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沉默。
林一品话声不大,字字句句却像小锤子般,敲在姜拾心上。
逼迫他从朦胧的理想中,看清自己的斤两。
身份,背景,团队,资本……他咀嚼着这些陌生而遥远的词汇,一时无法做声。
最可笑的是,这些他并不拥有的厉害玩意,亦是他试图对抗的东西。
“系统”的庞大,具象化地展现在眼前,以他目前的条件,想去改变它犹如蚍蜉撼树。
姜拾深吸一口气,感觉眼睛有点涩,伸手揉了揉。
对方口中所谓的身份背景,与他的出身相距甚远。
至于团队、资本,以他的剩余时间,亦无法慢慢积累、从长计议。
他的筹码比预计中少,而那座迷雾后的山,却比想象中高。
理想和现实一对撞,说不心酸是假的。虽然之前对自己道路前面存在“高山”隐有觉悟,但当它真正显形时,对心态的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但姜拾并不怪林一品直接点破这些,他知道对方是好心,劝他优先从研究所那里自保,而不是盯着“整个群体”好高骛远,最后到处碰壁、白忙一场。
只是……
只是对他而言,本就没有“长远的顾忌”,所以当下想做什么事情,反而优先级更高。
好比让绝症病人“注意健康”,还不如让他抓紧时间,想吃点啥就吃点啥。
但姜拾偏偏不准备告诉林一品这件事,不希望在无法改变事实的情况下,令对方有无谓的担心。
所以面对如此真实而中肯的建议,他只能假装倔到底。
……还真有点小尴尬。
姜拾从沉默中抬眸,目光很稳,语气中并无动摇:
“对手太强没关系,希望渺茫也无所谓。”
“客观的事情既然无法改变,起码我可以决定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千般阻碍,我只愿尽我所能。”
言辞竟也铿锵。
话音落下,林一品神色微动,似乎没想到他在认清真相后,还能如此坚决。
“而且……”
姜拾抬腿落地,坐到林一品身边,从对方刚才的话里借题发挥,
“——如果因为做正确的事太难就不去尝试,又何必打磨那把善良的刀?”
他神态松弛,透出一股本应如此的无所谓之感,反倒令林一品严肃冷淡的神色中,掠过一丝无所适从。
“……”
林一品转过头,不再对视那双澄澈橙眸,思索片刻后问道:
“那你目前有什么计划吗?”
姜拾被问得一愣,没想到对方一点都不反驳他的任性发言,反而顺势询问起“计划”。
看他的神色,还很认真。似乎真的关心眼前这个逻辑和认知都不如自己的人,能在那“不自量力”的理想中,构建出某种伟大的计划。
姜拾对此深感惭愧:他走一步看一步到现在,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计划,就连大方向都是前不久刚确定下来的。
虽然碰巧帮阿独他们教训了不发工资的老金、要回来的钱后续也准备以最让造物们受益的形式捐出去,但这跟“计划”同样不沾边。
而且姜拾觉得,林一品其实没必要这么操心。这几天让对方跟着自己担心,本来就很不应该了。
他能看出这些关心都是真的,不管对方先前对他有什么所图。但这种“真实”恰恰正是他曾担忧过的事。
……这段注定短暂的关系,最好不去承载太多真实的感情,林一品不清楚他情况,他自己可不能任性。
姜拾沉默许久,将逻辑在脑海中打通,随后轻叹一声:
“我计划先离开这里。”
“?” 林一品不语。
姜拾自顾自解释:“一直住在这里让你操心,也不是个事儿。”
“而且继续留在这边的话,我怕谢凡还会找你麻烦,他之前就找人害你生病来着,不是吗?”
“而且,就算我搬出去住,因为他想要我配合他进行基因研究,暂时肯定不会动我,所以不会太危险。”
“……只要他顾忌鱼死网破,我就可以再拖一段时间,趁这个机会多去帮助流浪造物。”
他越说越觉得靠谱:这大概是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了,又不牵连别人,又能做想做的事。
林一品沉默地听到这,徐徐开口:“他确实顾忌你鱼死网破,可他们能让你配合的手段,或许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
“什么手段?”姜拾毫不质疑林一品的认知,对此事亦有忧虑,于是想问个清楚。
“——你知道当初猎手用闪电引你出门后,为什么不杀掉或者遗弃它,而是抓它跟你一起带走吗?”
林一品道,
“难道因为他们善良?不怕麻烦?”
姜拾陷入沉思,他还真没细想过这个问题,如今林一品提出来,才发觉确实有问题——
基因猎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连只小猫都不忍下手。这事只可能是谢凡提前授意。
“是不是因为你在乎它?”林一品提点道,“他们能拿它诱捕你,就能拿它继续威胁你。”
“……原来如此,好歹毒!”
姜拾恍然大悟,皱眉唾弃,本能地看向猫窝:闪电懒洋洋趴在里面,晃动着尾巴尖。
此等萌物,在对方眼里居然只是用来威胁他的筹码!!
