、布局、清算,所有的阴谋,根源藏在体制之内?林默不是唯一一个。
震惊、错愕、绝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思绪。
就在他失神刹那,一根坚韧的黑色细绳骤然从后方疾速缠上,死死勒紧他的脖颈,瞬间锁死喉间,力道凶狠决绝,没有半分留情。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大脑飞速缺氧,眼前阵阵发黑。
赫寒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与力气,脖颈拼命发力,艰难地、一寸一寸转头,想要看清身后之人的真面目。
可视线早已模糊,缺氧的眩晕感彻底笼罩感官。
他穷尽所有力气,最终看清的,只有那人隐在黑暗里的深色制服衣角、袖口专属的暗纹纹路,还有那枚在黑暗中,泛着冰冷寒光、无比刺眼的警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