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暗,高善雪便快步到了落雪山庄的菩提台处。
她听暗香说,这几日夜里,高进都会在那里静坐赏花。
至于为何不是白日来?那是因为尸人不能见日光。能够不被日光烧灼而失去性命的尸人,几乎是万中无一。
今夜无月,凉风渐起,落花纷纷,像是下了一场没有边际、也永远不会停止的大雪。山庄里几乎彻夜燃着明灯,风吹动灯影,飘摇又萧瑟。
落雪山庄地势得尽天机,此处又有寒泉流经,故而一年四季如春,梨花方能不败。
高进盘腿坐在菩提台上,宽大厚实的肩颈暴露在外,他面前的石台上摆满了刀剑,还有一张人皮。
鸿鹄引,孤鸿,雁栖,无鸣枪,还有从原湘湘从净琉璃后背上剜下的皮。
他静默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是睡着了。如墨般的青丝像是水流一般,顺着起伏遒劲的肌肉和骨骼,滑落他的胸怀之中。
那里,赫然露出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来。
叮铃——
山庄内遍布的金铃发出鸣响,恰在此时,一片落花,飘摇着,打着旋儿,落在了高进的右手上。
“你终于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睛,语气麻木得让人分不清是关心还是质问。
话音落下,在他背后的阴影里,响起窸窣的声音,高善雪慢慢走了出来。
她凝眉望着前方那个男人的背影,薄唇紧闭成了一条线。
听见她正式露面的声音,高进伸手拾起那一片花瓣,细细打量着,双唇开合:“你有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高善雪看着这里的一切,这里还是自小长大的落雪山庄,这里的一切都未曾改变,可又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她不敢上前,虽然也确实有很多话想问问眼前这个人。
比如,父亲、大哥还有二哥的去向——她想亲耳听见那个人给她一个解释。
“你……”踌躇半晌,她终于是开了口,“前辈,你回来落雪山庄了。”
无论如何,她也无法把眼前这个男子和记忆中高大而又慈祥的爷爷联系在一起。
“前辈?”高进略微有些惊愕,“你难道还没有认出我吗?善雪。”
男子转身,屈指一弹,“唰”一下,那瓣梨花瞬间飞至高善雪的肩头,悬空停了下来。
花瓣旋转,瓣刃如刀,红光四绽。
只此一瞬,高善雪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威压,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那瓣梨花被鲜红的虫丝牢牢控制着,停在高善雪的肩头,逼得她不得不弓起身子,弯下腰。
“善雪。”高进垂目望着她,“你现在是落雪山庄的庄主,而我是灵生帝的守墓人,见我如见君,身为人臣,还不跪下!”
高进声音严厉,眼中红芒毕露,他出声的一刹那,力劲顺着虫丝朝着梨花而去,花朵急速旋转,砰然碎裂,“啪”的一声重响,高善雪终于坚持不住,跪了下去。
她只得含泪咬着牙,硬忍下去,就像小时候练枪时那样,就算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她也要咬牙硬忍——因为她是高家唯一的血脉!
“善雪,抬起头来。”高进缓步走到她的面前,厉声道,“你该叫我什么?”
高进蹲下身,深蓝的衣摆像是波光一般映在高善雪的眼底。他伸手抚上了高善雪的脸颊,掌上微微带了些力,迫使高善雪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善雪,你该叫我什么?”
她快速看了高进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微微回道:“……爷……爷。”
声音枯涩不已,喉间像是被石块堵住一般,每吐出一个字,都痛得她不得不皱起眉头。
“既然已经认出了我,为什么不迎上来?小时候教你的,见到大人要主动去喊,你都忘了了吗?”
