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瘦长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和白色相间的长袍,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跑来。
来人正是之前和伊莫尔结伴同行要去给奥嘉进行例行检查的马里厄斯医师。
只不过因为伊莫尔敏锐听到了农场这边传来的动静,就抛下他先行一步,马里厄斯找了半天才发现伊莫尔的踪影。
“伊莫尔,你突然走那么快,我一把老骨头跟不上啊。”
他呵呵地笑着,语气透着一股无奈和心酸。
马里厄斯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两只古铜色眼睛眯起,给人一种慈祥仁厚的印象,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值得依靠。
与略显苍老的声音不同,他的容貌看上去要年轻许多。
光滑平整的面皮上几乎没有什么上了年纪的皱纹,飘顺的长发垂至腰部,浓郁的墨绿色发丝间掺杂着大量的白发,让人实在猜不准他的年纪。
看到眼前的场景时,马里厄斯先是愣住,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向坐在地上相依为命的科林和罗宾。
他动作优雅地扶了扶眼镜,和科林对上了视线,眼角不禁流出怜悯的泪水,“可怜的孩子……”
黎希和科林几乎是同一时间浑身一震。
科林在马里厄斯宽厚的怀抱中号啕大哭,委屈巴巴地看向他,眼尾通红。
“仁慈善良的医师,我的手臂还能保住吗?我需要它来帮忙维持一家的生计。”
先前伊莫尔用冰魔法冻住了科林剩下的半截手臂,才没让喷发的血液流得到处都是。
当然,被一起冻住的,还有罗宾那张用尽浑身力气表达恐惧和愤怒的脸,以及两人想要逃跑的双腿,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伊莫尔做得倒是挺周全。
“让我看看。”马里厄斯温柔安抚着他,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忍不住发出感叹,“这完美无瑕的横截面一定是伊莫尔的作品。”
马里厄斯仔细端详着科林的伤口,狭长的眼睛轮廓和鹰钩鼻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精明,柔和的声音似乎有股安定人心的魔力。
“别担心,被砍断的手臂还掉在附近,只要用我制作的秘药浇在断裂处,手臂可以暂时接回去,不过你必须在一天内找到银叶级别的治愈师为你治疗,不然你这条受到了月亮属性伤害的手臂只能废了。”
马里厄斯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地开口:“虽然大家都尊称我一声医师,但我更擅长制作具有治疗功效的药水,这种伤口我可帮不了你,你还是快点去附近的小镇找到合适的治愈师帮你医治吧!”
科林不甘心地攥紧马里厄斯的衣袖,眸中的惊惧一点点扩散开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疯狂和狠戾。
“先生,你说得是真的吗?我的手臂还有救,你没有诓骗我,对吗!”
科林脸上的焦躁像是被困在笼中不断挣扎的翅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着:“之前被我们抓住的那个人,他对这附近一定很熟,如果这点小忙他还是不愿意帮的话,我真的会亲手了结他……”
他话说得又快又急,被喉咙上涌的腥气呛住,顿时咳得撕心裂肺。
好不容易止住粗重的喘气,科林咧开嘴,牙齿缝间都被触目惊心的红色填满,他直勾勾地盯着马里厄斯,无缘无故就把心里的怒火发泄出来。
“像我们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如果失去了赖以生存和引以为傲的工作,很容易就变成胡乱攀咬的疯子,见到过我们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好过,我过不上好日子,谁都别想!”
