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沉之月早被浓厚的阴云遮得严严实实,此间无风,空中弥漫着散不掉的腥气。
沈如絮僵立在原地,她的衣衫无风自动,有人从她身边一跃而出。
“沈皇后,好久不见。”身后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他只是这样轻轻一问。
冷汗就已经顺她的下颌滚落进她的胸前,身后的腥寒也愈发让人喘不过气来,狂躁的心脏几乎都要破胸而出,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在害怕。
沈如絮收拢在袖中的左手已将指甲嵌入了掌肉中,她似乎冲破了穴道的阻碍,身体能够稍稍动弹了些。
这声音她实在太过熟悉。
无数鲜红的血丝从后面伸至她的眼前,她强作镇定,微微回头用余光看向身后。
来人正是前夜被她杀死的那个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高大男人——亦是和沈皇后做好一手交易的净琉璃的近侍。
“我们的约定作废了。”男人沉声道,丝丝寒气压迫得沈如絮几乎快要认不出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子。
沈如絮虽然心中害怕,但还是冷笑质问:“作废又如何,不作废又如何?”
如今大事不妙,她只恨自己有眼无珠,多次见到此男子但却没将他放在眼里,才着了那个公主的道。
“因为鬼观音是霍洋的弟子,是他最满意的作品,我们才会不远万里来到此地的。”血红的细丝离她更近一分,似乎随时随地都能刺进她的身体里,“但现在观音已经无用,我们与你的约定便作废了。”
“此话怎讲——”话还未说完,便被从她身后涌来的黑风打断。
那“死而复生”的男子从后跃至前方,缓缓移身,直至站立在她的面前。
“你……你们……”沈如絮望着那个男人,大睁着双目,浑身忍不住战栗,似乎还有一种难言的恶心呼之欲出,“你们……你们两个……”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浑身被黑布裹得密不透风的独臂男子缓缓脱下了那宽大厚重的长衣。
率先暴露而出的是他宽大而破损的肩头,皮肉腐烂,腥血横流,而后便是一双像是被无数野兽啃噬过的细瘦的双臂,那双臂绕过他的脖颈,轻轻搭在他的胸前。
沈如絮面露难色,她望向那个男子的眼瞳忽然亮了一下,但也只有那一瞬,紧接着便是满目悲哀与难以置信。
“……啊,阿袁。”长衣尽褪,露出一个趴在他肩头的浑身光裸的少女。
那少女仿佛睡着了,低垂着双目,发出梦呓一般的细语,丑陋干枯的手臂轻轻拢着独臂男人的脖子,安安静静趴在他的肩头。
只是,不时传来的“嗒嗒”声打破了沉寂。沈如絮沉目往地下一看,才看见那男子所站之处早已积聚一滩小小的血,他身上的黑衣已经被浊血浸透,时时刻刻都在往外渗着血。
“试了很多种方法,这血……还是止不住。”像是一对有情人的依偎,男人柔情款款地望向那个沉睡的少女。
沉睡的少女黑发如绸,皮肤白皙,眼尾飘红,像是个睡着的人偶娃娃一般精致。沈如絮看着他们二人,不,她根本见不到那个少女的双腿,少女似乎没有下半身,她就好像是从独臂男人的身体里破背而出。
他们相连的地方还在渗着血,血肉腐烂,腥气不断,氤氲着迷蒙的红雾。
“我们无意与沈皇后为敌,我们来此,也只想完成夙愿,找到地图和钥匙进入灵帝墓。”男人道,“如您所见,琉璃为了我,已经献祭了自己。世人皆求长生,都想不老不死,可这样不死不活的样子,真能带来幸福的吗?”
“那你们是想要……”沈如絮忽然意识到不妙,她陡然转头看向远处昏迷的原湘湘。
高进正快步前往原湘湘身边。
“她现在也不行。”男子似乎略有为难,解释道,“本来以为佛前拜观音便能实现夙愿,可如今观音已朽,我们自然便将希望放在那身负‘羽虫’的少女身上,可是她……根本没有炼化吸食而来的精血和力量,自己也被那股力量侵蚀变得形如废人。”
“你们苦心孤诣来中州献宝就只是为了解脱,恐怕没这么简单吧?”她纵然害怕,但也做好了不死便以命相搏的准备,“若真是想解脱,待日头出来,在下面晒个半日,不就解脱了。”
眼见心思被戳穿,男子嘴角勾起,道:“真不愧是皇后娘娘,一眼便能识破,我们的目的自然不是解脱。我要长生,真正的长生,而不是这样终日惶恐的生活在阴暗里,离了血,会沉眠;晒了光,瞬间就会被腐蚀灼烧而死。”
“就这些?”