高善雪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描绘自己的感觉,但她明白,她是不想开口称呼眼前这个人的。
高进听到这声称呼似乎心情不错,他快速起身,又走到了那几把剑旁,随后便拔出雁栖,将刀鞘留了下来,然后又将无鸣枪枪头后半一尺一寸长的金铁部分取下。
他背对着高善雪,高善雪看不见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但一连串的叮当响声,还有高进的不言不语,勾起了高善雪的好奇心。她抬头看过去,看到了原湘湘的佩刀——雁栖被放在远离高进身侧的地方。
看见雁栖,高善雪才终于忆起自己要做的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口气紧紧憋在胸中,片刻后,缓声道:“爷爷这是在做什么?”
声音柔和流畅得和之前判若两人。
高进整个人顿住一瞬,但也仅仅只有一瞬,很快一种难言的欣慰便溢上了他的心头。他道:“善雪你过来看,爷爷当然是在做一件大事。”
高善雪果断起身走向了那个人——像小时候那样,然后立在他的身侧。
“是一件只有我们高家才能做到的大事。”说话间,大手拂袖而过。
高善雪望着高进面前的石台地面,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她道:“这……这谁能想得到?”
她十分困惑地看向高进。
高进回道:“你说的不错!如果不是当年参与铸造孤鸿的人,谁能知道其中奥秘。”
高善雪的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向石台地面,那上面安安稳稳地摆放着一份正方形铁块,边缘契合得严丝合缝,那铁块一半玄青,一半金白,雕镂的图案繁复迷离,但两色相接之处的图案无法完美契合。
似乎是看到了高善雪眼中的疑惑,高进又将那块刺青人皮蒙在了上面——人皮上的刺青的大小与形状竟然也与铁块完美相符!
高善雪沉默不语。
高进道:“当年秦穆在落雪山庄铸造孤鸿时,落雪山庄就已经被新朝‘招安’了。这把剑就是为了搅弄武林风云而造的,为了引出真正的灵生帝,或者能够杀死灵生帝的人,然后彻底剿灭一切与长生相关的事情。”
“……这……这是什么意思?如果已经被招安,沈皇后……她又要骂您……骂爷爷您是……”
高善雪实在是听不懂,这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几十年来知晓的事情都如泡影一般,梦幻而虚假。
“霍洋,名震天下的魔头霍洋,手持孤鸿血刃天下无敌手,杀尽武林中人,使得天下人从此都对孤鸿和长生秘术为之忌惮万分,却也眼馋万分。”高进看向她,“你知道他吗?许久之前,他还是个温润如玉的俊朗男子……他甘愿去做一把刀。”
高善雪默默点头,眸间晦暗。在她的眼中,自己高家所有的不幸,都是灵帝和霍洋带来的。
一个是沉迷长生不死的昏君,一个是媚上欺下的无耻阉人。
“那孤鸿是什么时候名震天下的?是不是同霍洋一起的?恍若烟花一般,乍然出现,照遍世间,引天下为之倾狂!因为它就是为霍洋专门打造的佩剑!”
高善雪猛然一震:“您是说,秦穆为了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专门打造了一把神兵利器?”
