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呼唤的大师兄楚虚淮,正在一边围观,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听见带着哭声的喊叫,心被揪住了。
不忍心看了,所以干脆闭着眼。
最深处的笼子,九只庞大的尾巴在空中飞舞,毛皮是湿的,像刚从腐水里捞出来的旧毡,黏着碎骨和不知什么脏器干涸后的黑膜。
它的身子反而是最小的,像一只瘦脱了形的老狐,肋骨根根凸起。
“呵,怪不得感受到难闻的气息,原来是同类。”嘶哑的声音。
“喂,小子。”一只尾巴撞击铁笼,却被电得滋啦作响,“把笼子上的东西撕掉,放我出去。”
这是九尾妖狐,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不知道要吃了多少条人命。
东方霁不是傻子,他喊:“我身为万道宗停云峰太白隐舟仙尊座下二弟子,岂能帮助你这种邪魅。”
九尾妖狐冷笑一声:“真是可笑,你竟然还以为自己是个名门正派?”
“你认清自己的身份,我们才是同类。”瘦削的狐脸上眼睛滴溜溜一转便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吐出了自己的妖丹,赤红的小球却蕴含着极高的灵力。
东方霁本来打算跑了,但是一看见这赤红色的妖丹,他就像蛊惑了,一步也走不动。
无论灵兽妖兽,极为浓郁的灵力可以激发幼年兽类的资质。
在有传承的兽族中,孩子一出生,父母就会用妖丹唤醒孩子的神志,促使其转变。
东方霁感觉到自己体内被遗忘的部分被唤醒,浑身一阵酥麻,像赤足踩进初春解冻的溪流。
他痛苦嘶哑,悲惨的喊叫声终于引起了值班弟子的注意,他刚才偷懒躲在角落偷偷睡觉。
害怕出什么意外,值班弟子立刻举着灯笼跑向惨叫声方向。
他颤巍巍一手举着剑,一手抬着灯:“谁?谁在这?这里是禁区,普通弟子不能入内。”
“是我。”平静的声线。
值班弟子慢慢抬起灯,光一寸一寸地往上攀,先是一截白色的衣角,绣着银线的暗纹,在光里活了似的游动,再是指节分明的手,骨相清俊,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光终于攀上了那人的脸。眉是淡淡的,像远山隐在晨雾里,不浓不锐,却自有一段舒展的弧度。眉骨不高,于是眉眼间便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年纪尚小,却依然可见以后的风华。
“虚淮师兄。”值班的人低下头,他是外门弟子,虽然楚虚怀比他年纪小,他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句师兄。
“这里没什么事,你下去吧。”
“是”值班的人退下了。
他看不见楚虚怀了,轻声呸了一句:“拽什么拽?不过是投了个好胎。”
楚虚淮见人走开了,才转身半弯腰,轻声安抚:“没事了。”
他的身后,东方澈被外袍盖着,浑身都在发抖。
手紧紧拽着楚虚怀的袖子,就像攥着救命稻草。
“师兄,我……我怎么办?”
颤抖的声音,他轻拽下外袍,月亮刚好探出头来,月光下眼睛亮得像含着两枚被月光浸透的铜镜,瞳仁竖成细细一道金线,微微地颤,仿佛随时会碎在月色里。
最令人瞩目的是那对赤红色的狐耳,从深红色的发丝中探出,微微向后折。
孩子会根据大人的态度来判断局势,大人焦躁不安,孩子也会焦躁,大人镇定,孩子自然也镇定。
“什么怎么办?明天罚你多举半个时辰的剑。”他顺手摸了摸软绵绵的耳朵,“这么晚了还乱跑。”
本来含泪的眼睛微微瞪大,他心定下来了,狠狠抱住楚虚淮的腰。
“大师兄,我都这样了,你还罚我。”
笼中的九尾妖狐眼见自己的目标没有达成,他冷笑一声传音给东方霁:“小东西,人类最是厌恶半人半兽的混血,你眼前的人现在看着冷静,实际上心里已经想着怎么杀死你了。”
“你是异类,是怪物,怎么可能有人喜欢你?”
东方霁的身子都僵住了,大师兄……大师兄会讨厌自己吗?自己是个半人半兽的怪物,为什么?明明哥哥说他是个正常的孩子,哥哥骗了自己。
楚虚淮瞥了一眼一脸不怀好意的九尾妖兽,和上一秒还好好这一刻满脸自我怀疑的东方霁。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了,他蹲下来,看着东方霁的眼睛:“相信我,还是他?”
