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戒备,悄无声息地严了不少。
才靠近皇城,卫不辞便接连遇上了好几拨巡防。禁军举着火把沿宫墙巡视,连往日无人留意的角落也照得分明。
看来传言也不全是假的。
卫不辞伏在屋脊背光处,趁着等待巡防经过的工夫,又调出系统查看了一遍姬如晦的寿数和生命体征。这些日子虽已经确认过无数次,此刻隔着重重宫墙望过去,却仍不能安心。
等脚步声远去,她才翻身落下,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进了宫。
越近长宁殿,越难落脚。
几处原本空着的檐角,如今都伏着人。她在墙外停了片刻,等两边巡视的影卫错开,才攀上墙头,落进廊后的窄道。
身后忽然掠过一道风声。
她脚下一转,手已按上刀柄。
“望舒。”
玄武从檐下阴影里走出来,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目光在沾着尘土的衣摆上停了停。
“殿下还没歇息。”
卫不辞越过他的肩,望见内殿窗上透出的灯光。隔着薄薄的窗纸,还能看见伏案的人影。
果然。
“东侧正在换防。”玄武朝回廊尽头偏了偏头,“从那边过去。”
“劳烦你。”卫不辞低声道。
窗扇留着一道缝。卫不辞轻轻推开,翻了进去。落脚处恰是书架旁的一小块空地,正好够她站立。
姬如晦背对着她,长发只简单挽着,外袍松松披在肩头,正借灯光查看文书。看过几行,她抬手按了按后颈,又将封套移近了些。
卫不辞站在窗边,来时压在心里的那些传言终于远了。
可看着那只迟迟没有放下的手,她又皱起眉。
都什么时辰了,还坐在这里。
她往前走了两步,本想悄悄伸手遮住姬如晦的眼睛,指尖还未碰到人,案前便传来一声:
“阿辞。”
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姬如晦转过脸,唇角刚有了一点笑意,指间的封线随之抽开。
一声细响。
卫不辞猛地扑过去,右手揽住她的肩,将人往怀里带,左手同时压住那封文书。纸页在掌下裂开,袖口忽然一凉,随后便有疼痛沿着小臂窜上来。
一枚薄刃钉进椅背,尾端还在轻颤。
姬如晦被她护在胸前,指尖紧紧扣着她的衣襟。卫不辞低头看她,手掌从肩头摸到胳膊,声音压得发紧:“碰着没有?”
姬如晦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左臂上。
玄武闻声入内。卫不辞将姬如晦往身后挡了挡,伸手要去拿案上剩余的文书,腕间却被握住。
“别碰。”
姬如晦拉回她的手,转向玄武:“整批封存,查清递送经过。”
玄武隔着帕子取下薄刃,又找来木匣,将案上的文书连同裂开的封套一并收好。
“今夜长宁殿无事。”姬如晦道。
他合上匣盖,颔首:“属下明白。”
姬如晦将卫不辞按在榻上,用温水浸湿软布,一点点擦干血迹。
“怎么一回来就受伤。”
“还好我回来了,不然伤着的不就是你了?”卫不辞朝她笑,“我躲得快,只擦了一下,不碍事。”
姬如晦没有接话。
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眼下那点淡青便越发明显。俯身时,外袍滑下肩头,卫不辞想替她拉好,手臂才动,便被按了回去。
“坐好。”
按着她手腕的指节略收紧了些,擦拭的动作却停下来,等她不动了,才重新落在伤口旁边。
卫不辞不敢再乱动,自觉地不再说话,殿内安静了下来。
白布一圈圈缠绕,最后被打上一个漂亮的结。姬如晦收回手,起身要去放药,衣袖却忽然被轻轻牵住。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卫不辞莫名有些心虚,半晌憋出一句:“我……还有些疼。”
姬如晦重新托起她的左臂,指尖探过布条边缘。
“方才不疼,现在知道疼了。”
卫不辞没有答,身体却往前倾了些,额头轻轻抵上她的肩。薄衣料下,肩骨清晰地抵过来,她本想再靠近些,又收住了力。
“我该早些给你递消息的。”
“作坊人多东西多,外面眼睛盯得紧,我怕留下痕迹。”她顿了顿,手指慢慢攥紧那截衣袖,“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我每天关注你好不好,总觉得你这里要出事。”
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似乎不太吉利,卫不辞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咒你。”
姬如晦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卫不辞却笑不出来。
她垂下眼:“对不起。”
“嗯?”