“现在,做出这般选择,也只是因为我们有了更好的选择。”黑衣男子挥动手中巨大而诡异的武器,将沈如絮彻底制住,“老天怜我,没有断我生路,霍洋没了,观音死了,但是第二只羽虫孵化了,它可以帮助灵帝复生。”
男人的声音里压抑着诡异的喜悦。
沈如絮不屑,道:“你们才是真正的歪门邪道,奸诈至极。”
“不错。”男人轻声笑着,他轻抚着净琉璃沉睡的面颊,“可那又怎样?只要能达成夙愿,我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就在此时,一阵暴戾的狂风席卷而至,高进沉沉落地,他看着地上的原湘湘一眼,道:“你就算不拦住这个皇后,我们也能带走这个姑娘,快点吧,天快亮了。”
话音刚落,一柄泛着深深寒意的玉剑凭空横在高进的脖子前,他的脖子也已微微泛出血痕。
“你敢动她?狗贼!”沈如絮低低骂道。
那个黑衣男人放了她一马,亲自目送着沈如絮暴起,携剑刺向高进,只可惜那剑,却是再也不能前进半分了。
高进闭目,笑道:“好好好,我是狗贼……”
沈如絮的手几乎在同一时刻收紧。
“鸿鹄引并不是钥匙,虽然同样能够切金断玉,但我没有兴趣!”说罢,大手推出一掌,将沈如絮整个人震飞出去,鸿鹄引也随之“咣啷”一声摔在地上。
高进功力之深,掌力之大,他一掌正中沈如絮的胸膛,那美丽的女子便如落叶一般,被秋风席卷而下。
“留你不死,是因为你还有用。”高进看向滚落在地的沈如絮,她的身下鲜红一片,人也昏迷不醒。
黑衣纵身一跃,很快就来到了高进的身旁。他警惕地望了一眼四周,天光乍泄之时,晨光始现。
高进一手钳住原湘湘的脖颈,将原湘湘像只小猫似的提了起来,他细细打量着,又闻到她身上那无比鲜活的气息,心底里竟慢慢起了变化。
他有些控制不住地伸出了指爪,原湘湘的脖子立刻现出五个血洞。
黑衣男子不理他,只是提醒道:“天快亮了。”
高进如梦似幻间,陡然惊醒,便挟了原湘湘来到断崖边,悬泉飞瀑,崖下深不见底。
“来吧,真正的化鬼山庄——长生灵帝之墓!”
就在此时,天际大亮,一道日光射进深谷,四周顿时明亮起来,高进带着原湘湘一跃而下,独臂男人也持刀跟上。
——
迷蒙漫长的黑夜里,高善雪又做了那个梦。
梦中雨落纷纷,寒气侵人,仲甫爷爷牵着她的手,他们一同跨过鬼门,目送着一个年轻男子进去。
雨是那样急,那样冷,那样的凄寒,冻得她瑟瑟发抖,都快要握不住怀里的无鸣枪。
不及半人高的她怀中抱着沉重无比的无鸣枪,沉默着跟了一路,看了一路,她隐约意识到此别将是终别。
一入鬼门,终化为鬼。这是年轻男子对她说的。
她遥望着年轻男子最后的背影,面前的河流如血,怀中的金铁冷冽,那种悲伤与心痛伴随着寒气,几乎要侵入的骨髓。
她遥望着崖岸的对面,直觉告诉她,从此往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将比这崖间激流还要深,还要宽。
那是生与死的阻隔。
“二哥!”她冷不防叫出声,声音震颤得不成句,“二哥,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心里也没底,因为她很害怕,同样的那片山崖,爷爷,大哥,还有父亲,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被她称作“二哥”的男子闻声回望,遥遥地朝着她挥手,脸上露出灿烂而又温柔的笑容,随即转身没入黑暗。
霎时间,天动地坼,天与地之间,风更大,雨更急,仿佛一切都发起了疯,要把这里的一切全部都毁灭,都淹没。
她抱着那柄又长又重的无鸣枪,整个人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着,几乎快要从山崖边上掉下去,就在此时,天际擦过一声雷响——
轰隆!闪电将身边那个老者的脸照得煞白!