太可恨了!
“而你当时反过来用自己威胁他们了,对吧?”林一品问。
见姜拾点头,他继续道:“所以谢凡临时改变策略,对你利诱,希望你心甘情愿接受研究。”
“只是,如果这一手段也没有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你猜他会不会用其他你在乎的事要挟你?”
“比如……你一心想要帮助的流浪造物。”
林一品话音一落,姜拾感觉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以对方先前跟踪调查的手段,完全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哪怕他把闪电留在林一品这里,保证它的安全,自己与流浪造物来往的事,也一定瞒不住那家伙。
收容区环境本就混乱,研究所向阿独他们下手太容易了。但凡被知道此事,他就无法不受威胁。
见他一脸凝重,林一品指尖敲了敲茶几桌面:
“所以,你在外面并不安全,他们跟踪、监视、控制你的成本都很低。”
“那怎么才能不被抓住把柄?”姜拾撑着膝盖托住下巴,真的被为难住了。
“偷偷帮助,”林一品道,“他们许诺了你一段时间的自由,对吧?你可以趁他们还没有发现你去过那边、结交过同类,偷偷进行帮助。”
“比如匿名捐款?”姜拾眉头一挑。
“……可以。”林一品顿了一下,继续道,“再就是,住在安全的地方,减少他们对你下手的可能。”
姜拾:“……”
他看着一脸“此乃绝对正确答案”的林一品,惊奇地发现自己绕了一大圈子,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可是继续住在这里的话,跟对方的牵绊真的不会越来越深吗?他该怎么规避这种发展?到最后又该怎么告别?
难办哦难办。
姜拾还想再挣扎一下,问道:“……可是除了威逼利诱,他们还会怎么下手?”
“很多。比如找麻醉师,在安保系统不健全的住所里,直接一针带走你,”
林一品煞有介事道,
“然后打包装车拉进研究所,趁你没醒推上手术台,再洗一次脑,剥离记忆。”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样干?”
姜拾固然讨厌这种发展,但很快找到盲点质疑道,
“当初直接麻醉带走剥离我的记忆,多省事,还用得着后面威逼利诱那么麻烦?”
林一品摇头轻叹:
“因为剥离记忆风险大,容易伤到脑子,哪怕轻度剥离,也会有些微损伤,就像你当初在山里时的状态。”
姜拾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那会儿确实更呆萌一点,想事情直来直去,还特别好骗,跟现在想事情的思维速度完全不一样。
原来是被剥离记忆的时候,有被伤到脑子啊?
他仔细回忆、对比了一下,得出结论:在被林一品捡回来之后,自己的大脑有在慢慢修复,虽然进度不明显。
再然后……
被秦光电晕过去那会儿,电流在浑身细胞里游走、吞噬药物时,可能顺便也修复了一下脑子?反正醒过来之后除了恢复部分记忆外,想东西也更加清晰了。
——等一下!!
这样的话,他受损的基因有没有可能也……
应该没有。姜拾止住了幻想,毕竟他这些天实打实地有在流鼻血,外加耳鸣。
好吧,可能越核心的东西,就越难被拯救吧,就像他虽然自愈能力强,却无法快速修复轻微受损的大脑;而电流虽可以帮助他提升自愈能力,却无法修复基因。
林一品不知他已思考良多,继续道:
“重复进行洗脑手术,哪怕同样是轻度剥离,也大概率会叠加伤害,导致被手术者疯癫痴傻,严重影响实验配合度和成品药剂作用。”
“所以,记忆剥离是他们如果发现你软硬不吃,大概率会采取的最终手段。”
“原来如此……”姜拾点点头,有点好笑地扣了扣指甲,“怪不得现在要先跟我绕弯子。”
与此同时,他想起收容区西北角,所谓“又疯又傻的三无造物聚集地”,心中一动,问道:
“有轻度剥离,就有重度剥离吧?”
“是的,”林一品点头,“重度剥离会直接损伤大脑,但记忆清除程度非常高,且基本不会有再恢复的可能。”
他似乎猜测到姜拾何出此问,追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在收容区见过被重度剥离过的造物?不带项圈那种。”
“还没,只是听说过, ”姜拾摇摇头,“怪不得跟我朋友说的一样,要么疯要么傻,原来是因为这一茬。”
“不过……”他皱起眉头,
“研究所为什么要把这种造物放出去?既然拆掉了项圈,说明是违法造物吧?哪怕洗去记忆,难保未来有一天也会成为罪证,不是吗?”
