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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6章 雨落

天阴沉沉的,细密的冷雨连绵不绝,笼盖整片街巷,天地间蒙着一层灰白的悲戚。

缉毒大队早已办妥所有抚恤、送别流程,一切规整肃穆,按照因公殉职警员最高礼遇,护送赫眠的英魂归乡。

黑色的专用英烈护送箱体端正稳妥,里面静静安放着那只冰冷的骨灰坛。

一场滔天烈火焚尽了血肉躯壳,坛中只剩寥寥少许、来之不易的骨灰,是那个热烈赤诚的少年警察,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

箱体上方,一套洗净熨平,叠得方方正正的制式警服平整铺展,没有一丝褶皱,干净得让人落泪。

那是赫眠生前常穿的警服,曾陪着他奔赴一次次险境,守着一次次黎明。

警服左胸位置,一枚擦拭得锃亮的警徽静静摆放,在灰蒙蒙的阴雨天里,透出一点清冷坚定的光。

按照因公殉职民警送别礼仪,箱体最上方整齐覆盖着一面崭新、平整的国旗,庄严肃穆,沉沉盖住萧瑟与悲凉,告慰着以身殉职的赫眠。

一身藏蓝,一生为国,忠魂不负山河。

长街寂静,细雨纷飞,护送队伍步履沉稳肃穆,一路无言,载着少年未凉的热血与满身忠骨,缓缓向着赫家的方向行进。

赫家老宅门口,两位老人早已伫立等候。

赫寒与赫眠的母亲许景知,还有年迈的奶奶肖华音,从清晨起便守在门口,寸步未离。两人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眼睑早已哭得红肿不堪,脸上满是久经落泪的憔悴与死寂的哀伤,脊背佝偻,在冰冷的雨幕里摇摇欲坠。

她们心里隐隐有了预感,却又抱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盼着那个温柔懂事的小儿子、那个正直热血的小孙子,能像往常一样笑着回来,踏进门喊一声妈妈,喊一声奶奶。

可当远处整齐的队伍缓缓走来,当那只覆着国旗的黑色箱体映入眼帘,最后一丝侥幸,轰然碎裂。

往日里温文尔雅、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惧凶险、无畏生死奔赴前线,如今再见,只剩一坛冷灰、一身旧警服。

冰冷的雨丝密密麻麻落下,无情打在两位老人的身上,浸透发丝、浸透衣衫,刺骨的寒凉裹着绝望,彻底将两人裹挟。

许景知脚步虚浮,手足无措地往前走了两步,颤抖的目光死死落在那身熟悉的警服上。

她伸出枯瘦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布料,触感冰冷僵硬,再也没有往日儿子身上的温度。

仅仅一瞬,紧绷的情绪彻底崩塌。

她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冰冷的雨水中,死死抱着那身叠放整齐的警服,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骤然冲破喉咙,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混着雨声碎了一地。

“阿眠……我的阿眠……”

声声泣唤,字字血泪,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悲恸得让人窒息。

一旁的肖华音看着崩溃痛哭的儿媳,看着警员怀中那只承载着所有噩耗的黑色箱体,看着那面庄重的国旗,终于撑不住数十年的坚韧,心头最后一丝气力彻底耗尽,眼前一黑,身躯软软一歪,带着无尽的悲痛与不舍,直直昏了过去。

“奶奶!”随行的队员心头一紧,立刻上前稳稳扶住老人,慌乱中满是酸涩。

细雨潇潇,哭声凄切,整座老宅门前,只剩无尽悲凉蔓延。

另一边,市中心医院病房。

洁白寂静的病房里,原本沉陷昏迷的赫寒,毫无征兆地猛地惊醒。

他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全身衣物,额前冷汗涔涔,眼底还残留着噩梦里血浆四溅、疯魔失控的猩红残影,那场反复纠缠的噩梦、火海的灼热、弟弟绝望的哭喊,依旧清晰得刻在骨髓里。

右腿厚重的石膏牢牢固定着断骨,稍稍一动,便是钻心刺骨的剧痛,可赫寒像是彻底丧失了痛觉,全然无视伤口的撕裂感,撑着病床边缘,硬生生坐起身。

他随手抓过床边靠墙立着的拐杖,不顾身体重伤未愈、不顾护士叮嘱的静养禁令,掀开被子,拖着残缺沉重的右腿,一步一踉跄、步履蹒跚地走出病房,独自离开了医院。

雨天路滑,冷风刺骨,他一身病号服外随意套着薄外套,满身伤痕,面色惨白,却步履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今日的市局缉毒大队格外冷清,大半队员尽数跟随护送队伍,前往送别赫眠英魂回家,楼里人影寥寥,安静得过分。

赫寒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径直穿过空旷的办公区,直奔刑侦技术检测部门。

“赫队?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还在重伤昏迷吗?怎么不在医院养伤?”

在岗的检测警员抬头看见他这副狼狈残破、大病初愈的模样,满眼诧异与疑惑,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小心搀扶他落座,语气带着担忧。

赫寒无暇顾及旁人的关切,眼底一片死寂荒芜,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一丝波澜,直奔主题,“我问你,之前山猫留在现场的血液样本,比对结果出来没有?”

警员愣了一下,只当他是心系案件、牵挂抓捕进度,不敢耽搁,立刻如实汇报,“出来了赫队,技术组连夜比对核查完毕,确认了他的真实身份、户籍籍贯、家庭住址和全部备案信息。他本名陈山,户籍在连城,家里还有直系亲属,过往有多次涉黑涉毒前科,一直隐匿流窜作案,刻意抹除了很多公开痕迹,所以之前一直难以锁定根基。”

警员条理清晰地将山猫的真实姓名、籍贯、户籍地、家庭背景、过往案底所有细节一一告知。

赫寒垂着眼帘,静静听着,面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听不出喜怒,只有指尖死死攥紧拐杖,指节泛白,力道大得近乎捏碎木质杖身。

所有信息尽数落定,他缓缓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身后的检测警员看着他孤寂落寞的背影,心头酸涩,终究还是轻声开口,低声劝慰。

“赫队,节哀。今天队里所有人都过去了,已经把赫眠同志的骨灰,安安稳稳护送回老家,送回阿姨和奶奶身边了。后事都安排妥当了,你别太撑着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他强行伪装的死寂外壳。

赫寒那双早已死水无波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致尖锐的痛楚,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转瞬便重新被冰冷的荒芜覆盖。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没有温度,“嗯,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出冷清的缉毒大楼,背影孤绝萧瑟,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却又带着玉石俱焚的执拗与决绝。

门外冷雨依旧,淅淅沥沥,模糊了城市喧嚣。

赫寒站在路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弯腰艰难坐进车里,目的地,火车站。

列车票务系统里,一趟驶往连城的车次,静静等待发车。

那是山猫的根,是他隐匿多年的老巢,也是赫寒此刻唯一的、孤注一掷的终点。

亲人已归故土,英魂已落尘埃。

从此世间,再无温柔少年赫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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