“仲甫爷爷!”她尖声惊叫,希望能有人抓住她。
“不会回来了。”面色寒如冰雪的老者垂目望着她:“小姐,落雪山庄以后就交给你了。”
轰隆!又是一声炸雷劈下,暴雨共鸣,她被吓破了胆子,脚底再也稳不住,直接坠了下去。
“仲甫爷爷救我——”落下的一瞬间,她无助惊呼,可映入她眼帘的,只有那张冰冷苍老的脸,还有崩落的碎石。
一同跌入深深的谷底,不见天日的黑暗,还有彻骨的恐惧与寒冷。
那是死亡的深渊。
“——哬!”高善雪猛然从梦中惊醒,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死寂的房顶与日光,紧接着就是漫无边际的伤痛随之涌来。
她还活着。
似乎是因为她的苏醒,门外立刻响起了推门声,紧接着暗紫衣衫的侍女便来到了她的床前。
“小姐。”暗香跪下请安。
高善雪头痛不已,她迷迷蒙蒙看着周遭的一切,感觉又熟悉又陌生。桌椅板凳陈设都未改变,怎么就突然不认识这个地方了?
她没有失忆,她还记得自己叫做高善雪,她是落雪山庄的……
思绪戛然而止,她终于回忆起了一切。
“我昏迷了多少天?”当下之急,就是要弄明白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究竟还有没有补救的机会。
暗香毫无遮掩,道:“差不多有九日。”
“那……爷爷……”她忽然咬了一下舌头,敢忙改口道,“那他们在做些什么?沈皇后和原姑娘还活着吗?”
高善雪不顾伤痛,立刻下床穿衣,暗香当即起身随侍。
“沈皇后和柳公子都被关在山庄的地牢里,他们似乎都受了很重的伤。”暗香道。
高善雪听出暗香在回避,又补充问道:“原姑娘呢?她还活着吗?在哪里?”
她的眼神急迫而锐利,像是一把锋锐的箭矢,逼得人退无可退。
暗香垂下目光,嗫嚅道:“暗香办事不力,原姑娘自从被庄主带走后,就再也没有了踪迹。”
说罢,暗香当即跪下请罪。
高善雪立在原地愣愣想了许久,她觉得自己现在太弱了,身体重伤不愈,就连自己的心腹也不能有大用。
可这一切究竟因为什么呢?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子的呢?
她以手盖住双目,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遮住眼睛,看见的就是黑暗。
“你起来吧,暗香。”
暗香自幼跟随高善雪一同长大,二人虽然名为主仆,但也情如姐妹。
暗香原本不叫暗香,她是个孤苦流落的孤女,全家尽灭,自己也被土匪流寇抓了去。偶然间,在一次抢劫途中打劫了落雪山庄的队伍,就阴差阳错地被老管家相中。
老管家看着她,念念有词,道:“好眼神,以后你就跟我回去给小姐作伴吧。”
暗香第一次见到高善雪时,她还是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现在偌大的练武场中,抱着与自己体型完全不相称的无鸣枪,死死不松手,哪怕双手都被磨破了皮,露出了肉,也不肯撒手。
高善雪虽然年幼,声音也稚嫩,但那份决心却像烧红的烙铁一般,深深地烙进了暗香的眼底。
“一双手又如何?就算命没了,我也要练成高家枪法!因为我就是高家唯一的继承人!”
就跟曾经的亲妹妹一样执拗。暗香想,这样的小女孩,自己还能遇见第二个?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已经收拾妥当的高善雪面色凝重。她快步走到门前,又忽然停下脚步,不言不语,似乎在凝神细听着什么。
屋外天光大亮,屋内影影绰绰,兽炉里飘出紫色的烟雾,缭绕不散。
片刻后,高善雪道:“这外面……怎么这么安静?”
她猛地一回头,瞪着眼睛,怒意将发。
暗香连连单膝跪地,沉声道:“禀小姐,是……是……”
“是什么?”
“高庄主将庄内的活人都……带到了地下。”
暗香一言,犹如晴天霹雳,她的心头一震,那颗犹疑不决的心,终于是再也把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