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家甩上门的那刻，姜拾身体一晃，头晕眼花地撑住玄关的立柜，有种想去摸电门的冲动。

他今早讨债途中耗电量不小，虽然解气，但结束后身体隐有被掏空之感，远不如当初意外被电晕后身体储电量充沛、使用异能续航高。

……这就是传说中的能量守恒吗？

姜拾对此感到头大：总不能每次需要异能解决问题前，他都要去摸电门吧？

看来以后还需尽量靠脑子解决问题，苟住电量，非必要不去透支身体。否则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基因，能不能撑到三个月都是两说。

姜拾撑着立柜揉了揉困眼：好在今早兜里桃果有电，给他了一点续航，外加因为办大事精神亢奋，才硬是支撑一上午不显疲态。

直到坐上返程的车，疲惫和饥饿一拥而上，将他整个人挤得七零八落，颓废地抱着彻底没电的桃果瘫在后座，惹得司机以为他是特殊人士，都没敢开快车。

现在进了家门，更是一动不想动。

可是还有任务……要换衣服，浇花，看闪电，顺便报备……

姜拾暗暗给自己打气，想再坚持下。

他艰难弯腰准备换鞋脱衣，不料身侧一团毛茸茸抢先扑上来，喵喵叫着糊了他一脸。

他被扑得重心不稳，向后摔了个屁股墩，头懵懵的。

但比起狼狈和疼痛这种小事——

姜拾仿佛开启了新世界大门，顺势把脸埋进闪电毛茸茸的肚皮，猛吸一口后，又来回蹭了蹭。

小猫味道很有生命力，脸埋进去软乎乎热融融的，轻飘飘的感觉顿时上头。

他抱着闪电慢悠悠爬起来时，竟感觉神智清醒不少，堪比超级快充。

姜拾头顶顿时多了个小灯泡：吸猫成就，达成！吸猫之魂，觉醒！

真是的，没试过这个之前他简直是在乱养猫……

不过，看见闪电那么有精神，再看看活动区的粮食和水碗，姜拾的心也放了下来：他出门的这二十多个小时，闪电吃吃喝喝顺便想想他，过得蛮不错。

他有了点力气，换鞋后跑去二楼拔下满电平板往兜里一揣，又接水去抢救门口耷拉脑袋的小花，最后给闪电开了个罐罐。

干完这些后，姜拾连换衣服的心思都没了，直接将卫衣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往茶几上一摆，叮铃嘡啷的一堆。

最后他抱着平板爬上沙发，几乎在脑袋触碰皮质软垫的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梦里依旧浮光掠影，先前经历的诸多事情变形交织成看不懂的链条，在潜意识里来回穿梭，像在补全、重构着什么，令人睡不安稳。

直到他迷迷糊糊醒来后，柔和的落地光线映入眼帘，顺便勾出一道人形剪影。

嗯？？

姜拾一个激灵，当即就要坐起，却被一只大手按住肩膀，重新躺了回去。

他这才发觉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床薄被，脑袋后面还多了个小枕头。抬眼窗外天色已暗，这一觉应该睡了很久。

林一品不知何时出院回的家，相比入院前瘦了一点，背光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认出是他，姜拾松了口气，盖着小被子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问道：“几点了？”

感觉还是有点没睡够，身上懒洋洋的。

“九点零十分。”温和而平静的声音响起。

好家伙，睡了十个小时。

姜拾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自己睡前太困，加上手机没电关机，他没来得及发消息告诉对方自己到家了。

想到对方曾对自己几次三番询问叮嘱，忽然没了消息大概率是会担心。他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开口：

“抱歉，中午睡得太快了，没顾上给你发消息。”

而林一品没回话，手里不知把玩着什么。姜拾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是那瓶橙子味营养液。他先前尝过一点后揣兜里，睡前随手掏出放在旁边了。

想到那些东西的来头，他心里一咯噔，转头看向茶几：桌面上，之前所有凌乱掏出的收获现在整齐排列：手环、纸钞、充电宝，甚至包括没电的手机。显然被整理过。

“……”

大意了，没想到对方提前出院，他先前特意隐瞒了收容区的行程，这些特产本不该被对方看到的。

虽不至于心虚，但谎言毕竟是谎言，即使事出有因善意隐瞒，露出破绽时他仍会感到不自在。

姜拾轻轻捏住被子边缘，还没想好合适的说辞，就见对方递出盘了半天的营养液，“笃”地一声平放在茶几上。

玻璃管稳稳立住，内里橙色液体被落地灯光反射出暖橘色，气氛莫名微妙。

林一品侧了侧头，下颌线瘦出一道锐利的弧，被橘光分割明暗。

他没提问这些怪东西的来源，只轻笑一声，重复姜拾刚刚的话：

“……没顾上给我发消息？”

音质里带有尚未痊愈的暗哑。

“……”

姜拾再次举目看去，直觉对方状态不似语气那般平静。

……话说林一品什么时候回来的？在他身边坐了多久？这才不到两天就出院了？能行吗？

他暗自嘀咕，却没发问，只因对方话未说完。

林一品看着那瓶开了口的劣质营养液，缓缓道：

“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都是关机。”