“不,是我们和沈家一同做了这个谋划,我们需要一个工具,一个和孤鸿完美融为一体的工具——要么造出一个完美的斩鬼人,要么造出一个能够让灵帝复活的‘血引子’,就像如今这样,就像养蛊一样……天下能人趋之若鹜,最终一定会养出那个最强的‘人’,嗬嗬。”
“而霍洋就是那个身先士卒,甘愿做点燃烟花的引信,短短一生,轰然而逝,他……应该也不会后悔吧,作为给沈氏的报答。”高进将那层刺青人皮彻底抚平,而后拿着那块蒙着人皮的铁板起身,“来,和爷爷到监牢里去,我们要去用那个人的血,才能够让这三份图案彻底相容,显出真正的地图和大门。”
言罢,高进猛然转身,抬手拂过地面,无鞘孤鸿、雁栖与鸿鹄引瞬间被他沉入水底。
“你快跟过来吧。”他先一步离开,“这三把剑就放在这里,只有你,和我知道。”
高善雪左右思索后,沉默着答应了。
——
落雪山庄占尽天机地利,背靠险峻的高里山,不仅景色宜人,而且天堑横断。它曾经是前朝的武库,即便灵帝陨落,它的地位也未曾跌落过。
雪被之下,被紧紧覆盖着的是幽深的鬼门,落雪山庄内自然也修建的有不少监牢。
高善雪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屏声敛气,她不敢贸然去问高进,只好在心里掂量着自己的打算。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落雪山庄内的监牢大门。巍峨耸立的石雕立在大门两侧,脚下的石板路上落花纷纷,四周静谧,并没有半分活人的影子。
高进看见她环顾四周的疑惑眼光,便为她解释道:“不用担心被关押的犯人会逃跑,因为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高善雪闻声,身体猛然一震,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将声息收得更紧,快步跟在高进身后。
不多时,刚刚踏入监牢没多久,她就嗅到一股浓烈的腥气。
高善雪被那腥气熏得直皱眉,她知道,那一定是人血的腥气。
高进带她来到监牢的内部,他们面前是一处宽敞的石室,映入她眼帘的首先便是一个浑身被黑色厚衣遮盖的男人,那男人静坐在木桌旁,被灯光投射的隐影盖住了脸,让人猜不到他的情绪。
浓烈的血腥气更重了。高善雪蹙眉。
“高庄主。”那个男人问候道,却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
高进:“问出什么了吗?”
男人摇摇头:“沈皇后的体内并没有血仙虫,她是个普通人。”
男人抬手一指,高善雪顺着看过去,才注意到石室北面尽头的墙壁上有两个人都被铁链锁住了手脚,他们二人身形相似,甚至于垂下的头颅也几乎一模一样。
高善雪不由得一震,心道:原来被关在这里了吗!
那两个人正是沈如絮和柳折舟,此刻二人皆是一身破衣烂衫,满身伤痕,他们似乎已经昏迷,整个身体都沉甸甸得往下坠,全靠锁在手腕上的铁链,勉强吊住,才能不至于瘫在地上。
柳折舟的状况要更为凄惨。他的衣衫褴褛,整片胸口几乎都暴露出来,枯瘦的肢体上布满了氤氲的黑色,心口上裂开一条足有一指长的缝。
他就像是死了一样,被人吊在那里。
“那到底谁是鬼观音?”高进似乎不满,沉声道,“罢了,不管谁是鬼观音都无所谓——那他怎么样?”
高进看向柳折舟的方向。
黑衣男子曾经在死城中就与刘天承有过交易,他刻意隐去柳折舟便是鬼观音的事实,更多则是因为柳折舟是目前唯一能够在日光下无碍的尸人。
他道:“我已经检查过了,他的肺腑之中也没有血仙虫,想必是已经与血仙虫同化了吧。”
“怎么可能?”高进怒斥一声。
他不信,于是飞身上前,伸出长手,五指并拢,指尖锋利如刀,直直切入柳折舟的胸腹之中!
刹那间,皮肉分解,肋骨崩碎,血液飞溅的声音充斥在高善雪的脑海中。
她看见高进的手破开了柳折舟的胸膛,而后又握住了那颗柔软而鲜红的心脏……似乎只有稍微一用力,下一瞬就会——
“爷爷!”她突然大叫起来,“爷爷……这个人……你留着还有用,对吧?”
