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伊莫尔那越看越可怜的背影,显然是强壮的身体支撑着岌岌可危的自尊,黎希眼底流露出一丝尴尬。
“看得出来,伊莫尔,你挺穷的,平时应该也很忙。”
埃莉诺将注意力从伊莫尔长裤背面密密麻麻的补丁上赶紧移开,从那些粗糙的针脚来看,似乎还是他自己缝的。
她不由感到一阵心酸,着急帮忙解释,声调带着担心。
“伊莫尔哥哥平时赚的钱其实不少,但都给奥嘉治病和买衣服了,他是勤俭持家的类型。”
黎希读懂了埃莉诺的暗示眼神,立马应和,语调一时没收住,显得略微有些浮夸。
“原来如此,伊莫尔可真是个好哥哥,这么疼妹妹苦自己,我也好想要这样的哥哥。”
死气沉沉得堪比木雕泥塑的伊莫尔,脑袋里紧绷的弦一下子断了。
“嘭”的一声,像是一团棉花被猛地撑开的声音,听起来闷软蓬松。
黎希诧异地看着伊莫尔的头顶和臀部突然钻出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和一条长长的尾巴,不禁脱口而出:“哇……是狗。”
伊莫尔带着羞愤的表情,快步走到她的面前,用纤柔的声线拔高音调,一字一句纠正着她的错误认知,“不是狗,是狼。”
“把斗篷还我。”他的尾音听起来还有些闷闷不乐,尾巴和耳朵都耷拉垂落。
黎希有眼力见地把缠在自己手上的斗篷塞回了伊莫尔的怀中,然后迫不及待地和他商量。
“你之前不是说我可以还手吗?就是你给我指骨差不多弄断了的补偿。”
黎希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现在我深思熟虑过后,觉得自己应该接受你之前的提议,毕竟当时实在是太痛了,不过,我有个想法,换成摸耳朵行吗?”她眨着眼睛,单纯无害的语气说出了让伊莫尔面红耳赤的话。
“不行!”伊莫尔用凶狠的表情和冷漠的语调拒绝了她,生气的心情似乎变成了静电,让他的尾巴炸成了花束般的形状。
他深紫色的眸中充满着难以置信,脸上又白又红的,旁边无辜的低矮树丛被他不停甩动的尾巴抽得掉了许多叶子。
“你居然想摸兽人的耳朵!你知不知道那对于我们来说,是信赖的重要之人才能触碰的部位,如果你未经允许就碰它,我是可以向你发起守护尊严的决斗的……”
“后果居然这么严重吗?我只是觉得手感会很好。”黎希只好将恋恋不舍的目光从那双兽耳上收了回来。“所以我这不是征求你的允许了吗?你不情愿,那就算了。”
伊莫尔紧紧抓着在风中颤动得十分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他的手中挣脱的斗篷,转过身时,低声下气的语气显得十分可怜。
“你不会是想换个主人吧,求你了,别这样对我,等我赚到钱,就放你自由,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帮我挡伤害了,更不会把你弄得脏兮兮的,不需要你自行净化,这样行吗?”
等成功把安静下来的斗篷披在身上,一脸愁容的伊莫尔才松了口气。
“伊莫尔,我不知道你和这位小姐是什么关系,但请不要有任何打情骂俏的苗头。”
马里厄斯突然开口,眼神阴沉,但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笑容。
他尽量做出一副为伊莫尔的未来忧心忡忡的样子。
“既然你已经决定成为特拉维斯公女的人,就应该守住基本的底线,不要对公女不忠,我可是知道一些内幕消息,公女并不喜欢自己的……”
马里厄斯顿住,为自己差点不小心说出“狗”这个词勾了一下唇。
他掩住含着讥笑的嘴,慢慢说完接下来的话。
“护卫,呵呵,去照顾别人,如果被她知道你选择了侍奉她却又不忠于她,那必定充满着淋漓鲜血的后果,可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承担起的。”
伊莫尔耳朵耷拉着,脸色变得苍白,含着歉意缓缓说道:“马里厄斯医师,我和她还只是陌生人的关系,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的叮嘱我会记住的,非常感谢。”
黎希翻了个白眼,有些按捺不住被马里厄斯古板无聊的言论点燃的怒火。
“拜托,伊莫尔只是给她打工,又不是把自己的身心自由全都卖给了她。”她单手叉腰,气呼呼地说,“你是不是有些多管闲事了?别在我的面前给伊莫尔上眼药好吗?”