东方霁毫不犹豫:“自然是大师兄,大师兄从来不会骗人。”
“只要你行正义之事,你就永远是师尊的徒弟,我的师弟,这一点不会变。”
他双手附着灵力轻轻盖住了东方霁的耳朵,隔绝了外界的传音。
楚虚淮盯着东方霁的狐狸耳朵走神,现在东方霁又有狐狸耳朵,又有人耳朵,这狐狸耳朵是单纯的装饰,还是具有功能,他是不是要把狐狸耳朵也遮住。
有四只耳朵,听力会不会比别人更好一些。
他心底走神,拔剑的姿势倒是一如既往,这妖狐是在蛊惑东方霁,只要东方霁的内心有了一丝裂缝,
他就能分出一缕残魂钻进去,待时机到了便能夺舍东方霁的身体。
必须永绝后患。
剑气未起,剑鸣先至。
楚虚淮的剑是云隐舟花了心思特意为他铸造的,唤作“不争”,取自“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平日藏在剑鞘中毫无锐气,犹如死物,只有拔剑才可见锋芒,犹如楚虚怀这个人。
从未收徒的云隐舟会破例收下楚虚淮,不光因为两人都是变异冰灵根,更是看重楚虚淮的心性,他挥剑时心无旁骛,只是挥剑,无论对面是死物还是活物,心中无半分波动。
九尾妖狐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会有这样的剑意和狠心。
剑气切开空气的瞬间,声音是极轻的,像撕开一层薄而紧致的绸,带着清冽的“嘶——”。
一只带血的狐尾落地。
九尾妖狐发出嘶鸣声:“小子,你敢坏我好事,找死!”
剑气不仅割下了他的一只尾巴,也撕碎了挂在笼子外的符咒。
它暂时恢复了自由。
楚虚淮见此,拎着东方霁的领子就跑。
他故意激怒对方,也是故意将对方放出来,这一片还有其他妖兽,要是在这里打起来,不小心把其他要命的东西放出来就完蛋了,必须引这妖兽去其余空旷的地方。
他现在看似慌张,实则目的明确,一只手拎着东方霁,一只手在怀中掏出了符咒。
这符咒并非普通东西,是云隐舟给的,里面封存着他的一抹剑意,一旦使用,就算是元婴也非死即伤。
九尾妖兽的实力不低,比得上元婴初期的修士,他很快就追上了楚虚淮。
地形开始变化。林木渐稀,山势也变得平缓开阔,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岩地。再往前,一道断崖如刀劈斧凿般横亘眼前,崖下云雾翻腾,深不见底。
“无知小儿,你无处可逃了。”他弓起脊背,剩下的八条尾巴如火焰般炸开,喉咙里滚出低沉嘶吼。它缓缓咧开嘴,露出交错利齿。
它凌空扑来,那张早已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猛然张开。
就是现在!
楚虚淮抽出符咒。
但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排山倒海,翻天覆地,那是一道很美的苍蓝色的光。
一切都湮灭了,九尾妖狐化为土尘。
一道背影挡在楚虚淮身前,他甚至没有拿剑,只是举着一根木棍。
“师尊。”楚虚淮怀中还抱着东方霁,孩子已经被吓晕了。
云隐舟冷声:“来我房间领罚。”
楚虚淮早有预料,这一番确实闹出风波,这九尾妖狐是珍贵的炼器材料,门下弟子花费大力气才将它活捉,现如今,算是完全废了。
安置好受惊的东方霁,楚虚淮来到云隐舟这,屋内南面整面墙的镂花木窗,地上铺的是水磨青砖,砖缝用糯米浆调了白灰勾得细如发丝,平整得能映出人影。
四面墙壁用上好的桐油刷过三遍,墙角立着几根粗大的朱漆柱子,漆色鲜亮如新。
这样奢华之处摆着的家什却简单得近乎寒酸。
楚虚淮从善如流跪在了蒲团之上,烛火亮堂堂的,他依稀能看见屏风后的云隐舟。
比起楚虚怀罚孩子打手心,云隐舟的惩罚相当温和,就是跪着自我反思。
“可知错?”冰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弟子有错,不该将那只九尾妖狐放出来。”楚虚淮并不后悔,那妖狐活着终究是个隐患,还是早早杀死比较干脆。
屏风后传来了轻微的叹气声。
“你可知那九尾妖狐何等危险?”云隐舟厉声,“六个金丹期才将他活捉。”
楚虚淮:“弟子愿用五万上等灵石补偿。”
“愚蠢!”云隐舟释放了威压,楚虚淮弯了腰,半趴在地上。
云隐舟一阵后怕,万一楚虚淮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该如何是好。这是他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孩子,不一样,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为何不向吾求助?”他问。
楚虚淮猛然抬头,神色中带着茫然。
“淮儿,吾是你的师尊。”他收回威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无论何时,你都能向吾求助。”
楚虚怀从云隐舟屋内出来时,脖子上多了一根红线,坠着骨聆哨,恰好抵住锁骨中央的凹陷处。
云隐舟说:“只要吹响,无论何时何地,师尊都会来救你。”
摸着怀中温热的骨聆哨,楚虚淮低头笑了笑,师尊的关心实在是变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