马里厄斯冷眼看着他,从他血淋淋的指缝间用力拽出自己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衣袍。
他表情严肃,嘴唇抽动着,转头看向伊莫尔,嗓音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悯与无奈。
“伊莫尔,作为一个医师,救死扶伤是我难以忽视的责任,我的眼睛不会错过任何一个伤者,他们或许犯下了一点很难被宽恕的错,但同样他们也得到了锥心的惩罚。”
马里厄斯按住自己胸口的位置,又摸了摸粗大的鼻头,“希望你能理解,我不是特地为他们说话,这些是根据路上你和我说的那些话,所做出的一个来自经验丰富的长者的建议,既然你选择了今后要与他们一同共事这条道路,最好就不要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我相信你这次的让步,会让他们牢记在心,以后在某个时刻将成为你的福报。”
“……”伊莫尔犹豫了片刻,还是解除了控制科林和罗宾的冰魔法,冷冽的视线像是野兽般一寸寸扫过他们,眸中暗雾翻滚,杀意若隐若现。
“这次就先放过你们,好好反省一下,不要再对村里的人动手,如果被我发现你们再敢靠近埃莉诺的农场,我是真的会杀掉你们。”
科林声音发着抖,“当然!您说得都对。”
伊莫尔皱眉,“你吓到了她们,应该对她们道歉。”
科林趴在地上,把“对不起”反复说了上百遍。
罗宾的脸大概被冻了太久,两片嘴唇还粘在一起,他只能呜呜地表达自己的感激和忏悔,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
眼看体外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马里厄斯连忙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拿出一瓶浓稠的绿色药水,又从地上捡起被砍断的胳膊,借用药水形成的胶状物,将断裂的手臂拼回了原样。
他拍了拍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科林,温和地说道:“这下你应该满足了,别闹脾气了,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惹出多余的麻烦。”
“我会去和莱德利克大人说明情况,然后先一步离开希野村。”科林赶紧拉着罗宾连爬带滚、头也不回地离开,随口抛下一句,“谢谢你,伊莫尔先生,我会记住你的。”
注视着那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马里厄斯抬眸看了一眼留在现场的其他人,笑了笑,提起自己的大包,身体站得笔直。
“既然没什么事了,那么我和伊莫尔就先走了,奥嘉那边还需要我去检查身体。”他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动,“各位,有缘再见。”
伊莫尔认真注视着黎希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的脸庞,他顿了下,耳语般低声说道:“我们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你肯定也不想看到我,我会记住你的味道,然后避开你。”
他匆忙转身,打算追上离开的马里厄斯。
等等,这个医师就这么走了?!
黎希被冻僵了般的思绪终于开始转动。
先不说马里厄斯从伊莫尔手下救下科林和罗宾还为他们求情和治疗手臂的行为,过分善良到黎希忍无可忍的地步。
这不就等同于有人在前方浴血奋战时,己方出了叛徒,圣父病犯了,让别人的辛苦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嘛!
另外,她本人的手都脱臼成这个软绵绵垂落的样子了,难道看起来就不像是个急需救治的人吗?
黎希的双腿在强烈情绪的驱使下朝伊莫尔的背影迈去,埃莉诺不明所以地跟在她的后面。
腿长的人走路就是快,甚至在听到她愤怒地喊“等等”之后,伊莫尔脚下生风般走得更快,她连跑带跳都差点赶不上,连早就超过了努力行走的马里厄斯都浑然不觉。
“你跑什么呀!”手指总算勾住伊莫尔翻起的斗篷,她试着用力一拉,想要逼停跟她玩上你追我赶游戏的伊莫尔,没想到整张斗篷都被自己轻松扯落。
伊莫尔也没料到不可能被脱掉的斗篷居然真有搭扣失灵的一天,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这一定只是个意外……”
一开始想好的质问被黎希忘了精光,她的眸中倒映着伊莫尔满是伤痕的背部,飞快掠过一丝错愕。
原来掩在伊莫尔斗篷之下的上半身只是被一件和破布也没什么区别的纤薄布料包裹着。
从正面来看,它还是一件完整的上衣,但背面则被拉扯得支离破碎,甚至露出了大部分的背部。
埃莉诺惊疑不定地看着伊莫尔这件布料扯长到近乎透明的上衣,不忍直视地问道。
“我记得……伊莫尔哥哥你的这套衣服,用的材料还是施过延展魔法的软布,可以跟着体型拉伸收缩,怎么崩成了这个样子。”
虽然伊莫尔的背部肌肉线条十分漂亮,有着宽阔的双肩和结实的肌肉,但此时黎希并没有欣赏的心情。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透明残破的上衣和缝补了各种补丁的长裤,抖了一下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好心补救。
“可能是穿了很久又没有得到正确保养的缘故吧,像装备这种东西应该都有耐久……”
她没有什么恶意地问埃莉诺:“平时他没有别的更换衣物吗?”
埃莉诺回忆着往昔种种,认真摇头。
她指着被黎希抱在怀里的衣服,“伊莫尔哥哥总是穿着这件银白斗篷,我几乎没见他脱掉过。”
伊莫尔没有转过身来,但他的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他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从堵得慌的嗓子眼中传来。
“这种要反复变形的衣服本来就是会磨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