瞥到一旁表情不耐烦的马里厄斯,她终于想起了自己一开始的目的。
黎希冷眼盯着他,毫不客气地评价着马里厄斯的有眼无珠和看碟下菜。
“你就是马里厄斯?久仰大名,我还以为你是个宅心仁厚的医者,可从之前的一些情况来看,我怎么觉得你的善良用错了地方,难道你就没有注意到我也是个伤患吗?”
被点名的马里厄斯,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惊慌失措的神色。
他平静自若地走近,镜片下的眼睛直勾勾地观察着黎希的脸和身体。
在黎希紧张后退时,他侧过身体朝埃莉诺温柔微笑:“埃莉诺,这位新来的小姐是?”
埃莉诺端庄大方地站在原地,她眨了眨眼,礼貌回答,对一些信息却做了隐瞒。
“马里厄斯先生,她是梅丽莎女士一家的亲戚,受到邀请来探亲的,不会在希野村停留太久,今天梅丽莎女士临时有事出门,就拜托我带她参观一下村里。”
马里厄斯眯着眼睛,惋惜地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了,这么有趣又充满着生机活力的小姐,我还想以后有机会多接触几次,化解一下彼此之间的误会。”
黎希在一旁吐舌,眉头紧锁。
千万不要,她才不想和这种人有过多的交流。
黎希的余光瞥见伊莫尔用不赞同的眼神望向她,似乎是希望她对马里厄斯表现得更加礼貌友好,可惜她只能让伊莫尔失望了。
“那你们之后有什么计划安排吗?”马里厄斯转头问黎希,听起来只是一位长者对小辈的关怀,但他的样貌实在太过年轻,所以那副和蔼可亲的嘴脸让黎希感到非常违和,尤其是他的手和脖颈,完全没有一点细纹,像是孩童般的细皮嫩肉。
黎希自然接话:“埃莉诺要带我去参观农场。”
埃莉诺神色一变,立刻摇头,眸中流露出一丝惊恐,语气透出紧张。
“不、不行,我刚刚看了一眼,农场被那两人翻得乱七八糟,非常脏乱,第一印象是非常重要的,我无法接受让你看到这样的农场,下次吧,等我把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看着埃莉诺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黎希赶紧点头,语焉不详地说,“那接下来我就自己回去了。”
马里厄斯的眸中掠过一道奇异的光彩,他走到黎希的身前,在手提包中翻来覆去地寻找着,最后拿出一瓶有着流动闪粉的紫色药水,唇角微弯。
“据我观察,你的手臂只是受了点脱臼这样的小伤,怎么大呼小叫得像是天塌下来一样?但没办法,你看起来比尊贵的公女还要娇气,又动不动要在单纯的伊莫尔和埃莉诺面前抱怨我的粗心,我这一把年纪的老医师,就只能用这瓶昂贵的药水,来盼求你的原谅……”
马里厄斯略带委屈、甚至暗含指责的语气听得黎希头皮发麻,这家伙居然还敢倒打一耙,这茶言茶语当别人听不出来吗?
黎希气愤抬头,发现除自己以外的两人还真没有听出其中的阴阳怪气。
马里厄斯突然抓住她的手臂,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把紫色的药水倒在她的手臂上。
冰冷的刺骨感让黎希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推了他一把,马里厄斯立刻趔趄了几步,整个人的身体像是失去重心般回旋,直到被伊莫尔稳稳扶住。
他先是心有余悸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再为难地看向黎希,手里的紫色药水被洒掉了一小部分,语气苦涩,含着无奈的叹息。
“没想到我马里厄斯医师也有被病人排斥的一天……”
伊莫尔面露难色,抓住黎希正准备甩动的胳膊,她想要清除掉残留在肌肤上的液体。
他认真的目光凝视着黎希,“这是能够治疗骨肉伤痛的珍稀药水,平时我从他那里购买都需要花费好几枚银索尔,不要浪费医师的心血和马里厄斯的心意。”
在伊莫尔坚定的眸光中,黎希只好放弃挣扎,无奈地与他对视。
伊莫尔收回了手,他在口袋中艰难寻找着,最终总算掏出六枚银索尔,他毫不犹豫地塞给马里厄斯,不顾对方的拒绝,态度强硬地说:“就当是我买的,你不要生她的气。”
黎希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紫色液体融进了自己的肌肤,之前冰冷刺骨的感觉似乎只是她的错觉,转而从手臂处烧起一股暖流。
紧接着她受了伤的手臂居然恢复如初,可以自由动弹。
她惊讶地看向伊莫尔和马里厄斯,尴尬一笑。
埃莉诺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触碰黎希的手臂,“已经没事了,对吗?”