“我只顾着担心你了。”她声音低下来,“却没告诉你,我是不是平安。”
姬如晦看着她,慢慢将那条伤臂安放在她膝上。手抽出来时,卫不辞下意识追了一下,下一瞬,腰后便多了一点力道。
姬如晦往榻里让了些,揽住她的背,将人带到身前。卫不辞膝头碰着她的衣摆,原本只搭在肩上的额头终于埋下去。
“回来了就好。”
姬如晦偏头,唇本要落在卫不辞颊边,卫不辞却忽然抬起脸,迎了上来。
这个吻撞得有些急。姬如晦向后仰了一点,卫不辞便伸手扶住她的腰,又立即缓下力道。
唇分开半寸,卫不辞却没有退,鼻尖轻轻擦过姬如晦的脸,等着她。
姬如晦摸上她的后颈,将那点距离重新合拢。
衣料在指间越攥越紧。卫不辞几次想靠得更近,呼吸乱得接不上。姬如晦托着她的手臂,直到她终于肯停下,才抵着她的额头缓了口气。
“殿下。”卫不辞低声唤。
“嗯。”
她望着近在眼前的人,喉间动了动。
“好想你。”
姬如晦的手指停在她颈侧。片刻后,又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靠了许久,卫不辞才坐直些,替姬如晦拉好滑落的外袍。她的手从肩后按过去,姬如晦轻轻蹙眉,她立刻放缓力道。
“我不在,你果然又不好好休息。”
姬如晦向她掌心靠了些,闭着眼,没有反驳。卫不辞看着她,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回去。
手掌沿着肩背缓缓揉过,直到那处紧绷的肌肉渐渐松下来,她才停手。
姬如晦睁开眼:“说正事吧。”
“那个俘虏……”卫不辞迟疑片刻,“还活着。”
她将俘虏的异常一一说了。
姬如晦沉思片刻。
“人在哪里?”
“卫家的旧庄。”
姬如晦抬起眼:“胆子不小。”
卫不辞摸了摸鼻子,权当她是在夸自己。
她原本也没打算在那里久留。谁知京中忽然传来重审旧案的旨意,姬抱朴不许各部擅自追查,倒让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姬如晦想不久前递进宫的消息。卫家案重审,几拨人抢着要去清查卫家旧产,都被姬抱朴拦了下来。
当时她看过便搁下了。如今听卫不辞说起,唇边有了些许笑意。
姬如晦收回目光,又道:“扶疏回来了。”
卫不辞眼睛一下亮了,连身子都坐直了些:“我这一路还在想,若她仍在北境,该怎么办。你竟已经把她叫回来了。”
姬如晦看着她眉眼间骤然舒展开的喜色,挑了挑眉:“这么高兴?”
“当然!”卫不辞道,“那个俘虏的情况太古怪了,我又看不出什么名堂。扶疏大人若肯去看看,说不定就有办法了。”
姬如晦轻轻“嗯”了一声。
“那能不能让她跟我去看看?悄悄去,我会保护好她的。”卫不辞迫不及待问道。
姬如晦目光落在她裹着白布的小臂上,稍停片刻。
“可以。让朱雀随行,扶疏的安危交给她。”
卫不辞还想说自己也能照应,姬如晦又道:“你照看好自己便是,别抢旁人的差事。”
卫不辞低头看了一眼包着白布的左臂,顿时没了话说。
“我明早传话给她。你先歇一歇。”
“那我回去等——”
话没说完,希声在门外轻叩两声,端着夜食进来。粥盏旁摆着两副碗筷,他将案上腾出地方,依次放好,又退了出去。
卫不辞的目光跟着那两双筷子,迟迟没有收回。
“每日都是这样备的。”姬如晦道。
“我……”卫不辞看向门外,又回过头。
张小满那边已经交代好了,今夜并没有非赶回去不可的事。若留下来,明日还能同扶疏朱雀一道走……
姬如晦将粥推到她面前。
“方才不是说疼吗?”
卫不辞回过神,立刻坐下:“嗯嗯是的,待会儿还要殿下再替我看看。”
粥仍温着,她吃了两口,又望向对面。姬如晦正低头喝汤,领边露着一小片被她蹭红的皮肤。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嘴角却没压住。
饭后,姬如晦刚起身,衣袖便又被牵住。
卫不辞仰头望她:“手疼。”
姬如晦垂眸看了看布条,没有新的血迹。
她重新坐回来,手指才碰到卫不辞的腕,身前的人便靠近了。额头贴着额头,呼吸轻轻落在唇边。
“手不疼了?”
卫不辞眨了眨眼,将她的手拢起,贴在自己颊侧。掌心被温热的唇碰了一下,姬如晦指尖微动,没能收回。
“殿下试试便知道了。”
灯火晃了一下。
姬如晦看着她,过了片刻,伸手取下灯罩,将灯吹灭。殿中暗下来,卫不辞扶着她起身,沿着熟悉的路往里走。
到了榻边,两人的手也没松开。
卫不辞低头去解帐钩,指尖摸了两回都没摸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她回过头,姬如晦便抬手替她摘了下来。
纱帐垂落,将窗外那点月色也隔远了。
帐外漏声仍在走。起初还能听清,后来便顾不上了。散开的衣带垂在床沿,不知何时落了地,再没有人去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