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萧云之的精气神总算恢复了些,伤口已被仔细地包扎好,他略显吃力地坐起了身。
身旁的随从忙递上了一杯水:
“世子,可感觉好些了?”
萧云之接过水杯抿了一口,他此时的脸色和唇色都略显苍白,但却盖不住五官透出的英锐狷介,双眸似寒星,眼底精光内敛:
“我知晓这箭上含有破坏凝血的毒药,非雪魂草不可止血,是谁赠与的雪魂草?”
“回世子,是一名女子,她戴着幂篱,看不清容貌,她赠与了雪魂草,确定世子无碍后,就离开了。”
“女子?”萧云之回忆起他中途醒来看见的一幕,那女子头戴白色幂篱,纤细的手朝他递出了一株雪魂草,以及女子指尖飘来的一缕栀子花香。
“是的,那女子也并未向咱们讨要什么,救了世子后就离开了。”
“这世上当真有人,愿意不求回报救人?”萧云之微微垂首自语,又抬眸问道,“她可有留下名字?”
“回世子,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既不留名,亦不讨回报,此女子当真别无所求?”萧云之的神色若有所思。
“是的世子,她应该只是路过想救人一命罢了。”
“抓到放冷箭的人了吗?”萧云之没再继续讨论救他之人,眼神变得严肃。
“世子恕罪,属下未能抓到暗害世子之人。”随从慌忙跪下了。
“想置我于死地之人,究竟是谁……”萧云之抿唇沉思着。
他这人素来不轻易与他人结怨,最近唯一有些不对付的,就是桓王萧鹤言,因为萧鹤言总明里暗里想要拉拢他,与他结交,他能不知萧鹤言心中的算盘?他才不想去搅朝廷的这趟浑水,自然是能避开萧鹤言就避开,对萧鹤言的拉拢冷淡处之。
可萧鹤言应当没理由杀他,毕竟他还想着要拉拢自己呢,应是不会下杀手。
那会是谁呢?
难不成成了一桩悬案了?
萧云之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水杯。
“能拥有雪魂草之人,绝非一般人,救我的女子,应当是皇亲贵族。”萧云之忽然冲身旁的随从道。
“是啊,属下差点忘了这一点,这雪魂草,岂非一般人能拥有?”随从闻言顿时也反应了过来。
萧云之的视线在医馆内游走飘忽,似乎想寻到什么遗落的痕迹。
他的视线在床榻不远处的一处地面停驻:
“那是什么?”
随从顺着萧云之的视线看去,走过去将地面上掉落的物件拾起,递给萧云之。
萧云之接过那枚物件,是一支翡翠竹叶步摇,垂下的流苏连着几个银色的小铃铛,轻轻一晃,便能发出微微的脆响。
那支步摇,沾染着一缕似曾相识的栀子花香。
应是救他的女子不慎遗落下来的。
“想办法找到那名女子,将这支步摇还与她。”萧云之将那支步摇放进衣襟。
“世子,一支步摇而已,兴许人家根本不在意呢?何必大费周章地寻人啊。”随从略显不解。
“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捡到她遗落的物件理应还与她,万一这是对她来讲很重要的物件呢?有何不妥?”萧云之面色平静回道,眼底却隐隐流动着汹涌的暗潮。
“是,世子,那您好好休息,属下先退下了。”
随从退下后冲另一名随从无奈地摇摇头道:
“唉,看样子世子是被救他那女子给勾了几丝魂走,以往世子哪会因为这点小事大费周章啊……”
“那是世子的事,我们只需按命行事就好了,别妄议世子。”
两人都不再说话,默契地去看给萧云之煎的药好了没。
*
沈枝意和祝云窈带着余大夫去到了白兮月娘亲的住处。
祝云窈上前叩了叩门,一名穿着朴素的侍女开了门。
“你们是何人?有何事?”侍女问道。
“我们是白兮月的朋友,来寻她的娘亲。”沈枝意开口道。
“是二小姐的朋友?待我先去和林姨娘通传一声。”侍女说罢进屋了。
不一会儿,侍女便跑来打开大门,笑意盈盈道:
“林姨娘让你们进来,快请进吧。”
沈枝意三人跟随着侍女,去到了林姨娘的寝屋。
寝屋弥漫着很浓的药香味,窗户紧闭着,鲜有阳光能照进来。
林姨娘靠坐在床榻上,绢帕掩面轻轻咳嗽了几声。
见沈枝意三人到来,林姨娘放下绢帕,露出一抹略显苍白的笑容,温和道:
“你们是兮月的朋友?”
“是的林姨娘,我们这次是专程来看望您的。”沈枝意回道,说罢又状似无意般道,“兮月不在家吗?”
林姨娘闻言轻叹了一声,语气有明显的担忧:
“兮月这孩子,说是有重要事情要去处理,过几天就会回来,可这都好几天了,还未归家,连书信都不见一封。”
“林姨娘不必担心,兮月前两日还与我联络过,她现在一切安好。”沈枝意安抚道。
“真的吗?那我就放心了。”林姨娘闻言松了口气。
“林姨娘,我们帮您请来了余大夫,余大夫您知晓吧?”沈枝意说道。
“余大夫?之前兮月一直想请余大夫为我诊治的,只可惜始终没有机会。”
“林姨娘,我们帮您把余大夫请来了,让他给您看看吧。”沈枝意回道。
余大夫闻言走上前几步,恭敬道:
“这位夫人,可否容老夫上前为您把把脉?”