黎希很不想承认地点点头。
“太好了!”埃莉诺拉住她的手,两人开心地拥抱在一起。
马里厄斯认为自己总算摘清误会后,摇着头把伊莫尔递给他的银币放进包里,脸上出现了一抹无奈。
他对黎希说,“差一点,我就要被当成不靠谱的医师了,我想这样的结果,你一定会满意的。”
马里厄斯掏出一块钟表瞄了一眼,然后迫不及待地望向远处的房屋。
“时间不早了,伊莫尔,我们该走了,奥嘉肯定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伊莫尔轻松追上马里厄斯离开的步伐,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转了回来。
“付出那些钱只是为了洗清马里厄斯医师身上的嫌疑,希望你不要误会他,毕竟奥嘉很依赖他,他平时也帮了我很多忙,不过是几枚银币,你不用还我,就当我给你的赔礼。”
见黎希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斩钉截铁又带着几分羞涩,从黎希惊讶的脸上移开视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用担心,这些钱我很容易就能赚到,我也没有穷到需要你心疼的地步。”
说完这些话,伊莫尔头也不回地走了,而黎希也和埃莉诺回到了农场的大门前,并在那里分开。
回去的路上,黎希发现那些地灵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
她的眼前正在不断弹出对话框。
【地灵正在申请成为你的同伴。】
黎希一次又一次地点击拒绝,甚至加快脚下的步伐,试图将它们远远甩开。
她冷酷无情地表示:“不要,它们对我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
系统似乎不理解黎希为什么要拒绝一个自投罗网的战力,仍旧孜孜不倦地帮忙说服。
【地灵是曾受到希尔薇女神启迪和宠爱的生灵,本性单纯,绝对服从你的命令,它们无限繁殖,个体拥有整体意识,分享彼此的心情和视野以及一切。】
【当地灵成为你的同伴后,在它们的帮助下,你将可以使用“定位”、“传送”、“附灵”等技能。】
黎希心想,这些冒傻气的地灵,光是用个传送技能就吓得她差点魂飞魄散,她可不想用自己的心脏去陪它们锻炼熟练度。
没想到系统的下一句话直接打消了她的疑虑。
【与你结契后,这些技能将不会受到等级限制,效果固定,技能本身不需要升级。】
【“定位”技能:你可以命令单个地灵寄生在固定的人或物上,其余地灵可以进行追踪。】
【“传送”技能:利用单个地灵创造出坐标后,你可以随时随地瞬移到锚定的地点。】
【“附灵”技能:你可以指定地灵寄居在没有灵魂的骸骨或者躯体内,使其拥有行动能力。】
【另外,在你当下所处的这片土地上,存在着大量无生命体躯壳资源,可以借“附灵”技能利用起来。】
“听起来好像很有用的样子。”黎希摸着下巴认真思索,稍微大一点的绿色地灵没有边界感地趴在她的膝盖上。
不过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黎希坐在草坡上,懒散眯着眼眺望起伏的盎然绿意,接受春日温煦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自己身上。
风一吹,她觉得什么烦恼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能感受到心灵的一片平静。
只是在下一瞬间,心脏突突跳动,速度越来越快,凭空烧起了一把火般的炽热在体内横冲乱撞。
察觉到体内强烈的不适感,黎希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视线正在被漆黑的色彩逐渐吞噬,连同抖动的对话框一起染上可怕的血色。
她捂住嘴,控制不住地呕出大量的液体。
地灵往她的身上爬动,脸上雕刻般的眼泪再次浮现,它们焦躁不安地抱住她的手臂,想要帮黎希擦掉唇角的血迹。
【你的这具分身正在遭受剧毒的攻击,生命值正在迅速掉落,分身将在毒素的作用下溶化消失,倒计时已开启,意识正在回归本体。】
黎希:“?!”
一阵冷风吹过,草坡上空无一人,地灵呆滞地看着它们心心念念的黎希如同加热的黄油般丝滑化开。
在失去支撑的物体后,地灵挨个滚落在地,发现到处都找不到黎希的身影后,它们发出无法理解现状的嘟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