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不着,楚虚淮趁着月色出去闲逛,永和县鸡鸣镇界碑村靠近漠北,漠北的月亮是清冽的、孤绝的,冷冷地悬在穹顶。
一侧是人烟村落一侧是无边戈壁,月光倾泻,两种美景尽赏。
这样美的夜景,楚虚淮嘀咕一句:“要是有一壶美酒就好了。”
仔细算来,到这个世界已经18年,18年来一口酒都没喝。
这是他第一次睁眼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小满前辈说高难度的世界才会这种待遇,一看原小说,楚虚怀的心拔凉拔凉的。
楚虚淮挑选了一个好位置赏景,他所住的客栈是全村最高的建筑,他支着一只腿坐在屋脊,不似在宗中端正,多了几分洒脱。
一声轻响,砖瓦轻碰的声音,有人在楚虚淮身后站定。
楚虚淮回头,是一个道友,长得清秀,一身白衣。
他递来拿了一壶酒和两个小杯。
楚虚淮:“阁下是?”
白衣道友:“在下蓬莱仙岛散修顾舟,刚好路过此处,察觉异常,本想抓住那梦魇,不过没有道友动作快。”
他的声音很有特色,声色动听但语调很平,像机器人。
蓬莱仙岛专为散修而设的,管理松散,比起门派更像是散修的一个聚集点。
见对方没有恶意,楚虚淮也自报家门。
“对不起,要是我早来一步或许可以救他们。”
今日白天的事情在界碑村闹得沸沸扬扬,顾舟知道也不奇怪。
素未蒙面,顾舟却低声安慰:“你别伤心。”
顾舟的道歉很真诚,像那种一板一眼的乖乖学生,让人忍不住想逗逗。
“兄台是大罗金仙?”
顾舟思索片刻摇头。
“那你是观世音菩萨?”
顾舟还是摇头。
楚虚淮忍不住笑意:“那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不能未卜先知。我们都不是神仙,哪里能事事都料到。”
月光下,他的眼睛笑得亮晶晶的,让人看着都生出几分轻松。
“兄台觉得我现下对月求酒只是因为难过?”
顾舟点头,他见楚虚淮没有接下那壶酒,也没有强求,学着楚虚怀的姿势坐下,给自己倒上一杯,一饮而尽。
眼见对方喝了没什么异样,楚虚淮才接过拿过放在自己身旁的小杯。
他品了一口,酒味很淡,回味悠长。
楚虚淮:“这是?”
顾舟:“蓬莱岛特有的杏花酒。”
楚虚淮对他身份的怀疑降了一点。
楚虚淮再饮上一杯:“此时开心大于难过。”
顾舟愣住了,他赶来时正好瞧见,那死了人的家属痛哭着揪着楚虚淮的领子质问:“仙君为什么不再救救我家孩子。”
这般处境换做是18岁的自己,定是要愧疚自责夜夜睡不着,午夜梦回都要想着如果做得再好些,想得办法再周全些,就不会导致如此下场。
楚虚淮看到顾舟的疑惑。
“我虽为那三人惋惜,但更多是高兴自己救下了三人,要是我不来,就连这想活下去的三个人都要在梦中虚弱而死了。”
“人不能光看自己没做到的,更要看看自己做到的,我救活了他们第一次,也算是给他们一个冷静的机会,他们却依旧寻死,心存死志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更何况是我。”
这一番话如同巨雷打在他耳边,他总是在痛苦,救更多人就越痛苦,他很强大,但他救不了所有人。
楚虚淮摸了摸脖前的骨聆哨,就算遇到危险有云隐舟,如果像惊弓之鸟,谁都不敢信,谁都不敢交往,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楚虚淮又倒一杯杏花酒,举杯邀约:“今夜相逢也是缘分,月下饮酒实在风雅。”
两人交谈甚欢,顾舟谈吐不凡见多识广,楚虚淮也很庆幸自己能交到这样的朋友。
第二日,楚虚淮完成任务准备回宗门,准备和顾舟告别。
顾舟说:“半个月后是万道宗开坛会讲,听说这次来的是金山寺的隆莲住持,我感兴趣,可否结伴而行?”