她望向高进,眼中有光一掠而过。
高进经她这一提醒,愣了愣,而后那紧握着柳折舟的心脏的手刀就在枯败的五脏六腑间游走了数圈,确认后方才收回了手。
高进道:“脏腑之间没有虫茧,他的身体又呈现出这样的形态,那应该是与虫子同化了。”
“那……高庄主打算怎么办?不如将这二人都杀了?或者交给我保管?”黑衣男人的视线重又移回沈如絮,最后落在了柳折舟的身上。
高善雪在一旁凝视着他们,双瞳深远如潭。
“那能怎么办?都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要物尽其用!”高进突然笑了一声,整个人便如鬼影一般退行至牢房中间的空地上。
他的左手上还拖着那块蒙着人皮的铁板,他的右手迅速朝前伸出,运掌成风,无数鲜红从他的掌中暴起,带起阵阵诡谲凌厉的风压。
高善雪只得强行运转内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水,她知道自己千万不能走开,她要在这里看着一切。
高进施展功法,那些鲜红的雾气慢慢凝聚成无数纤细的桥梁,连通着沈氏姐弟与高进,在层层叠叠的气浪之中,那些红丝像是毒蛇一般,窜进他们的皮肉,游荡在他们的血脉之中,突然疯狂扭动起来!
霎时间,早已失去意识的柳折舟和沈如絮同时发出痛苦的低吼,面目痛苦而狰狞,他们的内力和精血全都顺着那红丝源源不断地涌进高进的体内!
高善雪怔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整个人的四肢百骸都浸在了冰水中。
若非亲眼所见……若非亲眼所见……
她的唇角颤抖着。
而那藏在黑暗中的黑衣男子,则是目光晦暗。
一时无言,很快,连通着柳折舟那方的红雾先行撤去,而后才是沈如絮慢慢从红色的雾气中现出苍白的人形。
许是剧痛带来了片刻的清醒,她颤颤骂道:“……吸走我们的修为……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便是。”
沈如絮全身颤抖着,一寸一寸地朝前挪动身体,只可惜她的手脚全被铁链锁住,修为内力尽失,那一寸寸的挪动,也终究是梦幻泡影。
“杀了你们?”高进冷笑,“那可不行。若不是我的好孙女提醒我,我还真就忘了你的身份——留你一条命,和你们家的狗皇帝做交易,岂不是更好?”
言罢,沈如絮缓缓抬头看向立在一侧的高善雪,二人目光相对,沈如絮很快便垂下了眼。
她想聚起一团气力,可那空空如也的丹田竟然一丝也无,悲愤之下,她又喷出一口鲜血。
呵……她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此地的,如今,她只恨自己连求死都不能。
“至于那个年轻小子,冥顽不灵。”高进怒目而视,他望着柳折舟,“我只是略微惋惜他,如果他愿意回心转意,我倒还愿意施舍一滴血肉救他一命。”
高进对柳折舟的惋惜是真心实意的,毕竟,在他所见的尸人之中,能将血仙虫的力量融合至此的情况,确实罕见。
听到这番话,已经濒死的沈如絮反倒微弱地震了一下。
她空洞的双眼望向前方,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下一瞬,她的全身便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意识渐渐模糊,再次昏迷过去。
高善雪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
高进吸干了沈如絮和柳折舟的修为后,转身便来到了独臂黑衣男子的面前,笑道:“差点忘了正事。”
他将那块蒙着刺青人皮的铁板递到男人面前。
那个男人始终垂着目,高善雪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依稀从他的话语中来辨别他的用意。
“琉璃已经与我融合,她的血便是我的血。”
说罢,男子伸出自己的独臂,高进弹出一指凌风,划破了他的衣衫,原本就腐烂的皮肉瞬间撕裂,一滩脓血浇在了人皮铁板上。
事不宜迟,高进催动内力,那块人皮铁板渐渐浮空。它的上当是源源不断地鲜血浇灌,下方是诡谲浑厚内力的依托——
渐渐的,刺青人皮溶解,一半玄青一半金白的两块金铁也渐渐融解,诡异的声响弥漫着监牢里。
不多时,铁板与人皮彻底相融,那上面的图案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的活物,不停地疯狂变换,重组,再生,最终停了下来。
上面显现出了一副图景,周边还刻着几行小字。
高善雪觉得那图案隐约在哪里见过,可石板上的小字实在太小,光线又暗,她看得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