他语气平淡：“我以为你出事了。”

“……没有，只是到家后太累了，没撑住睡过去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拾揉揉眼睛，想要起身对话，却被对方再一次按住肩膀，轻轻按了回去。

力道柔缓而又不容置喙地，将他固定在沙发上。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以多睡一会儿，直到清醒。”

林一品微微俯身，盯住他的眼睛，

“然后再告诉我，为什么在维修店里等转账，会累到这个程度。”

“我……”姜拾这才发现自己的说辞前后矛盾，漏洞百出，真跟没睡醒一样。

他确实不擅长说谎，也不擅长应对诘问。

而目前躺倒仰视的视角，令对方更具压迫感。

“我已经清醒了。”姜拾抿唇，抓住被子边缘试图掀开，这次对方没有阻拦。

别墅里温度有点低，他到家时并未打开中央空调，林一品不知为何也没有。现在相比中午降温不少，如果不是对方帮他盖了小被子，这一觉大概不会睡得这么安稳，直到现在才醒。

姜拾撑着身体坐起，与身旁人逐渐平视，才发现自己占了沙发大部分空间，而对方坐在边缘一角，很稳，但并不是一个舒适的坐姿。

他主动往里靠了靠，见对方视线随之偏转，最后停在他卫衣衣角。

姜拾低头——那里印着半个黑鞋印，是当初阿独踹出来的，本想回来后抓紧洗洗，却不料林一品回来得那么快。

……对方帮他盖被子时应该也有看到，太明显了，极具说服力的“有事”印记。

所以，他甚至无法借“帮老板无偿维修太多电器所以累坏了”这样的理由，用以搪塞。

林一品沉默地看着他，似在等待答案，同医院那次交谈竟攻守易形。

“……”

姜拾张了张嘴，一时难以选定开场。

他思量过后，最终道：

“你刚刚拿的营养液，来自城市边缘的收容区。我尝过一点，很难喝。”

“这罐是靠它续命的家伙后来送的。脚印是我们刚认识时，他踹的。”

林一品搭在膝上的手，在听到“收容区”三个字时，握紧了一点。

姜拾继续说着，努力措辞：“……其实去哪里、做什么，都是我个人的事，风险自担，不值得说出来博关心。”

“但是，林一品。”

男人转头看他。

“——你还记不记得，曾经鼓励过我‘往前走’，不要因为胆怯走回头路？”

林一品眼神闪烁了下，复又看过来。

姜拾微笑道：“在了解到收容区的存在后，我想我现在知道，那条前路在哪里了。”

哪怕他时日无多，也想沿着它坚定走下去，绝不胆怯。

少年眼神炯炯，不掺一丝虚假。林一品看得清楚。他轻轻移开视线，望向那堆杂物，开口：

“你中午失联之后，我回来路上想过很多，想你如果没有回家，我该怎么去找，担心自己再一次失算，曙光那边提前行动，对你下手，我又该怎么做。”

“……曙光？”

姜拾咀嚼这两个字，记起他刚进城那会儿，在造物展台下方看到的标识。那时他曾短暂心悸，却误以为错觉。

“谢凡应该不知你已知晓他身份，否则会更谨慎以高风险手段博信任，即使他对你的变异基因馋疯了，”

林一品垂眸推论，随后问，

“所以——你目前的记忆，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姜拾眨眨眼，感慨对方的敏锐和推理之准确，如实道：

“部分被改造成制剂用造物的实验片段，研究员名字，实验目的和同类实验体死亡率……以及，我那时好像刚过完十九岁生日。”

林一品深呼吸，看向他的眼神中闪过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不忍。

姜拾并未深入描述这些过往，只顺着对方思路，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他的疏忽，有没有可能成为我报复的机会？”

林一品沉默片刻，半张脸转进阴影中，嘴唇轻抿。

最后他摇头：“不会比你想走的那条路更难。”

“……”姜拾哏住了。

“前者只需应对个人，后者需要应对背后的整个系统。”

他缓缓道，

“——又或者我判断错了，你想走的道路并非‘拯救同类’？”

林一品语气平淡到像在问“今晚吃什么”，却准确到令姜拾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迅速眨了几下眼，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去直视对方眼神，开口时并不退缩，反而追问：

“那你觉得，做这些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又补充道：“尤其是后者。”

“……”

林一品半天不答，忽然轻声反问：

“一定要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优先考虑别人吗，姜拾？”

“不说后者，单单一个研究所，就能让你翻不了身。”

他转过脸，神色冷淡，言语现实，拷问这份理想，

“在你选择的道路之前，隔着一片汪洋大海，黑不见底，怪物深伏。”

“你没有身份、背景、团队、资本，”他淡淡道，“只有善良和一腔热血。”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犹如汪洋不可无舟而渡。”

林一品深吸一口气，转头望进他眸光微颤的眼睛，一字一句，

“从现在起，姜拾，我不会哄着你。”

“善良的刀锋，需要残酷的真相来开刃。”

他抚上少年睡乱的发梢，像从前那样轻轻揉了揉，如同安抚，放手时轻叹，

“——而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将这把刀，优先对准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