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没有天光,没有风声,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灌木林。
赫寒在林子里疯跑,脚下乱石嶙峋,尖锐的树枝横亘前路,一道道狠狠刮过他的脸颊、手背、小臂,割裂皮肉,细碎的血珠不断渗出、滑落。
右腿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肉,狰狞外露,每跑动一步,都是钻心刺骨的剧痛,骨头错位的钝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可他感觉不到疼,又或者,是心底的痛早已盖过了肉身所有的折磨。
视野尽头,一块冰冷的巨石静静伫立,山猫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像一具冰冷的死尸。
赫寒红着眼,喘着粗气,拖着残腿一步步挪过去,用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将沉重的躯体狠狠拖拽到地面。
眼前这个人,是烧掉赫眠、毁掉他所有人生的罪魁祸首。
无边的恨意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拔出腰间的枪,手臂颤抖,枪口死死对准山猫的头颅,扣动扳机。
砰、砰、砰——
沉闷的枪声在漆黑林间反复炸开,他一枪接一枪地打,直至弹匣空空,子弹彻底耗尽。可心底的怒火与绝望丝毫未减,他像是彻底疯魔,调转枪口,用坚硬的枪托,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山猫的脸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混杂着血肉崩坏的声音此起彼伏,温热粘稠的血液四溅,糊满他的手掌、他的小臂、他残破的警服。
可他依旧不肯停手,肉身的剧痛让他愈发疯狂,眼底只剩极致的猩红与癫狂。
他踉跄着俯身,抱起身旁沉重的石块,高举、落下,狠狠砸在那具早已面目全非的躯体上。
鲜血喷溅四起,彻底染遍他的全身。
漆黑无人的山林里,赫寒一边哭,一边笑,笑声嘶哑破碎,哭声绝望凄厉,癫狂又悲凉,像一头彻底被逼入绝境、失去所有软肋的困兽。
……
病房里,一片死寂的白。
刺眼的白墙、白色床单、白色被罩,连空气都透着冰冷的消毒水味,荒芜又窒息。
赫寒静静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陷入深度昏迷,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生气,整个人瘦得脱形,浑身缠着层层绷带,右腿厚重的纱布层层包裹,牢牢固定着断裂的骨骼。
他的眉头依旧死死蹙着,额前布满细密冷汗,额角青筋隐隐凸起,眼睑不停轻颤,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紧绷。
那场碎而疯魔的噩梦,死死缠在他的意识里,不肯散去。
病房安静得可怕,静得能清晰听见输液管里药液缓缓滴落的细微声响,一滴、一滴,缓慢、冰冷,像在无声倒数着残存的生机。
片刻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端着换药器械缓步走入,动作熟练、轻柔,拆开赫寒腿上早已被血浸透的纱布,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消毒、上药、重新包扎。
纱布一层层缠绕,遮住了狰狞的伤口,却遮不住他满身的伤痕,遮不住他眼底未散的痛苦。
病房门外的走廊,光线偏暗,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刚立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眼底布满厚重的红血丝,满脸疲惫沧桑。
短短两日,他像是苍老了数岁,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
林默站在他身侧,一身便服,眼底带着未消的愧疚与沉重,低声汇报着这两天的调查与搜救结果,声音压得极低。
“赵队,山崖下方的搜救,持续了整整两天,结果不太乐观。”
林默停顿一瞬,语气愈发沉重,“悬崖下方地势复杂,乱石丛生,还有一条湍急的地下河流贯穿谷底。我们全员分片搜寻,反复排查了所有角落,没有找到山猫的尸体。按照水流速度和地形推断,大概率是坠崖后落入河中,被流水裹挟着漂远了,彻底失去踪迹。”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意味着,这个亲手制造惨剧的元凶,依旧逍遥法外。