“是的,有风险在,但被这样做的收益对冲了。”
林一品解释道,
“一般违法项目的造物,要么被制剂手段压榨,死在研究所后销毁尸体,要么实验目的达到后进行秘密销毁,被剥离记忆后偷偷放出来住进收容区的,只是少部分。”
“这部分造物或许因实验而变得奇形怪状、面目可憎、功能紊乱,但攻击力小,基本无害,才有资格住进收容区,增加GARD造物救助会的负担。”林一品侃侃而谈,条理清晰。
“增加负担?”姜拾眉毛一挑,有点不可思议。
“对,这也正是研究所外放他们的目的。”
林一品再次拿起那罐营养液,摩挲玻璃管侧壁的编号,缓缓道,
“因为GARD业务越冗杂,对救助造物的投资越大,监管方面的漏洞就会越多,对研究所的非法研究越有利。”
姜拾恍然明了:“利用GARD精力有限,给自己谋福利?”
“利用其资源有限。”林一品纠正道。
姜拾点点头,想到了之前怀疑过的另一个问题,摸着下巴道:“所以说,GARD的监管,对研究所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他先前还以为他们互相做样子放水,实际沆瀣一气来着!
毕竟GARD表面上谁都管,但管不管得住、管了多少,实际看起来效果并不理想。
姜拾通过那份文档资料,知道研究所和[回声]间互相有很多关系牵扯和利益往来,明面上研究所向[回声]培养、输送成员,后续还有基因稳定剂的供给和交易,可以说是利益共同体;
而暗地里双方互相打掩护,一个搞非法研究、一个受非法雇佣,并且表现得都很嚣张,起码在他面前是这样。
这种结构本就不利于GARD进行监管,也不知道一开始是怎么形成的、背后推手是谁。
而综合现实来看,就给人一种GARD很没用、甚至在包庇他们的感觉。
再者,所谓“造物救助会”也没有帮到流浪造物太多。虽然设置了收容区,但各种牛鬼蛇神混迹其中,管理灰色而宽松,造物们连基本生存物资都无法保障,大部分饥一顿饱一顿,徘徊在生存线边缘……
所以现在,当林一品表示研究所会冒点风险故意将非法造物去记忆化外放,以求给GARD增加管理负担、降低监管力度时,他才会那么惊讶。
林一品对此也有些感慨:
“是的,这也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不能放进整理过的那份文档里的内容:GARD的能量虽然不比当年,且内部被逐年渗透、钉子众多,但还没有烂到底。”
“它的主要话事人仍是以创始人李博士为首,看重造物权益的那批。不过他们虽大体掌权,但由于救助造物的同时还要监管研究所、[回声],所以耗资巨大的情况下,管理相对落后一点。GARD又不似其余二位敛财手段丰富,财务状况不太理想。”
“没钱果然难办事,到哪里都一样。”
姜拾摇头感慨,比了个点钞的手势,
“那他们有没办法多挣点钱,摆脱困境?”
林一品轻叹一声,无奈否认:
“很难。它的支撑资金,现在大部分来源于研究所和回声缴纳的服务费,业内俗称‘上供’。”
他伸手朝上指了指:
“而来源于政府拨款和救助会社会集资的钱,这些年逐年减少,才导致运营情况不乐观,由此产生了恶性循环。”
“……恶性循环?”
姜拾用力理解了一番,灵光一闪道:“我懂了!GARD只有给另外两家留空子钻,他们才会乖乖掏钱上供!”
“没错,”林一品露出欣赏眼神,点头道,
“只有给他们暗中牟利的机会,GARD才能顺利两方收费,三方平衡、相安无事运行到现在。”
“——所以,你在收容区所看到的‘同类都在受苦’,实际已经是GARD努力过的结果了。
在财力有限物资不多,且拨放途中有所盘剥,流浪造物数量又逐步上升的情况下,没有让他们成片饿死,救助会背地里煞费苦心。”
姜拾回顾自己在收容区的见闻,逐渐理解了一部分:那边的环境虽然一言难尽,但生存链条并没有完全被堵死,造物们求存时互相照顾,挨饿的情况肯定有,但饿死的情况很少。
大部分所谓的“饿死”,跟年龄和本身的身体状况关系更大。
但是,如果往后被抛弃的造物越来越多,GARD却依然现状如此,找不到根本的治理方法,收容区的情况一定会愈发恶化。
也就是林一品口中的“恶性循环”。
而且他觉得,以目前的社会风气来说,流浪造物只会越来越多。
大家自二十年前,就普遍将造物看做商品,厌倦后无负担丢弃,这种已经扎根的习气很难改变吧?
姜拾越往深想越觉得头痛。
或许是因为以他目前的认知,很难从这种恶性循环里找到突破口,而他那些同类未来的命运,大概率会被现实牵扯着逐级下坠的缘故。
他伸手揉揉太阳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心中竟有一瞬迷茫和自我怀疑: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他的力量如此微薄,哪怕竭尽全力,亦是杯水车薪。
……有没有一种办法,能够巧力拨千斤,迅速扭转这种弱势局面?
有没有一种方法论,能够作用于底层逻辑,令大家不再将造物视作商品,甚至让研究所不再生产基因造物??
姜拾的心跳得快了一点。他盯着窗外方方正正的一小片夜空边缘、那盏光线柔和的路灯,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尽光明的可能性。
那将是或许能将整片夜空照亮的理想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