开坛会讲是万道宗每年都要举行的,邀请德高望重的前辈讲讲修行感悟,人人皆可参加。
此次来的是颇具盛名的隆莲住持,确实令人神往。
楚虚淮没有拒绝,顾舟不是热忱外向的人,楚虚怀却总觉得他莫名亲切。
两人一起踏上回万道宗的路。
三天后,两人来到了繁华的镇子,客栈也宽敞精细不少,镇子上有晚市,天色微暗就有乌泱泱的小摊贩打着灯笼出来叫卖。
正好去逛逛,楚虚淮准备给师门的师父师弟买些礼物,特别是萧晚露,还特定叮嘱过要给他买簪子。
“顾兄,一同去凑凑热闹。”他出门瞧见顾舟,顺口邀请。
顾舟点头,这几日他常穿白衣,今天倒是一身玄墨色的锦袍,衣襟与袖口压了两道暗金雷纹滚边,
原先只算清秀的长相也显示出几分俊秀。
两人一起走在街上,都是俊俏少年郎,通身的气派惹人眼球。
在街上随意暴露自己的修士身份反而惹出麻烦,所以楚虚淮买东西都没有收进芥子空间,越买越多,倒是不好拿了。
顾舟犹豫再三,开口说:“我帮你拿吧。”
楚虚淮也不推脱,将一半的东西递过去,这样又能买些新玩意。
细细算来每个人都能收到两三样礼物,楚虚淮才停手,路过狭小的巷子,趁着没人看见,正好将东西都放进去。
剩下一个小木盒子,楚虚淮没有收起来,转身递给顾舟。
“这个送你,感谢帮我拿东西。”
楚虚淮背着巷口,逆着长街漫过来的灯火。那些黄的红的白的亮光从他身后涌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融融的金边。
顾舟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冰蓝剑穗,穗头处是近乎透明的浅冰蓝,像初春河面刚裂开的薄冰;往下逐渐加深,变成湖水色。
楚虚淮解释:“你虽未带着剑,但我看你掌心的老茧,只有长年练剑的人才会有。你爱穿白衣,配上冰蓝色,再合适不过了。”
他贴心补充:“若觉得剑穗累赘,当做腰佩也是极好的。”
不算贵重,但楚虚淮看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东西很适合顾舟。
顾舟,孤舟。
这几日和他交谈,楚虚淮总能从他身上感到孤寂。
冰蓝色的穗子映入低垂的眼眸,顾舟说:“谢谢,我很喜欢。”
回了客栈,今日似乎格外累,楚虚怀头刚挨着枕头就昏睡过去。
月色从窗户照进来,床边的影子多出来一块,像是流水一般鼓起来,是一只梦魅,黑黢黢的,没有五官却有着人的形状,他从楚虚淮走进那小巷子开始就附着在楚虚淮影子后,楚虚淮和孤舟却没有察觉到一丝异常。
楚虚淮睁开眼睛,首先感到的是饿,极度的饥饿。饥饿占据全部思维,楚虚淮用手挤压自己的胃部,试图将饥饿感压下去。
鼻尖传来丝丝缕缕的香味,对食物的渴望强烈到压倒一切。
去抢夺根本看不出原样的食物,恶狠狠塞进嘴里,入口一股腥臊味,但没有余地思考其他,只能往下咽。
等饥饿稍微缓解,楚虚怀才有思考的余地。
左右环顾,只能用穷困潦倒四个字形容这个环境,低头看看自己骨瘦如柴。
他的脑海中多了一份记忆,要不是有时空管理局的保护,恐怕他会只剩下这份记忆。
这是两百年前,正是魔修猖狂之时,魔尊蛊惑人间帝王,欺骗天道,吞噬龙脉,并撕裂了极北之地的结界,将彼方的魔气引入,使得魔修修为暴涨,行为张狂,为祸人间。
经历过这次浩劫的修士对这段经历讳莫如深,那是一场噩梦。
在楚虚淮的记忆中,他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乡间小儿,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苟延残喘。
他低头看手上吃剩的残渣,这是妖兽的肉,普通人要是吃了,魔气入体活不了两年。
“喂,小子,敢抢我的东西。”是一个同样瘦削的大人,他贪婪的眼睛盯着楚虚淮,“你吃了我的食物,我就吃了你。”
妖兽的肉腥臊难吃,人的肉可好吃多了。
他像饿了三天的野狗盯着一块带血的肉,嘴角几乎要淌下涎水。
楚虚淮察觉到了危险,转身就跑。
这个村庄依山而建,是个修士衣锦还乡后改建的,依稀能看出往日的昌盛,全村依照八卦的局势而建,关键处还镶嵌了结界石,正是因为村庄布置的结界抵御妖兽魔气,村中的人才能苟延残喘。
村庄道路阡陌纵横,这具身体很灵活,像是常年躲躲藏藏,熟悉各种小道。
终究是个孩子,身后的大人已经饿红了眼,紧紧追着不放。
刚刚吃下的妖兽肉填饱了肚子,但魔气入体浑身酸痛,他跑过拐角脚下一软摔倒在地,像强撑着的机器散架,站不起来了,他听见背后传来了男人的粗气声和脚步声。
他要被抓住了。
心悬在嗓子眼,被抓到的下场可以预见,他如果在这里死了还能回去吗?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两百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