赵刚闭了闭眼,胸腔发闷,喉间发紧,心头压着一块巨石,迟迟没有开口。
林默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尖泛白,犹豫片刻,还是将另一个更棘手的坏消息,如实道出。
“还有一件事……网上.......出问题了。”
他声音压得更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与无力,“有人在各大社交平台、隐秘论坛,批量散播赫眠在被囚禁期间的私密视频。内容被恶意剪辑、恶意配文,风向极尽肮脏龌龊,都是那些不法圈层用来恶意抹黑、肆意消遣的低俗内容。”
话语隐晦,却字字诛心。
那些视频,记录的是赫眠被囚禁、被恶意胁迫、被不法之人肆意侵扰的片段,是他身为受害者、最屈辱、最狼狈、最不愿被人窥见的时刻,如今却被别有用心之人肆意传播、恶意消遣。
“技术部全员连夜追查源头,但对方极其狡猾,多层虚拟跳板、境外服务器跳转,清理痕迹极其干净,目前暂时追踪不到具体发布者和黑鹰会的操盘手。”
林默嗓音发哑,满是无力,“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紧急风控,对全网扩散的视频、帖子进行批量和谐、封禁下架,尽可能压制传播范围,但根本源头掐不断,随时可能二次爆发。”
恶意的流言、肮脏的揣测、恶毒的玩梗,正在网络暗处疯狂滋生。
英雄未归,清白蒙尘。
屋内,是昏迷不醒、饱受噩梦折磨的赫寒;屋外,是凶徒潜逃、逝者被辱、真相被掩盖的无尽烂局。
整条走廊,乃至整层病房,都被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绝望,彻底笼罩。
长久的沉默后,赵刚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嗓音沙哑得厉害,打破了走廊死寂的氛围,问出了心底最沉重的一桩事。
“赫眠的骨灰,法医那边最终结果怎么样?”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人心底,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默闻言,肩头骤然一垮,眼底的愧疚与悲凉愈发浓重,他垂着头,声音低沉晦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
“现场火势太过惨烈,整个人被大火彻底吞噬,能留存下来的东西太少了。法医那边拼尽全力筛查、捡拾,最后能拾回的骨灰寥寥无几,只有小小的一坛。”
风吹过走廊窗户,带来一丝微凉,却吹不散萦绕在两人心头的沉痛。
“骨灰现在暂时安置在警局赫寒的办公室里,妥善封存好了,没人动过。”林默顿了顿,继续如实汇报后续安排,语气沉重且规整,“队里商量过,接下来除了全员不间断追查黑鹰会残余势力、追踪山猫的藏匿线索之外,还有一件必须落地的事。”
赵刚抬眼,目光沉沉地望着病房紧闭的房门,眼底满是无奈与酸涩。
“赫眠的骨灰终究要送回老家,交到他母亲和奶奶手里。”林默字字沉重,句句揪心,“两位老人年纪大了,一直盼着两个孩子平安归家,谁也承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件事,迟早要坦然告知、妥善安顿。”
这是缉毒大队欠赫眠的,也是欠赫家的一份交代。
少年一腔热血从警,以身殉职,落得尸骨难寻、清白蒙尘的下场,如今仅剩的微薄骨灰,是他留给家人最后的念想。
可眼下最大的难题,死死困住了所有人。
赫寒重伤昏迷,深陷梦魇,至今未醒。他是赫眠唯一的亲哥哥,是最该亲手送弟弟最后一程的人,却偏偏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无法抽身。
“赫寒现在这个状态,根本没办法回去。”赵刚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力,“只能由队里全权兜底,提前安排好所有接送、安顿、慰问的事宜。”
他沉下心,迅速理清手头工作,压下满心悲痛,恢复了队长的沉稳果决,“你接下来配合后勤组对接好流程,把骨灰妥善装好,备好所有殉职证明、抚恤材料,还有我们提前准备的慰问物资。”
“尽量把所有事情安排周全,别让老人再受半点委屈,别让赫眠走得不安。”
林默重重点头,眼眶泛红,心底的愧疚愈发汹涌。
他亏欠林宇,亏欠赫眠,亏欠赫寒,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把后事做到圆满,替逝去的人、痛苦的人,补上一份迟来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