林姨娘点了点头。
余大夫走上前去,在床榻边为林姨娘诊脉。
“夫人应是气血两虚,且还有肺痨,还需慢慢调理,调理得当,亦可完全康复,老夫这就为夫人写药方抓药。”余大夫说罢,拿出纸笔开始书写药方。
林姨娘闻言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气血两虚?为何兮月之前请来的大夫说我是精气亏空,普通咳疾?”
余大夫闻言再次为林姨娘细细把脉,坚定道:
“夫人确是气血两虚和肺痨,老夫治病救人几十年,这点病还是能看准的,不会有错。”
林姨娘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沉默了。
余大夫的医术名扬京都,应是不会误诊的,那难道是之前一直为自己看诊的大夫误诊了?
“夫人若按精气亏空和普通咳疾的药方调理,不仅不会有所缓解,还会延误病情啊,这病要是拖得太久,可就不好医治了,好在,还来得及。”余大夫写好了药方,为林姨娘包好了药材,“夫人若不信,可试试老夫的药方,不出几日,便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林姨娘点了点头,她还是愿意相信余大夫,毕竟之前的药方吃了那么久,身体确实是未见好转。
沈枝意听到这里亦有点疑惑。
按理说,萧鹤言为白兮月娘亲请的可是宫中太医,宫中太医再怎么样,也不会不专业到误诊的程度吧?
随后一个突然冒出的想法令沈枝意心下一紧,不禁捏住了衣角。
萧鹤言该不会是想利用林姨娘的病,好持续控制白兮月吧?
若是林姨娘的病治好了,那白兮月便对他别无所求,只会渐渐脱离萧鹤言的掌控。
所以,林姨娘的病,不能好。
“可恶。”沈枝意低声道。
这萧鹤言惯会利用欺骗女子,让她们在前面为他赴汤蹈火,而他只需坐享其成。
余大夫走之前,沈枝意塞给他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恳请他日后林姨娘若是有需要,可以遣人来医馆寻他过来。
余大夫同意了,沈枝意谢过余大夫后,送他出了门。
随后沈枝意吩咐祝云窈帮林姨娘煎药,还顺带帮林姨娘打扫了一遍屋子,采来了一些色彩鲜亮的鲜花插在寝屋内,让整间屋子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生命力。
沈枝意坐在林姨娘的床榻边,林姨娘握住沈枝意的手,和她一起促膝长谈着关于白兮月的事。
“兮月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竟还开起了什么乐器铺子,你说这世道女子行商该多艰难啊,难免被人指指点点,可她还是硬要上,我这个做娘亲的,看着能不心疼吗?”林姨娘说着说着,眼眶似泛起了湿润。
沈枝意拍了拍林姨娘的手背,安慰道:
“林姨娘,兮月真的很棒,她能不畏世俗眼光,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日后不需倚仗夫家,您该为她骄傲呀。”
“唉,我就是不想她过得太辛苦。”林姨娘轻叹一声。
“若是兮月一辈子都困于夫家的后宅,终日被困于后宅的尔虞我诈里,难道这样兮月就不辛苦了吗?林姨娘您莫担心,您要相信兮月,她一定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的。”
“我还能不清楚后宅的那点腌臜事吗?若是兮月真的能过上她自己想要的生活,那我这个做娘亲的,此生也无憾了。”
“就是嘛,所以林姨娘不要过于担忧,让兮月放开手大胆去闯吧,相信她一定可以的。”沈枝意莞尔一笑。
“唉,兮月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我真的替她感到高兴,今日又是为我请来了余大夫,又是忙里忙外地帮我整理屋子,还愿意陪我这个一身病气的妇人唠唠家常,真的很感谢你们,日后一定要常来坐坐,我这屋子永远欢迎你们。”
林姨娘说罢,取下头顶唯一的一支金步摇,双手伸进沈枝意微微飘起的幂篱,将那支金步摇戴在了沈枝意的发髻间:
“我看得出来,你的双眼应是看不见吧?你已经活得如此辛苦,比兮月还要辛苦百倍,却还想着来帮我,我真的很心疼你,那余大夫应是不好请吧?你赠我的那些药材应是也不好寻吧?这支金步摇是我娘亲在我幼时便赠与我的,本是一对,另一支我给了兮月,这支便给你吧,你是兮月的朋友,我亦把你当作我的干女儿。”
林姨娘看出沈枝意不愿收下,坚持道:
“你一定要收下,否则可就是不给干娘我留面子了。”
沈枝意最终还是妥协了:
“谢谢林姨娘。”
林姨娘笑笑:
“日后唤干娘便可。”
说罢又让一旁的侍女拿了纸笔来,打算给白兮月写一封信。
林姨娘缓慢地写完了信件,放进信封,递给沈枝意:
“若是兮月又联络你了,还请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她。”
沈枝意接过信封,放进衣襟内:
“好的……”
沈枝意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唤了一声:
“干娘。”
林姨娘露出温柔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沈枝意的肩膀:
“天色不早了,今日就在干娘家用晚膳,留宿一晚吧。”
沈枝意笑了笑,拒绝了林姨娘的好意:
“不用麻烦了干娘,我们该回去了,日后有机会再来看您。”
林姨娘并未勉强,嘱咐了几句后,让侍女送她们出去了。